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家對〈當用漢字表〉的批評 - 戰後日本漢字存廢之因──以內閣頒布漢字表的沿革為中心

為了使文章更為簡單平易，日本政府實行了限制漢字的政策，〈當用漢字表〉

的實施，避免了使用艱澀難懂的漢字，在文章的平易化方面，的確有正面的貢獻，

但這樣簡化的過程中，也衍生了許多問題，最大的問題來自於字種數量的不敷使用及表外字詞語替換的問題︰

(一) 表外字以表內字改寫的問題

〈圖十二〉〈當用漢字表〉「余」取代「餘」字²¹¹

〈當用漢字表〉「使用上的注意事項」開宗明義揭示︰

文章中若要書寫未被此表收錄的漢字，必須使用別的詞語書寫，或者，

使用假名書寫。

211 日本文化庁，国語施策・日本語教育，国語施策情報，国語審議会（終戦～改組），当用漢字表，辰部～鳥部：http://www.bunka.go.jp/kokugo_nihongo/joho/kakuki/syusen/tosin02/06.html

受限於此規範，許多漢字漢詞必需改寫︰一種情況是有些未被列在〈當用漢字表〉中的表外字明定以表內某字﹙以下簡稱表內字﹚代替，如上〈圖十二〉中圈注處，以表內字「余」取代表外字「餘」。

但部分的表外字以表內字替換後，反而使文章內容語意不清。高島俊男在《漢字與日本人》一書中便提到這樣的問題²¹²︰

其中²¹³最不適合者，就是把兩個以上的字合併成一個字體。例如「芸亭」

這個詞語。「芸」本有其字。音為「un」﹙ウン﹚。意思有個兩個︰一為一種香草，一為「割草」之意的動詞。「芸閣」或「芸亭」其中的「芸」

是「香草」的用法，在過去是圖書館的意思。

但是「芸」同時作為「藝」的略字。這樣的話「藝亭」、「藝軒」等這些過去的人名及稱號都得寫成「芸亭」、「芸軒」。那麼，不論是本來的「芸亭」、「芸軒」或是後來才產生者，都讓人弄不清楚意思。

以上是〈當用漢字表〉中以「芸」取代「藝」的問題。另外，高島俊男還舉了「余」取代表外字「餘」的困擾。「余」本意為「我」;「餘」本意為「剩下的」。

但當句子中出現了「余は……」，便出現「我是……」或是「剩下的是……」的歧義。其他顯而易見的例子，尚有以表內字「弁」取代表外字「辨」、「辯」、「瓣」。

「辨」、「辯」、「瓣」三字在中文及日文的意思都有顯著的不同，但〈當用漢字表〉

卻將其以同一字取代，所造成的困擾便可想而知了。

(二) 同音漢字以假名書寫的問題

漢字能將日語語音中的意義，從文字的角度表現其細密之處。如日語語音中的「なく」/na．ku/表示動詞「叫」的意思，但改寫成漢字時，依據主體的不同，所使用的漢字也不同，請見下〈表五〉：

212 高島俊男，《漢字と日本人》，東京都︰文藝春秋，2001，頁 224。

213 這裡指的是在當用漢字新字體中。

假名例句漢字例句翻譯

鳥がなく鳥が鳴く鳥鳴

犬がなく犬が吠く犬吠

羊がなく羊が咩く羊叫

小兒がなく小兒が呱く小孩啼叫〈表五〉假名與漢語詞彙的比較：同音漢字以假名書寫的例句

上表中，漢字詞的「鳴く」、「泣く」、「吠く」、「咩く」、「呱く」以假名書寫時，

全部都寫成「なく」。以假名書寫時這樣的詞語時，便無法根據主體而作區別，

文字的藝術價值也被破壞。另外，「泣く」此漢字詞語的假名標音也寫成「なく」，故「鳥がなく」此句除了解釋成「鳥兒鳴叫」也可以解釋「鳥兒哭泣」，文意上便容易造成模糊不清。另一方面，〈當用漢字音訓表〉整理了漢字音讀與訓讀，但部分特殊情況的讀音未被考慮進去，又因為〈當用漢字表〉內的使用規則提到：「名詞原則上以漢字書寫。」造成不知該使用哪個漢字書寫的困擾，林四郎在〈今後的言語生活〉提到²¹⁴：

不論是在〈當用漢字表〉或是〈常用漢字表〉裡，「穴」字收入了音讀

「ケツ」/ke．tsu/及訓讀「あな」/a．na/，而「孔」此字，只有收錄音讀「コウ」/ko．u/，並沒有收錄訓讀音。這樣的作法，是把訓讀做為口語發音的處理(故不收錄)。但是，這樣卻未考慮特定口語上的發音的訓讀音。單獨從單詞自由使用意義上的立場來看，不論是「穴」或「孔」，都可考慮使用「あな」/a．na/這樣的訓讀。替代上，當實際想使用「あな」/a．na/這樣口語語詞表現的情況下，如書寫「あながあく」，可以寫成：

「穴があく」或是「孔があく」，也可以寫成「あながあく」。

214 林四郎，〈これからの言語生活〉，文部時報，1227 號，1979.08，頁 33-34。

當然，在訓讀被認為是口語發音的立場，「穴」和「孔」都能念成訓讀音「あな」/a．na/。而在上述例子的情況下，「あな」/a．na/這樣的口語中，與「穴」、「孔」兩字相關的是同訓異字的問題。在例子中，都皆念成「あな」/a．na/的「穴」與「孔」的差別，是道路上的洞(「あな」

/a．na/)稱為「穴」，而拉門上的洞(「あな」/a．na/)稱為「孔」，為了區別，將有塌陷這樣意義的「あな」/a．na/寫成「穴」，有破洞意思的「あな」/a．na/寫成「孔」這樣定義是不得不做的事。

同音異字的現象，比起名詞，動詞及形容詞更為頻繁。「おくれる」/o．

ku．re．ru/ 可以寫成「遅れる」或「後れる」做為區別，「あげる」/a．

ge．ru/ 可以寫成「上げる」或「揚げる」或「挙げる」這樣三者以做為區別，在上例及這裡都有一樣的情況。

我自己對於使用訓讀漢字有特別的偏好，而雖然對屬於必須分開使用的同訓異字感到興趣，但實際上使用的時候卻感到疑惑，最後常常只能使用假名書寫。

上述提到的問題是漢字的訓讀音被限定之後，造成某些情況需要用某個漢字，卻不能念出那個意思的讀音，也因如此，被迫使用假名書寫。如例子中的「孔」

在〈當用漢字音訓表〉中只剩「コウ」/ko．u/的讀音，那麼當要表達拉門上的洞：

「孔があく」時，孔字卻又不能念成「あな」/a．na/的音，所以只好書寫其假名音代替「孔」字，寫成：「あながあく」，但這樣的作法又容易讓人誤會此句的意思為路上的洞：「穴があく」。從這樣的例子可知，雖然漢字能以假名代替書寫，

但卻會造成語意不清的狀況，且無法表現語詞細微之處，而〈當用漢字表〉的頒布，使這個情況持續擴大。有人認為，這是日語的音節太少，同音詞太多，同樣的讀音，往往可以寫成幾十個漢字，如「きこう/ki．ko．u/」以漢字表示可寫成「気候、貴校、機甲、奇行、帰港、寄稿、気孔」的情況，若不以漢字書寫，有時難免會產生語意混淆不清的狀況。另外，何群雄提到另一個「屯」字之例，此字為

1981 年頒布的〈常用漢字表〉中增加 95 字的其中之一，強力要求增加此字的單位是政府的防衛廳，為的是標明漢語詞「駐屯地」，義為「自衛隊的駐紮地」。此字並未收錄於〈當用漢字表〉，故此表頒布後，「屯」字以假名標示「とん」」/ton/，

「駐屯地」寫成了「駐とん地」。但另一個漢字「豚」假名標音也為「とん」/ton/，

「駐とん地」乍看之下，似乎是聚集許多豬隻的地方。故此字雖然遭到許多部門反對，認為使用率不高，但卻因為軍方的堅持而收錄至〈常用漢字表〉裡²¹⁵。許多的例子都明顯地表示，漢字在日語中的表義功能實非假名能完全取代。

(三) 表外漢字詞語以其他詞語書寫的問題

〈當用漢字表〉部分表外字以表內字代替，如〈圖十二〉。另一種未明定者，

便必須以其他意思相近的表內字詞代替。這樣的規定延伸出許多問題，其中之一就是文詞變得冗長且過於口語化，池田摩耶子的《日本語再發現》中批評此種現象²¹⁶︰

因為當用漢字的限制，所以如「杞憂」、「充填」、「姑息」都得置換成「多餘的辛苦 (取越し苦労)、無意義的擔心(無用の心配) 」、「埋入(うめる)」、

「一時的忍耐(一時しのぎ)」這樣的詞語……，文辭之美都被毀壞。完全同義的漢語辭彙是不存在的。

漢字詞語在日文中的功能如同中文中的成語，成語用詞是最簡潔有力的，且能使文章內容豐富多姿，若把一篇文章中的成語都以其解釋代換，想必該篇文章定冗長而過於平實無味。許多日文中的漢字詞價值等同中文中的成語，其意義較假名詞語簡潔，若囿於漢字種類而選擇性地捨棄了部分的漢詞漢語，無形中也戕害了文學的發展。這個部分，雖然〈當用漢字表〉於1946 年便頒布，但表外字詞以表內字詞替換的建議資料，遲至1956 年才由國語審議會提出報告：〈關於同音漢字的替換〉作為參考，且但並非所有的表外漢字詞語都被收錄，被明確標示出替代的表內漢字詞語，故此部分也受到學者的批評。

215 何群雄，《漢字在日本》，臺北市︰臺灣商務，2001，頁 128。

216 土屋道雄，《國語問題論爭史》，東京都︰玉川大学出版部，2005，頁 320-321。

(四) 表外漢字詞語以漢字假名混寫詞替代產生的問題

漢字在日文書寫中，多用於實詞的部分，而假名用於詞尾變化及連詞。兩者並用的寫出的雜文體，詞語分節處一目了然，比起全篇只使用假名書寫者，更容易理解和閱讀。樺島忠夫(1979)曾舉例說明²¹⁷︰

（例句一）假名書寫︰はははははじょうぶだ

(例句二) 假名分詞連寫︰はははははじょうぶだ (例句三) 漢字假名交互使用︰母は歯は丈夫だ (例句四) 句子分節示意︰母は/歯は/丈夫だ

上文的語意為︰「母親的/牙齒是/健康的」。例句一至三的發音皆相同，只是書寫的方法不同。樺島分析﹙例句一﹚這樣的書寫方式，讓人難以斷句且語意模糊;但若將部份字詞使用漢字書寫，如(例句三)，因為漢字與假名字形不同，兩者交互書寫，便能明白將文句分節，故(例句三)漢字的功能便同等於(例句四)使用「/」分節的效果，使人明白其意。另外，(例句二)之例︰「はははははじょうぶだ」。這樣的句子，雖已分詞連寫，但開頭兩個詞語「ははははは」除了可以解釋為「母親的牙齒」，也可當成壯聲詞「哈哈哈哈哈」解釋，這樣的話，此句也可譯為「哈哈哈哈哈，健康啊!」所以，若不用表意的漢字而單以表音的假名書寫，便可能造成歧義。

漢字詞語的連寫原本使人一目了然，但在〈當用漢字表〉實施時期，部分表外漢字詞語以漢字假名混合代替的結果，便降低了日語的準確性及豐富性，且更難閱讀。丸谷才一舉了兩個新聞的標語作為例子，請見下〈表六〉。

丸谷才一就上例分析²¹⁸︰

在這裡，一方面在社會的需求下使用「憂鬱」、「残骸」、「瓦礫」這樣的詞彙。(為何說是需求呢?因為若以其他的辭彙敘述替換的話，意義便不能明確的傳達，如以「感覺鬱悶(気がめいる)」或是「瓦片與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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