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民主化的爭論與妥協，漢字政策走向的改變
第二節 漢字政策的轉捩點，1962 年國語審議會的改制
語中的「怨」與「恨」〉說明這個理由227：
從「怨」來說，是對於現實不滿的意思，「恨」是表達後悔的意思。
雖然「怨」與「恨」都念成「うらみ」/u．ra．mi/，但意義是完全不同的，如 果使用假名「うらみ」做為旗幟標語，也無法精準地表達內心的情感，對「水俣 病」的患者而言，使用「怨」這個漢字，才能真切地表達心中的情緒。
從這個例子而言，為了精準而確實表達內心的想法，在許多情況下，〈當用漢 字表〉在漢字使用上的限制，反而是一種干擾和阻礙。戰後初期物資缺乏，民眾 對於〈當用漢字表〉的頒布及其「限制性」政策是樂於見到的，漢字的限制使得 印刷便利，不必常備過多漢字，方便資訊傳遞；教育方面，除了國語文上的學習 也跟著減輕，文字及文章變得易學易懂，也能有更多的時間學習其他科目，知識 相對也跟著普及。這樣的作法的確有安定社會，協助教育普及的功能。但到了1960 年代，社會經濟文化展現了更高度的發展，此時，文學、藝術之美，也被逐漸重 視而發達起來。一般國民、文學家、藝術家追求的，不只是「能用」的文字，而 是「充分表現自我」的文字，但「漢字限制」的政策卻成為絆腳石，使其在傳達 語義上縛手縛腳，尤其是「表外字必須使用表內字或其他詞語取代書寫」，最被人 詬病，不能隨意選用自己認為最適合的詞語傳達意思，這便是侵害了「表達自由」， 與民主主義的精神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因為如此，〈當用漢字表〉到了1970 年代 後期，再度被提出修正的需求，從「表達面向的民主化」來看，其「限制性」的 特性，反而與「民主化」精神相悖，若再削減〈當用漢字表〉的漢字數量，便更 不符合民情與社會需求的。且當時的潮流來看，斷不可能再朝著「廢止漢字」的 方向而走，放寬漢字使用的聲浪逐漸擴大而被重視，終影響了修正的方向。
第二節 漢字政策的轉捩點，1962 年國語審議會的改制
由上一章可知，雖然民間呼籲〈當用漢字表〉內的漢字不夠用，法務省甚至
227 円満字二郎，《昭和を騒がせた漢字たち : 当用漢字の事件簿》，東京都 : 吉川弘文館，2007，
頁138。
一度欲越過國語審議會放寬命名漢字的使用，文學家也相繼批評〈當用漢字表〉
在語言表達上的缺失等，但制定〈當用漢字表〉的國語審議會仍堅守「限制漢字」
的立場，雖然為了新聞界的需求而妥協提出〈當用漢字補正資料〉，但並不同意將 改定的漢字全面實行在社會上。追求表達自由民主化的聲浪越來越大，這即是「開 放更多漢字」使用的訴求，但在上位者的國語審議會，卻仍頑固緊閉著「限制漢 字」的大門，與此潮流格格不入，其原因便是在於國語審議會的地位及內部成員 的組成。
國語審議會在制定〈當用漢字表〉時，為官制機構，它的屬性是官廳的諮詢 機構，屬於被動性質。部會首長提出需求，請國語審議會解決，審議會才會召集 專家學者研商問題，並提出解決方案。而〈當用漢字表〉頒布之後，為了提升語 言政策實行的效率，1948 年 3 月，文部省另外設立了「國立國語研究所」並於於 1949 年 6 月修改設置法，公布了〈國語審議會令〉，將國語審議會由官制的機構改 為「政令」的機構，其屬性升為建議機構，能主動調查審議「與國語改善的相關 事項」、「與振興國語教育相關的事項」，且遇到「認可必要的事項可向文部大臣及 相關大臣提出建議」228。這樣的改制等於提升了國語審議會的權力，這也說明了 為什麼在〈人名用漢字別表〉的例子上，法務部想單面放寬命名用漢字卻不可行，
因為國語審議會在這個時期掌握了語言政策的大權。但在1961 年國語審議會改組 之後，文部省又於1962 年公布了〈國語審議會令〉，自該年四月始，調換回「諮 詢機關」，再度變成被動的「回應文部大臣諮詢」的機構，其機能被縮小，下文有 詳細的說明。這樣的改動是漢字政策的轉捩點，因為自此之後，漢字政策的走向 由「強制使用」轉為「參考標準」，這也影響了之後〈人名用漢字別表〉的擴張，
相關論述請見本章最後一節。
國語審議會的內部委員，因為對於文字改革的主張不同，分為表音派與表義 派229，自第三期(1954-1956)國語審議會始，其爭論的點原本在統一假名的標音上，
228 安田敏朗，《囯語審議会︰迷走の 60 年》，東京都︰講談社，2007，頁 84。
229 此部份派別的命名採用何群雄的說法，而安田敏朗在《国語審議会―迷走の 60 年》一書中稱表
表音派主張假名的標音應使用現在的發音，而表義派認為應沿用過去歷史的標音 方法230，表音派除了在假名標音上與表義派產生歧異，在漢字的政策上也是比較 激進的，此派傾向語言改革必要朝向「廢止漢字」的目標前進。而戰後一直到1961 年止，國語審議會會長為表音派的土岐善麿(1885-1980)，且其中成員表音派佔大 多數。土岐善麿曾任早稻田大學講師，都立日比谷圖書館長，同時是位文學博士，
並且是日本羅馬字會的成員。他主張使用羅馬字做為書寫文字，並有《羅馬字教 育》等相關著作。在他主導下的國語審議會，語言政策的運作一直都是朝著「廢 除漢字」的目標而進行，故他在國語審議會第三期的會議中，成立了「羅馬字調 查分科審議會」，想要進一步完備羅馬字的使用規則，並研究羅馬字教育的施行細 則，做為未來能取代漢字，全面書寫的的文字。
這樣的走向一直到 1961 年產生了轉折，轉折要從「五委員退出事件」談起。
在第五期(1959-1961)國語審議會最後一次會議結束前，按照慣例，必須要選出下 一屆的成員。依照當時的「國語審議會委員及臨時委員的推薦方法相關規程」(1951 年7 月 5 日 文部省令第十六號)，先用互選的方法，從現任委員中選出七至十五人，
組成推薦協議會，再由協議會推薦下一期的委員。這看起來似乎是是很「民主」
化的作法，但在1961 年 3 月 17 日，第五期最末期的會議召開時，表義派委員站 起來反對這樣的方式，依照當時的審議會紀錄，屬於表義派的委員提出反對理由 如下231：
舟橋委員：
……關於過去的委員選舉，在許多委員心中都仍存在著便宜行事的想 法，只想著要維持現狀。老實說就我的想法而言，我希望能有兩個流動。
現在暫時性，以表音與表義之名命名委員立場，我希望能夠五五對分(之 後的委員) 各一半。因為，從過去到目前為止，表音主義派的人數都是
音派為「現在派」，表義派為「歷史派」。
230 委員相關主張及爭論的內容，可參考安田敏朗《国語審議会―迷走的 60 年》一書的第三章，因 其內容與本論文主題較不相關，故此處不再贅述。
231 文化庁，国語施策・日本語教育，国語施策情報，第 5 期国語審議会，第 42 回(続き)総会，議 事：http://www.bunka.go.jp/kokugo_nihongo/joho/kakuki/05/sokai042_2/02.html
壓倒性的多數。以我而言，做了十年的委員，大致上來說，前半的五年 都是孤立無援的狀態。……，對著壓倒性多數的表音主義者，只有靠著 一票表達反對意見的前半時期，我做為表義性的發言是一件相當困難的 事情。
下〈表七〉為國語審議會的成員構成情況，由表中可知，新人率自第 1 期始 漸漸降低，此表示汰換的委員越來越少，安田敏朗提到：
(從此五期的國語審議會成員來看)，共有十九名八年以上的國語審議會 的委員存在，大概瀏覽一下，便可發現理科系、實業家、羅馬字論者，
簡易化論者非常明顯地多。運行的方向性偏掉了，故表義派只能批評也 沒有其他方法。
人數 (人) 新人 (人) 新人率 (％)
第1 期 54 36 66.6
第2 期 54 26 48.1
第3 期 50 11 22
第4 期 52 22 42.3
第5 期 44 12 27.3
〈表七〉國語審議會的構成232
雖然國語審議會表面上以推薦協議會這樣民主化的方式推舉下任委員，但「事 實上是變成表音主義者及與其同調者永久支配的必然結果233」。換句話說，國語審 議會決策的方向掌握在少數、相同的成員手上，且都是表音派的成員，故決策的 內容並非是各家協調、集思廣益的內容，而是表音派藉由「多數暴力」而決定語 言政策的走向。表義派雖然為國語審議會的成員，並認為戰後的文字政策必須批
232 安田敏朗，《囯語審議会︰迷走の 60 年》，東京都︰講談社，2007，頁 121。
233 福田恆存，《国語問題論爭史》，東京都：新潮社，1962，頁 339。
判，但卻因為發言屬於少數意見而不受重視，故主張改變選舉方式，改組現在的 國語審議會，重新選出適合、公正的成員。但這樣的提議並沒有被採納，故表義 派的宇野精一、山岸徳平、舟橋聖一、成瀬正勝、塩田良平、中島健藏六位委員，
在第五期最末期的會議為表示抗議而離席，且除了中島健藏，其他五位委員並「退 出」國語審議會以表示不滿，此事便稱為「五委員退出事件」。福田恆存評論此舉 動234：
五委員退出的主要目的是揭發掩蓋於眾人目光之下，實際上卻是明顯的 獨裁事實，並喚起世間的注意。
但當時國語審議會並沒有停止選舉，因為其他委員認為退席便表示放棄選舉 權，故在會長土岐善麿的主持下，剩下的委員互選出12 名推薦協議會的成員，結 束了第五期的國語審議會議程。福田恆存提到235：
因為要決定第六期國語審議會的委員236，在這個機會下，這半年間，大 概可以說是空前絕後引起世間國語問題的爭論。
「五委員退出事件」引爆了社會在〈當用漢字表〉實行的十幾年以來，對漢 字使用、假名表記等問題的不滿，福田恆存也於《國語問題論爭史》談到237：
五委員的退出變成了一個契機，突然間引發了國民對國語國字問題的關 心，透過報導機關熱烈地討論起來。《國文學》在36 年 7 月(1961 年)作
五委員的退出變成了一個契機，突然間引發了國民對國語國字問題的關 心，透過報導機關熱烈地討論起來。《國文學》在36 年 7 月(1961 年)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