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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誤讀?現代水墨的書法性剝除

第二章 當代水墨的話語權流變與文化誤讀

第三節 文化誤讀?現代水墨的書法性剝除

在文人畫飽受批評的二十世紀,從徐悲鴻、林風眠等人的中國畫改良運動,一 路發展至劉國松等人的現代水墨運動,中國畫的現代變革,可說已經趨近完成。改 革漸趨遲緩,表示水墨畫的問題,經由這一個多世紀以來的探討,已有逐步的成果。

盧輔聖等人提到:

中國畫要在 21 世紀有新的發展,不但要繼承傳統,而且要批判、捨棄傳統 中的不良成分,很多人之所以指責中國畫,甚至因此對中國畫作全盤否定,其 實是針對傳統中的糟粕而言,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在西方文化的優勢壓迫 下,造成了對中國畫的全盤否定28

水墨改革後所換上的新裝,看似光鮮亮麗又有新鮮感。對傳統的批判破壞恐怕要大 於繼承。同時卻也產生了一個法障,就是引薦西式的方法、圖式成了前衛代表,承 接傳統就是落伍沒新意。

此波改革由破壞水墨自身價值開始,推展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引西潤中說,

而後達到破壞的高峰,有「筆墨等於零」、「革中鋒的命」等激進說法。不管如何,

對於水墨原有的價值體系,皆造成不可逆的衝擊與破壞。尤其現代水墨改革,以攻 擊舊有價值,奠定自己地位為手段,營造改革的必要性。因此需要一個改革的對象,

這個對象便是文人畫系統。文人畫成了首當其衝的箭靶。一時間文人畫中的淺降設 色、書法用筆、符號語言成了現代水墨畫家極力去除、棄之如敝屐的對象。這其中 又以書法性用筆所產生的毛筆線條,為主要的消解目標。如吳冠中(圖 12)、劉國松 等人主張創作應使用其他異於毛筆的工具來製造不同的線條。不應再以書法性的毛 筆線條,作為水墨創作上線條的唯一。劉國松與吳冠中所帶出的問題,或說自己所

28 盧輔聖、徐建融、谷文達,《中國畫的世紀之門》,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5 年,5 月,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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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的問題,正是在強烈質疑與反對傳統價值與傳統筆墨後,水墨該何去何從?對 此,劉驍純認為:

劉國松、吳冠中兩人反傳統的主張是最為激烈的,他們都討厭別人談筆墨,

又恰是他們把筆墨拉向前台的過程中,將現代水墨畫筆墨上的劣勢加倍地放 大。這樣說絲毫不貶低他們在美術史上的地位,而是說新一代人是否應該在他 們對傳統提出反題的基礎上再提出反題?他們是否需要進行深刻的衰年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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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無論是質疑筆墨、討厭他人談論筆墨,無形之中都將”筆墨”問題提上檯面,

而提出此一議題的改革者,同時也肩負著解決筆墨問題的責任,但劉國松與吳冠中 等人,對筆墨問題的反省,始終選擇擱置或避而不談。

在質疑傳統筆墨的同時,卻擴大了現代水墨筆墨上的缺陷。於美術史上的地位 被確立後,他們似乎對於現代水墨之走向與自我超越沒能做出解答,仍停留在革命 呼喊的那個當下。而新一代的水墨工作者,是否應該跨越激情的呼喊與盲從,在筆 墨革命之上提出再質疑?同時劉國松等人,是否也應進行再次的變法?

之所以將書法性線條作為推翻的文人畫元素,乃因文人畫對於用筆與書法有著極高 的要求,好像書法不好畫也無法畫的好一般。因此,現代水墨改革以來,

29 劉驍純,〈對現代水墨化的回顧與思考〉,《朵雲》第五十一集,上海畫出版社,上海,1999 年,

九月,頁 35。

圖 12:吳冠中,〈紫 藤〉,1997,彩墨紙

本,53*67.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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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書法性線條與其象徵的筆墨價值,皆無不大力抨擊。彷彿只要破除書法線條與 筆墨思,中國畫便有了希望,便有了新方向,便能與西方一較長短。

問題是,文人畫是否就含括了中國畫的全貌?文人畫的價值是否就代表了整個 中國畫的價值?文人書法性用筆是否就包含中國書法的所有面向與特徵?而過於講 求書法性線條,有沒有可能來自知識分子對自身藝術發展與歷史脈絡的誤讀?這些 種種,都是水墨進行改革的同時所需釐清與思考的問題。整體而言,這些問題多環 繞在中國書法與繪畫的關係上。兩者在工具材料上的同質性,以及歷史發展上的密 切聯繫,讓人無法避免的將兩者一起比較。筆者以為,假如現代水墨將書法性線條 視為改革的對象,乃是因為它是文人畫的價值之一,而文人畫的書法性堅持源自文 人畫對書畫同源一詞的理解。那麼釐清書畫同源說之觀點,將有助於重新了解中國 書法與繪畫的關係,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知識分子的誤讀?而此一問題的誤讀又是 否造成現代水墨改革的二次誤讀?

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提出了書畫同源之說,自此,中國知識分子便將書 法與繪畫視為同體同源的雙生藝術。《歷代名畫記》〈敘畫之源流〉:

軒轅氏得於溫洛中,史皇蒼頡狀焉。奎有芒角,下主辭章;頡有四目,仰 觀垂象。因儷烏龜之迹,遂定書字之形。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靈怪不 能遁其形,故鬼夜哭。是時也,書畫同體而未分,象制肇創而猶略。30

張彥遠書畫同源的論據在於文字肇始之初,是由倉頡觀萬物之形體,模擬繪製而來,

所以一開始的文字應是繪畫性的文字,也可以說是畫的字。接著又說:

按字學之部,其體有六:一古文、二奇字、三篆書、四佐書、五繆篆、六 鳥書。在幡信上書端象鳥頭者,則畫之流也。……又《周官》教國子以六書,

30 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台北,華正書局,1984 年,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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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曰象形,則畫之意也。是故知書畫異名而同體也。31

在這裡正是從書畫在早期的象形模擬階段之同體、同源角度去分析二者關係的。在 卷二”論顧陸張吳用筆”中,又從用筆方法角度談二者關係:

陸探微亦作一筆畫,連綿不斷,故知書畫用筆同法。……張僧繇點、曳、

斫、拂,依衛夫人《筆陣圖》,一點一畫,別是一巧,鈎戟利劍森森然,又知書 畫用筆同矣。國朝吳道玄,古今獨步,前不見故、陸,後不見來者,授筆法於 張旭,此又知書畫用筆同矣。32

上述張彥遠的書畫同源理論,認為中國書法與繪畫是同宗同源,肇始於皇帝時代的 倉頡造字。而書法當中所謂的一筆書,張彥遠將其與陸探微的繪畫連繫再一起,稱 陸亦作一筆畫,所以書畫用筆同法。同時再舉畫聖與草聖在筆法上的師承關係,進 一步確立其書畫同源的觀點。因此,透過理論上的連結,張彥遠將書法與繪畫以造 型與技法相結合,定義兩者的起源是一致的。筆者以為,雖說在造型上,文字一開 始模仿外在事物而有了圖像的形式,但那只是個過渡,因為就實用性的角度上看,

畫字所消耗的時間太久,並不實用。另外,繪畫上的原始意圖在於裝飾而非象形的 模擬:

由最早的彩陶花紋來看,這完全是屬於裝飾意味的系統;它的演變,是隨 被裝飾物的目的,及關於此種目的的時代文化氣氛而推動。所以它本身沒有象 形不象形的問題。33

於是乎,中國繪畫早期的動機並非是偏向實用性,而是以裝飾性作為出發點與文字

31 同上註,頁 27-28。

32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二,《論顧陸張吳用筆》。

33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台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66,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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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有著動機上的差別。而且在造型上一開始,也並非是針對客觀事物進行形象的 模仿,所以也不能稱為象形。

許慎的敘述,吸收了繫辭中的意思,繼承了文字起源於結繩的傳統方法,

又突出了文字創造語卦象的聯繫,於是,就形成了一種中國人的文字起源觀。

相對於流行的文字學觀念,它具有兩點特別值得我們注意:一、文字並不起源 於繪畫,而是起源於畫卦語結繩這樣一些抽象符號;二、文字具有獨立於有聲 語言以外的起源。34

許慎對於文字起源的觀念,是吸收了易經繫辭的內容。就此脈絡上來看文字並不起 緣於繪畫,而是畫卦結繩的傳統抽象符號,同時又是獨立於聲音之外的一種文化起 源。換句話說,當敘述文字發展的過程時,我們會從漢代的六書開始,文字與繪畫 的交集點,不過其發展上的一個過渡。反之,論及繪畫發展的歷程,會從先民裝飾 性繪畫開始,與文字上的交集點,恐怕也是繪畫發展上的一個過渡。因此,首先應 打破傳統的書、畫同源,或說書出於畫的似是而非之說。35只能說中國書法文字與繪 畫的關係,在一開始的發源有些重疊,但在動機上,存在明顯差異,張彥遠之書畫 同源說,雖不能忽視其存在,卻也無必要過度的放大。

書法與繪畫於肇始之初的快速交集之後,各自演化發展成獨具特色的藝術,書 法儘管走向了藝術化的表現,但由於文字性格的關係,始終不脫實用性特徵:

由甲骨文的文字來看,這完全是屬於幫助並代替記憶的實用系統;所以一 開始便不能不追求人們所要記憶的事物之形。等到約定俗成之後,便慢慢從事 物之形中解放出來,以追求實用時的便利。文字的演變,完全由便於實用的這

34 高建平〈"書畫同源”之源〉,邱振中主編,《書法與繪畫的相關性》,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 版社,2010,頁 20。

35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台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66,頁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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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書入畫所開展之書畫關係的同源同體,並非在於畫面上書法的文學性。也不是在 整體章法布置上的結構考量,而是在兩者藝術語言上的內在連結。透過用筆的軌跡 達到對特定情境的內在融合,才是書畫同體的根本。所謂文人畫的書法性線條指的

以書入畫所開展之書畫關係的同源同體,並非在於畫面上書法的文學性。也不是在 整體章法布置上的結構考量,而是在兩者藝術語言上的內在連結。透過用筆的軌跡 達到對特定情境的內在融合,才是書畫同體的根本。所謂文人畫的書法性線條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