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結論
第二節 未解決的問題
1. 不同時期對律例的解釋
首先在中央官員如何理解「誣告」的部分，本文的一個問題是「假定誣告的定 義不曾改變」。這是因為筆者在利用刑部官員的按語中，關於律例如何修訂的論述 時，其實是假設刑部官員們心中對「誣告」有著統一，而且固定的理解，並且會隨 著每次修訂律例的時候，他們都會更細緻地將此理解揭露出來。舉例來說，在討論
「條例 24」的時候，筆者其實是假定刑部官員們自始就認為「非有心（疑賊）」不 是「誣告」，因此在修訂條例的時候，加入並區分了「誣竊致死／疑賊致弊」──
但是也有另一種可能是，其實在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其實不認為「誣告」需要區分 有心或是無心，全部都是誣告，只是隨著條文的增修，他們才發現如果「無心誣竊 致死」也是誣告的話，那麼就會和「疑賊致斃」相衝突，因此修正了他們對「誣告」
的認識，而在條文中添加了「非有心（疑賊）」的條件。同樣的問題其實也出在筆 者泛泛地使用明清註釋書討論誣告定義，或者是用橫跨乾隆朝到道光朝的案例作 為討論誣告定義的素材──對此，筆者只能說，還好《淡新檔案》是以光緒朝的檔 案為主，因此即便筆者混淆了「最新的」和「最完整的」解釋（也許實情是清代中 央司法審判機關對「誣告」的理解其實逐年更替，而筆者所獲得的其實僅僅是「最 新的」結論，而非自始不曾改變，但是隨著條文逐漸細化而「最完整」的描述）也 不會影響本文最核心的結論。然而如果是要對清代特定時期進行研究，可能就有必 要對此問題進行更深入的討論。
2. 中央和地方刑罰的落差
其次在地方官員如何審理誣告案件的部份，本文最大的遺憾是不確定要如何 對地方官員「不遵照律例懲罰誣告」的現象進行解釋。根據筆者的考察，地方官員 在審理「不實控案」的時候，會依照是否涉及刑名指控，將案件區分為誣告案件和
捏告案件，而在審理誣告案件時，地方官員採用的審理標準和中央幾乎完全相同，
只是最後的懲罰並不會嚴格依照律例執行。而在前一章回應既有研究時，筆者將不 同的主張整理區分成三個層次6，並指出清代地方的誣告案件確實有被懲罰，其審 理的標準和懲罰輕重都極大地受到律例影響。因此筆者認為，既有研究所謂「地方 官員放縱誣告」或是「輕微案件不必適用誣告罪」的說法都太過簡略──但是，筆 者也必須要承認，地方官員終究沒有依照律例懲罰誣告，筆者所討論到的許多誣告 案件中，例如誣姦、誣賭和訟棍，按照律例來說，它們都是徒刑以上的罪刑，但是 最後卻都只有被判枷號而已。這種「半套式」的審理模式，即只採用律例的認定標 準，而不採用律例規定的刑罰，到底是遵照或是不遵照律例的結果呢？地方官員使 用枷號辦理本應該以徒刑治罪的誣告者，是地方官員的專橫擅斷，還是像就地正法 和鎖墩等章程化的例外刑罰7，其實是已經獲得上級授權的權宜處置呢？
3. 選樣侷限的代表性問題
最後，因為筆者個人能力所限，所導致的種種選樣侷限（筆者僅僅使用了《刑 案匯覽》和《淡新檔案》作為分析材料，但是除了《刑案匯覽》，還有許多其他刑 部案例集的存在，而地方檔案更不會只有臺灣淡新地區。此外，即便就所使用的材 料，在《刑案匯覽》中本文也僅涉及了「誣告門」的 151 件案例，《淡新檔案》則 也僅止於篩選過的 173 件）最後的結論必然難保周全，更進一步而言，如果要全盤 把握清代「誣告」的意涵，也不能侷限於「誣告條」的討論──即便筆者筆者在第 二章曾以「獄囚誣指平人」和「殺子孫及奴婢圖頼人」為例說明其它涉及「誣」的
6 其一是清代地方的「誣告案件」有沒有被懲罰？其二是懲罰的標準或者說審理模式是什麼？其三 是其審理的依據是否依照律例為之？
7 有關清代就地正法和鎖墩的研究，可以參考鈴木秀光著，黄琴唐譯，〈鎖帶鐵桿、鎖帶石礅與清 代後期的刑事審判〉、收於周東平・朱騰主編《法律史譯評（2013 年卷）》（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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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文所指涉的行為（誣指、圖賴）和「誣告」之區別，但是這也僅僅是「條文」方 面的區別，如果真的要落實本文依循的「兩個層次的對照檢驗」之作法，那麼也應 該將「誣指」和「圖賴」等行為如何在「註釋、立反、審案」的層面被落實（而且 同樣應該包含中央與地方的比較），我們才能真正把握清代官員對「誣告」的理解
──更進一步而言，地方官員總是認為誣告背後必有訟棍唆使（例如【周許氏案】
大半的時間，其實是花在要揪出主唆訟棍）此種對誣告的「社會意義」之理解，還 有民眾對「誣告」的理解（他們知道地方官員對不實控案的審理模式，即誣告和誤 告的區別嗎？）又或是地方官員堅信的躲藏在暗處的訟棍們又是如何看待自己又 是如何理解「誣告」的呢？以上種種皆是本文未能觸及的謎題，筆者只希望本文能 為日後有志解答上述疑問的勇者，起到微小的幫助。即便是作為迷宮探險中，那因 為誤觸陷阱死去而只能作為後人警惕的一攤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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