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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質遺留的表現常常是考古學界定文化的依據,被歸類為同一文化的遺址,

在出土遺留的組合、形式與風格上十分相似。但是在相似的情況下,個別遺址的 差異往往被弱化了。歸屬同文化的遺址在器物製作的理念,是否堅持相同的技術 傳統、族群認同,達到高度的一致性?抑或者在相似的物質遺留展現,出現了製 作的些微差別,有因地制宜、在地發展的情形?

技術選擇提供的研究取徑,強調陶工匠在製作過程中採納、捨棄的種種決定,

其總和決定了物件的形式屬性和功能特徵。受到文化背景的牽制、技術的學習與 傳承,技術選擇於實踐當中展現,構築成為一個群體的技術風格,並可以深入討 論社群邊界的議題;社群邊界乃是考古學傳統的文化概念之外,因為認同、利益、

立場甚或階級差異等等,組織而成的群體界線。藉由技術選擇的研究框架,比較 相同文化人群的技術體系,得以探究在不同地理環境或者歷史發展背景下,是否 仍堅持既有的技術傳統;又或者同中存異,因著不同的理念、適應或者認同,造 成彼此間出現差異或邊界。

本研究以植物園文化時期的大坌坑遺址、狗蹄山遺址以及大園尖山遺址為對 象,抽樣三個遺址的陶片進行分析。大坌坑遺址位屬淡水河出海口的觀音山上、

狗蹄山遺址坐落於林口臺地邊緣之小丘、大園尖山遺址則為桃園臺地上的紅土砂 丘。遺址有位處濱海、內陸者以及地質環境各異的背景,在「異」的條件下,能 夠討論彼此間「同」的程度為何。然而大坌坑遺址及狗蹄山遺址定年資料闕如、

大園尖山遺址屬於地表採集資料,在討論與比較的部分喪失諸多資訊,是甚為可 惜之處。

分析結果顯示,三個遺址的陶器製作在原料採集、形塑技術、裝飾技術的部 分展現出較高的一致性;原料準備、陰乾與燒製兩個面向則出現較顯著的差異。

三個遺址所使用的陶土原料極為相似,以含有低度變質岩類和沉積岩類的陶土為 主,極少見火成岩類的元素,在先前的研究(陳光祖 1991;郭素秋 2002;陳瑪玲 等 2009)就關注到這樣的現象,可見在選料理念上,植物園文化人有其傳統堅持。

陶器也以徒手捏製為主,輪製的情形較少,厚度均勻度也未出現顯著差異,推測 三個遺址的陶工匠對於厚度捏塑的掌握、水準極為一致;同時,陶工匠較沒有進 行器表處理的習慣,表面磨平、拋光和上彩的情況甚少。紋飾以壓印為主要施加 方式,並以方格紋為主流,然而在施紋比例以大坌坑遺址較高,可見其相異於另 外兩個遺址的施紋偏好。

顯著的差異出現在摻合料以及顏色上,摻合料的粒徑變異度以大園尖山遺址 最高、大坌坑遺址其次而狗蹄山遺址最低,顯示為採土後的淘洗程序細緻度不同 所致,狗蹄山遺址的陶工匠在淘洗、篩選陶土的步驟似乎更加投入。密度的平均 值則以大坌坑遺址為最高、大園尖山遺址其次而狗蹄山遺址最低,可見大坌坑遺 址夾砂程度、摻合料的含量較高,摻合料能夠強化黏土,陶器可以做得較大,通 常器壁也會較厚(Rice 1987:227)。這或許暗示著大坌坑遺址的人群,在生業活動 或日常使用需要強度較高或較大型的陶器;但也有可能是在原料採集的步驟,相 較於另外兩個遺址,採集到的陶土原生夾砂量較高。然而,在密度變異係數則以 狗蹄山遺址最高、大坌坑遺址其次而大園尖山遺址最低,狗蹄山遺址的陶片本身 摻合料密度較低,搓揉後仍因含量過少而較難達到均勻,也有可能是搓揉時間較 短導致;相較之下,大坌坑遺址與大園尖山遺址雖然摻合料密度較高,但是均勻 程度也較高,反映著兩地陶工匠在搓揉步驟投入較多的心力,技術水準較高、較 純熟。

顏色在遺址之間和遺址內部的歧異性很高,顯示燒製火候仍屬較難掌握的技 術,然而觀察胎心燒透和孔隙率、吸水率的數值,大坌坑遺址陶片胎心燒透的情 況較高,且孔隙率和吸水率的數值較低,其燒製技術或許略優於另外兩個遺址,

燒製火候也較高。還原燒的部位能推測陶器燒製時的擺放方式,三個遺址皆以內 壁還原燒為最多,可能是陶工匠會將陶器口部朝下置放產生的結果;其中狗蹄山 遺址還原燒的情況較高,或許是陶工匠有意圖製作出還原燒陶器,也有可能是大 坌坑遺址與大園尖山遺址的陶工匠會注意不讓陶器出現還原燒。

技術選擇強調陶工匠在製作時採納、捨棄的決定過程,這些選擇往往受到文 化背景影響,透過學習不斷傳承延續,並在實踐當中深化並展現族群的技術風格。

Chilton(1998)指出物質文化與技術風格鑲嵌於文化規則與社會結構當中,透過 實踐展現出來,進而形成可供區辨的社群邊界;相較於被動的呈現社群邊界,

Bowser(2000)的民族誌研究顯現陶工匠可以藉由風格操作,主動表現並選擇其 政治立場,轉換社群邊界。技術風格不單單能夠呈現文化背景,也能夠表現個人、

群體乃至於文化的認同。

以操作鍊建立的陶器製作步驟檢視三個遺址的技術體系,顯示在坐落地點、

地質環境、發展歷史有所差異的基礎上,其陶器製作的技術相差不多,對於製作 傳統及技術選擇有一定的堅持。Luo 族群的民族誌案例(Dietler and Herbich 1998)

指出各個陶工匠社群彼此間有交流與互動,但仍各自堅守陶器製作方式及風格表 現,從而鮮明地展現不同陶工匠社群的界線。對應到本研究所討論的三個遺址,

在製陶技術體系上並沒有明顯的差異或區隔,雖然彼此自然環境、坐落地點和發 展年代有所差別,但展現出的高度相似性是否暗示著對於傳統的堅持與族群的認 同?雖然研究結果仍有待更多面向加入討論分析,然而單就陶器製作的部分,三 個遺址並沒有表現出顯著的社群邊界。

閱讀植物園文化相關文獻、整理標本的同時,亦關注到縞狀陶的特殊性。縞 狀陶被視為是植物園文化的典型陶器之一,以紅色縞狀層理為其特色,然而針對 其製作的討論甚少,因而在技術選擇的討論之外,延伸探究縞狀陶的可能製作技 術。

遂以泥質陶、縞狀陶和夾砂陶三個陶類進行比較,從口緣形式、口徑大小、

施紋情形、紋飾種類及顏色種類加以討論,在口緣形式、施紋情形和顏色種類較 有所差異。口緣的比較可以適度地反映可能的使用方式,並配合口緣剖面圖的繪 製推測可能的使用功能,結果發現泥質陶作為煮器的可能性較小,而多用於儲藏、

盛裝,應是其有別於另外兩陶類的使用方式。然而數據統計顯示三個陶類皆以侈 口為主流,縞狀陶雖然豎口數量稍多,但也未占據主要數量;口徑大小平均皆在

半徑 15 公分左右,陶器可能的使用功能需待日後如有整器可供觀察或配合殘留物 分析,才能更加確定不同陶類陶器功能的差別。施紋的情況以泥質陶為最多,縞 狀陶居次而夾砂陶最少,推測應該與摻合料比例多寡、粒徑大小相關,除了摻合 料較多、顆粒較大的時候會造成施紋難度增加;摻合料比例與粒徑大小也與功能 有關,摻合料能夠增強穩固性和強度,在需要耐受高溫的煮器尤其需要,因此夾 砂陶運用在煮器的情況可能較高。顏色以縞狀陶的紅色比例偏高,其原料的使用 或許異於兩者。

林宜羚(2009)推測縞狀陶的縞紋是因為含鐵礦物所造成的,而與臺北盆地 西側之林口紅土區密切關聯,富含鐵元素的紅土可能是植物園文化人十分重要的 製陶原料。檢視紅土乃以石英為主要礦物,並包含黏土礦物及多種含鐵礦物,其 粒徑以粉砂為主。游離氧化鐵的存在使其顯色為紅,紅土的凝聚力主要來自化學 膠結作用,充分摻水之後軟化且塑性較高,氧化鐵、氧化鋁與水結合沉澱形成極 佳的膠結材料,脫水硬化則強度提高。陳光祖(1991)的研究亦指出,植物園文 化的陶片以粉砂級為主,比對紅土的粒徑組成與其特性,植物園文化人可能將紅 土視為摻合料,加入粉砂陶土當中調整黏性,改善原先黏土含量不足的陶土塑性。

亦有可能是,陶工匠加入富含石英顆粒的紅土,配合其脫水硬化的特性,提升黏 土的強度。這樣技術附帶造成的特殊紋飾,殊異於傳統上彩、施紋的樣貌,可能 也是植物園文化人喜愛、偏好採用的紋飾,並成為其族群的標誌。

這樣原料選擇的轉向,延伸出一些值得思考的議題,例如相較於挑選、尋覓 黏土,植物園文化人寧可跋涉較遠,採集豐富且明顯可見的紅土?又或者遺址周 遭的黏土區皆被其他族群所掌控,例如同期生存的圓山文化人,造成黏土來源稀 缺,促使他們以紅土替代黏土因應,發展出縞狀陶為特色的結果?又或者,相較 於尋找砂礫、岩屑或其他摻合料,紅土當中豐富的石英顆粒是方便取得的摻合料 素材,其脫水硬化的特性亦能在摻合料之外有效提升黏土強度?然而這樣的討論 需要更多的研究,例如實際的紅土製陶實驗,或者縞狀陶的黏土組成分析的佐證,

立論才能夠較為可信。同時必須面對前人的研究與本文分析所得的結果,即由陶

立論才能夠較為可信。同時必須面對前人的研究與本文分析所得的結果,即由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