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代官方的誣告定義
第二節 「誣告」要件分析：條文、註釋、立法
本節將從「條文、註釋、立法」三個方面討論清代中央對誣告的認定標準。具 體來說，將會分成四個部分。第一是條文的分析，第二是註釋的分析，第三和第四 都是立法的分析──後三者分別對應清代誣告罪「不實、到官、有心」三個要件。
首先，是條文分析。筆者將以唐律「誣告反坐條」為基礎對清律「誣告條」的 律文進行分析指出，律文並未對「誣告」進行界定。其次，是註釋分析。筆者將以 刑部官員案語和明清註釋書等材料分析指出，「誣告」的第一個要件是「不實」。再 來，是立法分析。筆者將分別對「條例 21」和「條例 24」兩條例的修訂過程中刑 部官員關於修例的論述進行分析指出，除了註釋書所說的「不實」之外，還必須符 合「到官」和「有心」兩個要件66。此外，筆者也會順便討論清代的「立法邏輯」， 即不同條例之間的互動關係（增修、補充、移併）以及我們如何運用前述要件區分
隨所吿輕重，並以誣吿平人律（反坐）論罪。」越訴是「若迎車駕及撃登聞鼓申訴，而不實者，杖 一百。（所誣不實之）事重（於杖一百）者，從（誣吿）重（罪）論。」獄囚誣指平人是「凡囚在 禁誣指平人者，以誣吿人（加三等）論。」
66 「條例 21」即「誣良為盜例」，本條例之編號同樣為筆者按照薛允升《讀例存疑》掃描檔順序所 加，詳見本節第三項。（清）薛允升，《讀例存疑》（光緒 31 年京師刊本，寺田浩明上傳掃描檔，
2018）卷 39，頁 57。「條例 24」即「誣良為竊例」，詳見本節第四項。（清）薛允升，《讀例存疑》， 卷 39，頁 59。
「誣告」與其他「類似誣告」的行為──「條例 21」和「條例 24」分別涉及「誣 指」和「疑賊」兩類行為與誣告的區分。
第一項 條文－大清律例「誣告條」律本文之分析
本段筆者將以唐律「誣告反坐」為基礎對清律「誣告條」的律文進行分析，並 指出律文並未對「誣告」進行界定。清律「誣告」條和明律相同，也是放在〈大清 律例‧訴訟‧誣告〉的位置，其中，除了律本文之外，還有九節律後小註、七節律 後註解、四條獨立的條例，非常的龐雜67。在此先簡單列出包含「律本文」和「律 後小註」在內的十節內容，以及筆者添加的標題：①律本文、②犯人貧乏、③反誣 犯人、④重事實、⑤輕事實、⑥至死罪、⑦罪止者、⑧告二人、⑨挾私彈事、⑩親 屬妄訴。此外，前一節已經提及，明律和清律的「誣告」條僅僅是改寫自唐律「誣 告反坐」條，而唐律「誣告反坐」共有三層，第一層是誣告，以及挾私彈事不實如 何懲罰的規定；第二層是告二罪以上，輕重相抵的規定；第三層是告二人以上和上 表告人的規定，以下就以此三層為基礎，對清律「誣告」條的律文加以梳理。
第一層對應的是①律本文、②犯人貧乏。①律本文依照「誣告罪刑、有無死亡」
分成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誣告非死罪，且無人死亡，不論被誣告者是否已經承 受刑罰，都是反坐加等（笞罪加二等，笞罪以上加三等）此外，流罪已決還要賠償 路費。第二個部分是誣告流罪，而導致被誣告者「隨行的有服親屬」死亡，那麼就 判處絞監候。第三個部分是誣告死罪，這時候就要區分被誣告者是否承受刑罰。如 果被誣之人已決，那麼反坐以死；如果未決，那麼杖一百、流三百里，徒役三年68。
②犯人貧乏則是對「誣告流罪，賠償路費」的補充，如果如果貧乏，無可備償路費，
67 其中律後註解只見於順治 3 年的律例版本（也是本段所使用的律文版本），後被刪去，其內容和 為何刪去詳見後述。（清）《順治三年奏定律》，收於楊一凡、田濤主編，《中國珍稀法律典籍續編（第 5 冊）》（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頁 356-360。
68 這種類型又稱為「誣告死罪未決」，其罰責「杖 100、流 300 里，加徒役 3 年」則被簡稱為「滿 流加徒」，之所以特別強調是因為，在《刑案匯覽》中，這是最為常見的案件類型。而且許多條例 也的刑罰也都是以其為基準所制定。
那就止科其罪。
第二層對應③反誣犯人、④重事實、⑤輕事實、⑥至死罪、⑦罪止者，等圍繞
「誣告二事，可以輕重相抵」所設立的五節規定。如果④重事實，那麼輕重相抵，
就可以免罪。如果⑤輕事實，又稱為「誣輕為重」則可以輕重相抵，只坐剩罪，最 高止於杖一百（此外，又依照論決與否進一步區分，如果已論決，那麼全坐剩罪；
如果未論決，還可以折杖和收贖。）舉例來說，根據小註，如果告人兩事分別是「杖 一百、徒三年」和「杖八十」，而其中輕事實，重事虛，那麼兩加相減就剩下「杖 二十、徒三年」。如果未論決，徒罪就可以折杖（徒罪是五等，折杖一百），那麼加 起來就是「杖一百二十」。但是「誣輕為重」罪止杖一百，所以誣告者只要反坐「杖 一百」，餘下的可以收贖（銀一分五釐）69——以上兩者都是誣告者主動誣告二事 的情形，③反誣犯人則是將「被誣告者」反誣犯人，也納入可以相抵的範疇。⑥至 死罪則是將「誣告死罪」設為不可以抵罪的例外。⑦罪止者是比較有趣的規定，這 是指「誣告的罪名有上限」，小註的舉例是「不枉法贓」（不違背職務收賄）只要超 過 120 兩就應該絞監候，所以如果某人實際不枉法贓一百三十兩，筆者卻誣告他 不枉法贓 200 兩，因為一百二十兩已經超過「律該罪止」的範圍，所以剩下的部分 無法可罰，也就不用反坐。
第三層對應⑧告二人、⑨挾私彈事。⑧告二人是同時誣告兩人，不同於告二事，
不能輕重相抵。⑨挾私彈事是結合唐律「挾私彈事不實」和「上表告人」兩部分而 成，意指官員誣告，必須加重。
最後是⑩親屬妄訴，它和唐律原有三層規範無關，而是獨立新增的規範。這指 的是如果誣告者是因為「親屬獲罪」想要幫忙脫罪而妄訴，那麼可以從寬處製。根 據沈之奇的解釋，這有兩個原因，其一是「親屬有相容隱之義。」其二是「妄訴云
69 此「小註」是明律原有，清律沿襲之，其中差別只是把收贖的單位稍作改變。吳壇，《大清律例 通考校注》，頁 886。
者，不過捏言辨理，希脫其罪，非有害人之意也70。」所以「妄訴」之罪不同於普 通誣告，予以從寬。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知道兩件事情，其一是清律誣告條的律文並未對「誣告」
進行界定，而是直接區分各種不同類型的誣告規定相應的懲罰方式。其二是這些不 同類型的誣告，主要依據以下四個因素進行區分：(1)身分（民或官）、(2)全誣、(3) 罪名（笞罪、徒流杖、死）、(4)結果（有服親屬死亡）。
第二項 註釋－不實：「告人不以其實，曰誣
71。」
本段筆者將以刑部官員案語和明清註釋書等材料指出「誣告」的第一個要件，
即「不實」。我們已經知道，在清律「誣告」條的律文中並沒有對「誣告」進行界 定。而雖然《順治三年律》除了「律本文」和「律後小註」之外，還有對律文的重 要概念進行解釋的律後註解（這包含「誣告、笞、杖、死罪未決、死罪已決、反誣 犯人、誣輕為重」等七條，而後因為與律文小註重複被刪去72。）但是也並不是在 對「誣告」的內涵進行界定──其對「誣告」的註解為「全誣，凡全誣者，不用折 杖，不論已決、未決73。」而結合律文「凡誣告人，笞罪者，加所誣罪二等；流、
徒、杖罪，不論已絕配、未決配。加所誣罪三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74。」我們可以 知道註解是針對粗體劃線的「誣告」而言，指律文該處的「誣告」僅是就全誣（全 部誣告）而言，所做的規定；如果是誣輕為重（部分誣告）也就是對應唐律第二層 的，律後小註第③節到第⑦節的部分則可以折杖，而且區分論決與否。換句話說，
該註解並非對「誣告罪」進行界定，而只是對當時讀者的提醒。因此，不管是律本 文、律後小註還是律後註解，都沒有對誣告進行界定。
於是我們只能轉而尋求其它幫助。首先，最直接的應該是刑部官員的表態。在
70 （清）沈之奇，《大清律輯注》，頁 825。
71 （明）王樵私箋、王肯堂集釋，《律例箋釋》，卷 22，頁 11。
72 （清）黃恩彤編，《大清律例案語》（哈佛燕京圖書館藏，道光 27 年海山仙原刊本）卷 22，頁 37。
73 順治三年奏定律，頁 357-358。
74 順治三年奏定律，頁 356。粗體劃線為筆者所加，小字為律文小註。
黃恩彤所編《大清律例案語》中，我們可以看到雍正年纂修律例時，刑部官員在「誣 告條」後的按語：「臣等謹按：此嚴訐告不實之罪，以懲刁詐也。凡人愬己之冤，
或言人之罪，皆當據實呈告，一有不實即謂之誣75。」由此可知，對當時的刑部官 員來說「誣告」有「誣（不實）」和「告」兩個關鍵的要件。
其次，除了刑部官員的表態，我們還可以尋求註釋書的幫助76。而藉由註釋書 的補充，我們更可以確定「誣告」就是「告不實」的意思。根據《律例箋釋》中誣 告條後的註解指出「告人不以其實，曰誣77。」類似的觀點也見於清代的沈之奇「捏 造虛無事情，告言人罪者，曰誣告78。」由此可見，「誣告」就是「告不實」應該是 個獲得長期認可的觀點──不過有必要補充說明的是，其實筆者所見大部分的註 釋書都沒有對誣告進行解釋。除了前述討論唐律和明律承襲時，使用過的張楷《律 條疏議》，其餘筆者還翻閱了包括彭應弼的《鼎鐫大明律例法司增補刑書據會》、馮 孜的《大明律集說附例》、雷夢麟的《讀律瑣言》和蘇茂相的《新刻大明律例臨民 寶鏡》在內的五本註釋書，它們都沒有對「誣告」內涵進行解釋，而是直接就其規 定（例如加等）的原因進行解釋79。對此筆者無法判斷，這些律學家們是否也認同
「誣告，就是告不實」的看法，然而在沒有其他證據以前，筆者只能推定《律例箋
75 （清）黃恩彤編，《大清律例案語》卷 22，頁 22。
76 本文所使用的明代註釋書之來源極大程度參考自江存孝，〈清代前期「殺死姦夫」條的規定及其 裁判實態〉，《法制史研究》，第 31 期（2017 年 7 月），頁 81-120。
77 （明）王樵私箋、王肯堂集釋，《律例箋釋》，卷 22，頁 11。同樣的文字也見於（明）應檟，《大 明律釋義》卷 22，收於楊一凡編，《中國律學文獻》，第 2 輯第 2 冊，頁 316。
78 （清）沈之奇，懷校鋒、李俊點校，《大清律輯注》（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頁 810。
78 （清）沈之奇，懷校鋒、李俊點校，《大清律輯注》（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頁 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