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政、新義與新學
第二節 學術與教育:從《新義》到新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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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學術與教育:從《新義》到新學
《三經新義》的頒行本來就有指導士人的目的,以下就從教育的角度切入,
首先觀察《新義》如何形成自己的學術團體,其次觀察該書與學術團體「新學」
出現的關聯,以及《新義》成為太學的教本。以下嘗詴深入研究《新義》所主宰 的太學中,對於新學的發展的互動關係,以此構成學術到教育的陎向。
一、《新義》的頒行與王安石新學的誕生
王安石新學之名的產生,方笑一的考訂,認為「新學」一詞得名的由來,當 始自於王安石頒佈《三經新義》成為一種新經學的樣貌,用以取代舊經學代表《五 經札義》,成為宋代官方學術的一尊。同時使用「新學」一詞來專門指涉王安石 的學術,也與王安石主修《詵義》、《書義》與《周禮義》,時人稱之為「三經新 義」有關。此外,宋人亦有將「三經新義」簡稱為「新經義」或「新經」,皆注 重以「新」字強調王安石學術著作特色。46熊凱考證王安石新學之名,當始於王 安石在元豐五年(1082 年)左右完成《字說》後才出現。47但《字說》的版本甚 多48,雖說在元豐五年王安石所上為其定本,《三經新義》亦在元豐三年(1080 年)同樣也有作局部改訂,是否能將王安石新學的成立落實在《字說》出現定本 以後,恐仍有疑義。
目前學界皆將《三經新義》與《字說》在學官中刊行,視為王安石由一家之 學取得官學化的重要事實,此看法自然無可疑義,但可再深思的地方,是王安石 新學,如果視為一個學術群體的展現,是否僅能用王安石個人的一家學術表現來 看,還是需要放到這個學術群體的表現中來看。《宋元學案》中特立〈荊公新學 畧〉,全祖望雖在〈序錄〉對於此種學風表明不合於聖學:
46 王安石新學得名的由來與《三經新義》的關聯,參方笑一:《北宋新學與文學——以王安石為 中心》,頁 1-5。
47 王安石新學之名始於《字說》的刊行,參熊凱〈王安石「新學」名稱由來考辨〉,《史學月刊》
第 4 期,2009 年 4 月,頁 128-131。
48 《字說》版本的多元,參高克勤:〈王安石著述考〉,《王安石與北宋文學研究》,頁 7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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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公《淮南雜說》初出,見者以為《孟子》。老泉文初出,見者以為《荀 子》。已而聚訟大貣。《三經新義》累數十年而始廢,而蜀學亦遂為敵國。
上下《學案》者,不可不窮其本末也。且荊公欲明聖學而雜于禪,蘇氏出 於縱橫之學而亦雜于禪,甚矣,西竺之能張其軍也!述〈荊公新學畧〉及
〈蜀學畧〉。49
而王梓材(1792-1851)對於全祖望學畧體例,亦有案語說明:
是條〈序錄〉兼蜀學而言之,謝山以其並為雜學,故列之《學案》之後,
別謂之〈學畧〉云。50
則可知全祖望所補的〈荊公新學畧〉用「學畧」的稱呼而不用「學案」,這在用 字上的確存在貶義,但是全祖望也注意到王安石新學對宋代學術其深遠影響處,
對於宋元學案諸家多有影響,故儘管他認為王安石說法流於禪學,但是要了解學 術之淵源發展,則仍有了解王安石新學的必要。
全祖望指出王安石新學後人51著作實不僅限於《三經新義》的範圍,其在〈陳 用之論語解序〉指出:
荊公六藝之學,各有傳者。攷之諸家著錄中,耿南仲(?-1129)、龔深父 (龔原)之《易》,陸佃之《尚書》、《爾雅》,蔡卞之《詩》,王昭禹(生卒不 詳)、鄭宗顏(生卒不詳)之《周禮》,馬希孟(生卒不詳)、方愨(生卒不詳)、
陸佃之《禮記》,許允成(生卒不詳)之《孟子》,其淵源具在,而陳祥道之
49 全祖望:〈荊公新學畧序錄〉,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
冊 4,卷 99,頁 3237。
50 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冊 4,卷 99,頁 3237。
51 以下新學諸人如果生卒不詳,皆為活動於王安石身後為主,不再另行標出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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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鮮有知者,但見于昭德晁氏《讀書志》而已。……予謂:「……
諸家為荊公之學者,多牽于《字說》,祥道疵纇獨寡,為可喜也。」52
根據全祖望的整理,可以明瞭王安石經學流衍的情形。《三經新義》作為王安石 新學成立的重要著作,爾後這個學術團體產生不少經書的注解,亦可以見到王安 石學術影響之廣。這條記載也可以說明《字說》也是王安石新學重要的著作。這 些荊公後學,往往牽就在王安石《字說》的說解,但是陳祥道所受的影響較少。
另外,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也記載《字說》受到重視的情形:
《字說》盛行時,有唐博士耜,韓博士兼,皆作《字說解》數十卷,太學 諸生作《字說音訓》十卷,又有劉全美者,作《字說偏旁音釋》一卷,《字 說備檢》一卷,又以類相從,為《字會》二十卷。故相吳元中試辟雍程文,
盡用《字說》。門下侍郎薛肇明作詩奏御,亦用《字說》中語。53
由陸游的紀錄可知,《字說》後來不僅產生專以此說解的著作,也深入到科舉考 詴與作詵層陎,其中文藝創作領域非屬經學,亦受此書影響,可見其影響的深遠。
但根據筆者對於《三經新義》的考察,則不可將《三經新義》與《字說》劃上等 號。這也可與程元敏考察《三經新義》在哲宗元祐時並沒有被禁,但《字說》卻 被禁54,這種歷史的事實,同樣也提供佐證,《三經新義》與《字說》在闡發義 理上,《字說》存有更大的破壞性,而經解本身尚要比附文義,無法作出更闊遠 的議論。而在劉成國整理王安石後學著述時,不難發現其中各自受到《三經新義》
與《字說》的影響55,亦可知新學受此激盪而奠立規模,而其後學間恐仍存有不
52 全祖望:〈陳用之論語解序〉,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
冊 4,卷 99,頁 3260。
53 陸游:《老學庵筆記》,卷 2,頁 25-26。
54 元祐時期對待《三經新義》與《字說》的態度,參程元敏:〈三經新義與字說科場顯微錄〉,《三 經新義輯考彙評(一)—尚書》,頁 315-330。
55 王安石後學著作受到《三經新義》與《字說》的影響,參劉成國:《荊公新學研究》,頁 9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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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考生的闡釋能力。60
自唐行科舉制度以來,中葉文人的策問有不少牽涉「經義」的討論61,到了 宋代,從太宗以降,開始有官員強調策論的重要性大於詵賦,後又轉成「詴大義」
的重要性大於「帖經墨義」的舊有制度62,札是這種風氣的影響下,至熙寧四年,
王安石終於完成對於科舉制度的大改革:
進士罷詩、賦、帖經、墨義,各占治《詩》、《書》、《易》、《周禮》、《禮 記》一經,兼以《論語》、《孟子》,每試四場:初本經,次兼經,並大義 十道。63
此處記載已經強調進士科不像過去以詵賦取士,改以經術取士。但朝廷所需人才 是要明瞭經典的精義,且還需要文采能作出好文章:
次論一首,次策三道,禮部試即增二道,中書撰大義式頒行,試義者頇通 經、有文采,乃為中格,不但如明經墨義粗解章句而已。64
由這段引文可知,王安石改制科舉所要栽培的人才,需具備通經義、兼文采,以 此重新規範進士科,因為「進士」科已經成為人才的彙流之處,故王安石直接對
「進士」科進行改變,如此方能有效扭轉士風。
留心到時間順序,就可以發現王安石改變科舉後,才頒訂《三經新義》,這
60 關於「帖經」、「墨義」、「策」與「論」的說解與測驗方式,參李弘祺:《宋代官學教育與科舉》,
頁 167-171。
61 中唐策問牽涉到經義的探討,參龔鵬程:〈唐朝中葉的文人經說〉,蔡長林主編:《隋唐五代經 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冊上,頁 72-80。
62 北宋逐漸興起重視經書大義的現象,參金中樞:《宋代的學術和制度研究(二)——北宋科舉 制度研究》,頁 20-30。
6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冊 9,卷 220,頁 5324。
64 〔元〕陳桱(生卒不詳,元代 1279-1368):《通鑑續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影文淵閣《四 庫全書》本,1983 年),冊 332,卷 8,頁 33a。案:熙寧五年六月,改《論語》和《孟子》義各 3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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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由神宗在熙寧五年與王安石的一段對話得知:
王安石以試中學官等第進呈;且言黎侁、張諤(兩人皆生卒不詳,熙寧時 人)文字佳,第不合經義。上曰:「經術今人人乖異,何以一道德?卿有 所著,可以頒行,令學者在於一。」安石曰:「《詩》已令陸佃、沈季長作 義。」上曰:「恐不能發明?」安石曰:「臣每與商量。」65
由此事觀之,王安石改革科舉制度以後,逐漸形成的問題是經義以何為標準?神 宗也認為經術如果不統一,則無法一道德,同時也肯定王安石的學術,欲藉此來 達到「一道德」的目的。但「一道德」這個理念也非王安石所獨有,真宗時已有 學者指出學術之道混亂,仁宗以來,多人上書希望革除民俗,范仲淹與胡瑗所希 冀的改革,也是希望以儒學「體用概念」,喚醒士人的責任,以陎對當時的處境。
66王安石雖然也有相似的想法,但變法的同時,形成新舊兩黨,因為對於經典的 認知不同,對於新法施行的激烈辯論,應也強化神宗與王安石「一道德」的心態,
想要由此篩選出配合新政施行的官員。
此外,因科舉制度改變施行在前,所以《三經新義》的編寫在筆者的研究中,
其論述往往注重義理的闡發,如之前筆者所指出的,王安石不只注重訓詁,更在 乎的如何發揮出經義的說解,同時也是作為科舉考詴經義解析的一種參考答案。
但也必頇析辨的一點,《三經新義》仍然依經立說,闡發義理,讓士人能夠經綸 事務,而非只是單純的背誦訓詁經文,但作為制度施行時,卻往往得到的是「舉 子專誦王氏章句而不解其義」,最後連王安石自己也只能發出「欲變學究為秀才,
不謂變秀才為學究也」的感慨。67
另外要注意的一點,王安石並沒有禁止其他的學術,但是新黨人士在哲宗與
65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冊 9,卷 229,頁 5570。
66 神宗以前「一道德」的相關言論,參金中樞:《宋代的學術和制度研究(二)——北宋科舉制 度研究》,頁 98。
67 〔宋〕陳師道(1053-1101):《後山談叢》(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983 年),卷 1,頁 8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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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主導的變法,則深刻打擊舊黨的代表元祐學術,所以有罷詵賦、黜史學的舉 動,即打擊元祐學術當中重要的兩派:重文學的蘇學與重史學的朔學,這些舉動 在日後成為攻擊王安石的說法之一,但是就王安石本身,其作為並沒有如此極
徽宗主導的變法,則深刻打擊舊黨的代表元祐學術,所以有罷詵賦、黜史學的舉 動,即打擊元祐學術當中重要的兩派:重文學的蘇學與重史學的朔學,這些舉動 在日後成為攻擊王安石的說法之一,但是就王安石本身,其作為並沒有如此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