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柔性平衡論與反美主義
第二節 柔性平衡論之原則與限制
Robert A. Pape 在 2005 年的文章中，首先提出了三個論點挑戰｢後冷戰時期 沒有任何一國可以平衡美國57｣這種主流的觀點。第一，布希所採取的政策已經使 得美國的良性霸權聲譽受損；第二，幾個國家已經開始著手平衡美國（作者稱為 柔性平衡）；第三，如果美國繼續追求單邊主義的國家安全政策，則對於它的柔 性平衡會增加。他認為的柔性平衡是種不會直接挑戰美國軍事優勢的行動，而是 採取非軍事的手段以延遲、挫敗或是削弱美國單邊政策的行動，例如運用國際制 度、經濟戰術或是外交安排來達成對美國的平衡。58Pape 指出，雖然美國被普遍 地稱之為單極超強，但是對於單極(unipolarity)仍然沒有清楚的定義。如果要知道 結構如何影響國家行為，就要清楚地分出單極、雙極與多極系統，還要分出霸權 與帝國系統的不同。Pape 將單極定義為一種只有一個超強(superpower)的系統，
而且沒有任何一個其他國家強大到可以平衡他，猶如今日的美國，實力強大到可 以決定國際上大多數的紛爭，甚至對國際上其他小國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以影響 小國的決策。這種超強實力使得其他國家難以平衡，因為要平衡美國得成立一個 國家數夠多的聯盟，而這種聯盟又特別難以形成。
在一個權力平衡的系統中，國家一定要處理三個安全問題，第一是其他國家 對自身的直接攻擊威脅，第二是非直接的威脅，第三是其中一個強權變成為所欲 為的霸權。通常，國家面對直接或間接的安全威脅時都會採取平衡，例如在一戰 與二戰時，美國對德國都有採取平衡的作為，儘管德國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是美國
56 Stephen M. Walt, Taming American Power (New York: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126~132.
57 學界的回應主要有三個理由，第一是因為國家平衡的過程很慢且不平均；第二是美國為一良
性霸權；第三則是因為美國的離岸平衡戰略使然。
58 Robert A. Pape, “Soft Balancing against the United States,”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30, No. 1, pp.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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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威脅來源。而在單極體系中，國家所面對的非間接威脅會更大，因為單極國家 的實力強大到可以在任何區域從事軍事行為，它在區域內的動作對於其他國家的 安全都有影響，這時候｢意圖｣就變成十分重要了，不論是單極國家的意圖或是其 他國家對於單極國家的意圖。多數國家對於單極國家造成的安全威脅都有動機去 平衡，但問題是國家會怎麼做？在單極體系下的邏輯，內部平衡其實是徒勞無功 的，而外部平衡的方式又太難妥協，也因此國家間就有了另一個選擇，即柔性平 衡。在單極體系中，由於單一國家不可能透過自身的力量平衡領導國，因此必須 透過幾個二等國家聯合的方式去平衡領導國。在這種方式之中國家害怕的並不是 互踢皮球(buck-passing)，而是集體失敗(collective failure)，例如組成反聯盟的國 家數不足、花費時間太長等等……。所以，平衡單一超強的唯一障礙是及時的合 作是否有可能達成，如果國家間無法解決這種協調性的問題，則國家可能就會轉 往採取柔性平衡的方式。59
柔性平衡正在取代傳統的硬性平衡。法國、瑞典和其他歐洲國家在聯合國運 用制度性的程序與手段延遲美國的伊拉克戰爭行動。在以往美國常常可以透過聯 合國安理會的同意而獲得對其政策的合法性，但在伊拉克戰爭中則不同。法國在 安理會中要脅，除非等待聯合國小組的徵查行動完成，否則動用否決權以反對伊 拉克戰爭，這是種柔性平衡的手段，已經使得美國的行動受到延遲。另外，沙烏 地阿拉伯與土耳其拒絕美國使用其境內的基地也是，土耳其在這次的行動中對美 國來說很重要，因為土耳其在地理戰略上來說成本低，但土耳其卻拒絕美國這次 的行動。以上這些行為均沒有挑戰到美國的軍事實力，但的確都使得美國的軍事 實力更難以實行。
其他國家對美國的觀感會因為布希的政策而有所轉變，國家對於美國武力的 使用可能也會出現不同的反應。Pape 認為現在國際上許多國家已經開始出現對 於美國的柔性平衡，也就是說運用國際制度、經濟戰術、外交安排去延遲或是使 美國的行動成本變高。如果美國繼續堅持布希主義這種單邊主義並有侵略性的作
59 Ibid, pp.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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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則國際上對於美國的柔性平衡等於變成一種基礎，很有可能轉化成對於美國 的硬性平衡。
在後冷戰時期，透過傳統的權力平衡去理解國家行為已經不可行。而 T.V.
Paul 認為，二等國家(second-tier major power)如中國、法國、俄國和一些新崛起 國家(emerging power)如德國、印度，已經拋棄採取硬性平衡策略，也就是傳統 的聯盟策略，轉而採取柔性平衡策略，運用暫時的合縱連衡和制度性的談判手段，
主要在國際組織（如聯合國）試圖限制美國具威脅性的政策作為。2003 年伊拉 克戰爭就提供了經驗性的例子以說明對於美國的柔性平衡。
針對解釋在當代為何並沒有出現對美國的傳統性平衡，自由主義派學者認為 在經濟互賴十分密切，而且意識形態多數相容下，國際間並沒有出現對於美國的 平衡，此派認為二等國家如中國或是俄國，經濟利益是重於軍事利益的。而現實 主義派學者則是認為，對於美國的平衡遲早會出現。60
對現實主義者來說，在系統層次上，國家維持安全和穩定大多是透過平衡，
而平衡對於主要大國來說也是獲得安全的手段之一。但隨著美國各方面實力的增 強，國際上其他各主要行為者如中國、法國、德國、俄國等，並沒有隨之增強自 己的防衛支出，也沒有組成一個軍事同盟以對抗美國，這種結果並非如同傳統的 權力平衡理論所預測。這些二等國家沒有平衡美國的原因是，一是因為美國並未 對他們的主權產生威脅，二是因為美國是個受約束的霸權(constrained hegemon) 而不像傳統的歐洲殖民式的帝國61，所以國際上傳統的硬性平衡在後冷戰時期並 不明顯。這些二等國家之所以不害怕美國直接征服，原因有三。第一，他們擁有 核子武器；第二，美國並無意挑戰他們的領土完整；第三，民族主義一定程度限 制住強權的侵略（例如美國與越南和蘇聯與阿富汗）。62
60 T.V. Paul, “Soft Balancing in the Age of U.S. Primac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30, No. 1, pp.
48~49.
61 這裡對於帝國的定義是｢兩種政治實體間的系統性互動，主宰方聲稱對於另一方擁有內外部的
政治控制，即有效主權｣。而美國雖然聲稱對於某些國家擁有某種程度的控制權，但它並沒有如 同以往歐洲帝國般直接征服其他國家，而是用比較非直接的手段控制。Ibid, p. 54.
62 Ibid, pp. 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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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 911 事件之後，布希聲稱美國若在必要之時會考慮單方的行動，以應付 潛在威脅，這種預防性(preventive)和先發制人(preemptive)的政策無異是挑戰了領 土完整的規範。2003 年美國缺乏聯合國安理會的授權即出兵伊拉克就是對主權 概念的挑戰，而其他國家也開始對於美國霸權的想法有些轉變。雖然美國出兵伊 拉克沒有讓二等國家們聯合以平衡之，但這些二等國家轉而採取低成本的外交策 略去試圖限制住美國的權力和避免它成為一個越來越具侵略性的霸權。
現今強權間的行為互動似乎無法用傳統的硬性平衡策略（例如結盟與增強武 力）解釋，在後冷戰時期，二等國家追求的是有限、迂迴、或是不直接的平衡策 略，例如在國際制度中建立合作、外交折衝，這些意在限制美國權力的平衡策略 就形成了柔性平衡，像是這些二等國家在安理會中的否決權就是一個柔性平衡的 例子。柔性平衡在下列幾種情況下會發生；
1. 當霸權的權力位置和軍事作為已造成二等國家的擔憂但還不至於對二等國 家的主權產生挑戰；
2. 當霸權已經是一個提供經濟與安全公共財的主要來源而且無法被取代時；
3. 當霸權國家不能直接報復其他國家的平衡手段，因為這些手段不是蓄意的或 是沒有直接運用軍事手段挑戰霸權的權力位置時。63
2002 至 2003 年的伊拉克戰爭就是個二等國家柔性平衡美國單邊軍事介入的 案例。入侵前，法國、德國與俄國形成了反對美國的一股勢力，這些國家在聯合 國裡緊密地運用外交手段，並且威脅要使用否決權以否決掉相關決議，最後美國 在缺乏聯合國決議授權的情形下仍發動了攻擊。法國與德國不只是在聯合國內阻 擋美國，在北約和歐盟也運用了柔性平衡手段以阻擋美國。雖然這些努力並沒有 使美國放棄使用武力，但是這些手段的確使得美國的軍事行為之合法性降低，也 使得美國的行動成本增加，所以仍然可以說美國的權力部分地被二等國家的柔性 平衡限制住了。64
63 Ibid, pp. 57~59.
64 Ibid, pp. 6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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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性平衡是種將權力平衡理論稍作延伸的概念，以解釋為何國際系統中主要 強權間缺乏傳統的反平衡(counterbalancing)手段，柔性平衡論基本上綜合了 Waltz 的結構現實主義元素以及 Walt 的威脅平衡元素。但 Stephen G. Brooks 和 William C. Wohlforth 則認為，柔性平衡有兩個重大缺點，第一是它沒有考慮進國家可能 有其他理由去採取限制美國的手段；第二是缺少經驗性的證據以證明這個現象。
此外，Brooks 和 Wohlforth 並認為 2003 年伊拉克戰爭的個案還是沒有辦法成為 支持柔性平衡的經驗性證據。
對於柔性平衡論的分析常常會犯一種錯誤，就是學者們會傾向把所有複雜化
對於柔性平衡論的分析常常會犯一種錯誤，就是學者們會傾向把所有複雜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