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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線形塑或限制、化約了日常生活的樣態;此外,人們是否可能逾越這些「不 必然如此」的界線,進而展現出創造性的變異? 

        更清楚地說,在本章我們將討論人們是如何「不必然」過著以「個人化連 結」為核心的流動、混雜生活。在前面幾章,我們已經指出行動電話的普及使 用如何造就了這樣一種日常生活,人們又如何將其視為理所當然地完成、維繫。

然而,從日常生活批判的角度來看,這種由行動電話的普及所帶來的生活樣態 實際上有其限制與化約性。用 Ihde(1979)技術現象學的概念來說,這也就是 當技術中介延伸我們的生活時,其結構特性同時帶來的「擴增-化約」效應。

或者說,在技術中介的延伸關係中,由於不同媒介的結構特性會導致世界、實 在不同面向的經驗被擴增與化約,因此,當我們於日常生活中理所當然地使用 著行動電話時,實際上我們也就是將某種擴增-化約的實在看作是事實般加以 接受,進而形成了日常生活結構的「常識知識」。故而,尋求「不必然如此」的 生活樣態,也就是要抵抗、逾越此種「常識」單義性的化約。為了更清楚說明 本文所採取的日常生活實作批判的立場,我們將先說明一個重要的理論背景與 脈絡,也就是回到法國社會學家 Michel de Certeau 的理論之中,追溯日常生活實 作批判的源流。正是循著此一基礎,本文展開了之後的探問與討論。 

二、 日常實作的「生產」 

在前一章中,藉由 Garfinkel 的觀點我們已經說明了「日常生活」在社會學 傳統中一直以來被忽略的重要性。在俗民方法學看來,實際上人們過日常生活 的方式本身即是有秩序、可理解的,因而社會學的研究者要做的並不是尋求某 種外在的元素來「分析」日常生活,而是要回到日常生活的場景之中去解明成 員行動與其實作情境間的反身性關聯與建構。簡而言之,就如同 Garfinkel(1967: 

1)於 Studies in Ethnomethodology 一書開頭所強調的:俗民方法學研究就是要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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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對於例外事件的關注轉向最尋常的日常生活實作,並試圖就其自身的意義 來加以理解。 

        無獨有偶地,de Certeau(1984)在其代表著作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中,同樣也於導言裡便強調對於「日常生活」的關注。對於 de Certeau(1984: xi)

來說,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一書的目的在於開啟人們對於「從事活動的方 式」63(ways of operating)的探討。而此一討論之所以可能的前提條件正是將日 常生活的行動從過去那塊模糊的背景之中移出來,讓它得以清楚地被看到。換 言之,正如 Ian  Buchanan(2000:  97)所說的,de  Certeau 整個探究的起點便在 於將那些無數含混、模糊的平凡行動「弄清楚」,進而將其提升至一個受關注的 狀態,讓它們得以被社會科學家以過去關注前景實作(foreground practices)的 方式加以探究。此外,也如同 Garfinkel(1967)關注的是日常生活實作的運作邏 輯而非行動者的「意圖」或「動機」等外在因素,de Certeau(1984: xi)感興趣 的同樣也不是個體行動者本身,他指出:我們現在關注的是從事活動的方式

(modes of operation)、行動的模式(schemata of action),而不是作為行動的發 動者(authors)、載體的主體(或人)。甚至,Highmore(2002: 171)更將 de Certeau 的計畫解讀為一種日常生活的現象學,它將挖掘日常生活實作中運作的獨特邏 輯的可能性當作其前提條件。總之,正是在這些相似性的基礎上,我們可以將 這兩位同樣關注於日常生活實作的社會學者扣連在一起。 

        然而,不同於 Garfinkel,在法國社會學傳統氛圍的影響下,de Certeau 試圖 探究的並不是日常生活的「秩序」問題64,而是

──

我們或許暫可粗略地稱之為

──

日常生活的「生產」、「抵抗」問題。因為,正如許多後來詮釋 de  Certeau        

63  “operating”一字可以說是 de Certeau(1984)書中最主要的關鍵字,但是由於文脈的差異,我 們會將其翻譯為不同的中文,如「從事活動」、「操作」等等。 

64  相對地,Garfinkel 一方面既作為 Parsons 的學生,又受到 Durkheim 的影響,他的俗民方法學 因此毫無意外地關注於日常生活秩序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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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著作,都會將其與 Henri Lefebvre 等人放在一起加以連結、比較,(Gardiner,  2000; Highmore, 2002)de Certeau 身處於一個現代資本主義強力擴張的消費社會 之中,同樣也關注於這個消費資本主義體系的運作與宰制。就如同 Gardiner(2000: 

169‐170)所言,在 de Certeau 看來,「邊緣性」(marginality)如今界定了這個社 會中的大眾,換言之,類似於「文化工業」的觀點或是 Lefebvre 的「消費受控 制的官僚社會」概念,消費大眾如今並不是社會的核心,相反地,他們乃是在

「邊緣化」的過程中再生產了整個資本主義體系。不過,當 de Certeau 強調對於 日常生活的關注時,他實際上更著眼於其中的宰制與抵抗等問題,而這點又是 其與「文化工業」等觀點不同的地方。更清楚地說,de Certeau 所關注的正是日 常生活中那些看似稀鬆平常、瑣碎的行動所展現出來的「生產」(poiesis)。正如 de Certeau(1984: xii)自身所言,在這個由資本主義的生產系統所界定與占據的 區域之中,我們所探討的是一種「看不見的生產」(a  hidden  production),它們 散佈在這個不再留給「消費者」任何空間的系統之中。循此,我們也可以看到 de Certeau 與其前輩們不同的地方:他既不認為消費者就是毫無抵抗能力、順從 的大眾,也不主張任何以日常生活為基礎的宏大革命計畫。而之所以如此,即 是源自於他對於 Foucault 批判性繼承的結果。 

(一)規訓與「日常生活」 

        在 Discipline and Punish 一書中,Foucault 書寫了現代權力運作機制誕生的歷 史。在這一過程之中,懲罰場面的舊夥伴──肉體和鮮血──隱退了。一個新 角色戴著面具登上舞台。(Foucault, 1977: 16‐17)換言之,在 Foucault 看來,現 代權力的運作已然從過去展示性的刑罰與殺戮轉變為不可見的「規訓」機制。

這一機制所涉及的技術往往都是相當細微的,但卻又是對於人們日常生活具體 的干預與管控。因此,Foucault(1977: 139)也將這樣的規訓權力視為是一種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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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的「微觀物理學」,它精細地將其對象加以分類、監看並進一步地常規化。65循 此,「規訓」權力的發展也就意味著一個「常規化」社會的到來,甚至就如同 Foucault(1977: 216)所指出的: 

總體上,人們可以說一個規訓社會在這種運動中形成了。這是一個從 封閉的規訓、某種社會「隔離區」擴散到一種無限普遍化的「全景敞 視」機制的運動。這並不是因為規訓的權力形式已取代了其他的權力 形式,而是因為它已然滲入於它們之中,並作為中間的媒介將它們都 連結了起來,並使其擴散。 

      對於 de Certeau(1984: xiv)來說,Foucault 在 Discipline and Punish 中的分析 實際上開啟了一個新的探問方向:也就是轉向那些精細且無所不在的微觀權力 運作機制。這種對於細微卻又無所不在地存在於當代技術宰制體系中的運作機 制的關注,正是 de  Certeau 繼承與延續 Foucault 分析的地方。但不同的是,de  Certeau 所關注的機制不是那些常規化的規訓技術,而是轉向了他稱之為「反規 訓」(antidiscipline)的實作。也就是說,在 de  Certeau(1984:  xiv)看來,如果 今天我們生活於其中的社會確實如 Foucault 所說的,是一個分類、監看與常規化 機制無所不在的「規訓社會」,那麼, 

就更加迫切地需要去找出社會整體如何避免遭到化約的方法,找出是 什麼樣的日常程序(同樣也是細微且平凡的)操弄著規訓的機制,並 且在只為了逃離的前提下順從它們?最後,也要去找出是什麼樣的「操 作方法」(ways of operating)在消費者(或是被宰制者)這端形成了一

       

65  如 Foucault(1977: 192)所言,這種「規訓」作為現代權力運作的機制,其所標誌的核心意 義在於一種政治個體化軸心的倒轉。也就是說,規訓權力的運作實際上是以一個逆轉可見性的 過程為基礎。在傳統社會中,個體可見性最高的乃是君主。一個人擁有的權力越多,越能夠透 過種種的儀式來標示出自身。然而,在現代權力的運作機制中,則相反地是那些權力施行的對 象成了可見的主體:人們被看見的同時,也被加以比較、排列與常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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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對立面,對立於那無聲地組織了社會經濟秩序之基礎的過程。 

換言之,一方面 de Certeau 確實同意 Foucault 將當代社會視為是一個微觀權力無 所不在的「規訓社會」;但另一方面,他也更進一步地追問著「反規訓」實作的 可能性。de Certeau(1984: 49)認為,我們或許可以提出一個假設:就如同十九 世紀時「規訓」作為一種微觀、不可見的機制逐漸地改變了當代社會的權力運 作模式,今天是否也有另外一種「程序」同樣在每一個細微、不可見之處悄悄 地促發著質變。 

        因此,就如同 Gardiner(2000: 167‐168)所指出的,對於 de Certeau 來說,

規訓權力機制的擴散並不等同於完全抹除了「他者」,在常規化的實作軌跡之外 仍然存在著一些較「不可見」的實作,它們在不同的情境條件下依然有其作用。

從這裡我們清楚地看到了 de Certeau 想要發展一種「獨特性」科學(a science of  singularity)的核心理念:始終強調著「多元性」(plurality)。即便規訓的實作在 技術宰制的結構之中已成為了現代社會主要的組織程序,形成了日常生活常規 化的制度與行為模式,但 de  Certeau(1984:  48)認為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將社 會的運作化約為僅僅是如此「單一」的形態。實際上在這一常規化的實作程序 之下必然總是存在著無數「其他的」

──

雖然沉默卻是多樣的

──

實作,它們 為「差異」的假設保留了可能性。就如同 de Certeau(1984: 48)所言: 

在全景敞視機構(panoptic apparatuses)為自身贏得的那種「一神論式」

的特權之下,不規則散佈著的實作的「多神論」存活了下來,換言之,

它們雖被宰制卻未被抹除。 

它們雖被宰制卻未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