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策展地方
第三節、 水哉:集體記憶的再發現
一、扁平標籤與身體記憶之間
「汐止,就是那個很會淹水的地方!」、「汐止現在還會淹嗎?」這幾乎是每 個汐止人向外地人提起家鄉時會遇到的對話。水鄉澤國的印象透過當年的新聞報 導,成為大眾對汐止的單一想像。對此,汐止人有更深而複雜的經驗與感受,多 數人抱著無奈的心情被動接受淹水的標籤,甚至有「沒被淹過的,不叫汐止人!」
的說法,這句汐止人對自己的定義,究竟要如何理解?這個巨大的標籤,和淹水 十年的時光,又是否影響了汐止人對地方的理解與認同?
在策展小組的一次討論中,我們列舉了關於汐止可行的展覽主題,而淹水是 最能引起廣大汐止人共鳴的主題。然而這個引發共鳴的集體記憶,並非是正面的 認同,更多是負面的標籤,這個標籤不但來自外部,也悄悄形成汐止人的自我化 約。淹水強蓋過汐止的其他個性,讓地方想像變的單薄,我們認為,淹水正是一 個雖然難談,卻遲早需要被處理的議題。討論中我們也發現,在幅員不小、地形 起伏多樣的汐止區,汐止人的淹水經驗其實存在差異,並非如此扁平和單一。另 一方面,隨著員山仔分洪道的成功整治,新一代的汐止人漸漸對此議題陌生,1990 年後出生的汐止小孩不曾經歷過這段歷史,徒留了淹水的都市傳說,這段集體記 憶與慘痛的都市發展歷程似乎就要被模糊地帶過。
關於個人也關於集體,是生長記憶、是身體經驗,也是重新審視地方發展,
在地方值得討論的公共議題。如果說淹水是我們想要擺脫的標籤,換個角度想,
這個標籤到底代表什麼意思?這段模糊卻深植人心的集體記憶,是由什麼樣身體 經驗與認知所聚集起來的?
圖 4-3-1 街道研究班參與策展發想
二、學習知水
最開始的討論,是從「淹水」這個主題可以延伸出哪些企劃行動去發散,包 含淹水背景整理、淹水故事彙集、與河川共生的提案、相關作品創作等四個大面 向,設想操作的可能。以淹水故事匯集為例,這部分希望從宏觀的歷史脈絡談法 外,從汐止人的個人經驗來談淹水。
淹水帶走了很多,也在很多人與物身上留下不可抹滅的痕跡。 這些因為當 時淹水所留下來的痕跡,可能是家中牆壁上的淹水線、木製傢俱的發黑修補 處、搬上二樓後就沒再下來的客廳擺設,或者是留在人身上的淹水經驗與生 活智慧。我們可以透過這些物件/人身上的痕跡,來引出一段段個人視角下 的淹水樣貌。(水哉策展會議紀錄,2018/01/26)
相關的提案包括「我與我家的淹水線(系列合照)」、「淹水的生活智慧王」、
「感恩重逢大會(請 20 年前參與救災者回汐止與里民見面)」、「淹水之家(因淹 水而形成的居住形式研究)」、「回不去了物件展(沒有展品的物件展)」、「淹水照 片展」、「網路募集淹水故事」等。與河川共生的提案部分,是考量到街道研究班 中有相關背景的夥伴而提出,相關作品創作則是創作設計背景的夥伴們曾發想的 內容。
不過水哉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對比發想時期縮減很多,展覽內容如何決議與 收斂,很大的變數在於參與者的能量。汐留展策展時,街道研究班甫成立,而到
了水哉展時,街道研究班正慢慢摸索成形,參與策展的人數多了一些,但是要一
至於居家的設備改造都與此有關。在這些過程之後,也認知到團隊對田野研究的 缺乏,當初所想的裝置、藝術創作,若要談得更真實、貼地與深層,使其更有意 義,需要仰賴前期充足的調研與消化。
展覽牽涉空間選址,當時汐留展和街道博物館在空間尺度、人流互動上都有 頗大的侷限,為了與老街產生更多互動、更容易被看見,我們首先在街上尋覓場 域。而先前結識的承租汐止公有市場二樓的在地攤販王菩民老闆,正巧希望活絡 市場空間,同意無償出借場地,我們便決定將展覽辦在老街市場之中。
圖 4-3-2 水哉展場(左下:市場攤販來看展,右下:互動書寫區)
三、水哉的漣漪效應
水哉展啟動後,透過微觀的汐止人生命史,我們獲得了許多寶貴、意料之外 的地方知識和地景記憶。在公有市場擺攤幾十年的王菩民老闆,提到了老街街屋 過去的建築形式,點出了過去汐止的淹水是清水淺淹。
那時候街上淹水高度約路面 1 呎,……,汐止老街上的街屋多有地下室,且 面積甚至可達百坪。據王老闆所述,地下室最早主要是為躲避猖獗的土匪,
後來淹水期間地下室會因河水溢出而呈現滿水的狀態,即使淹水退去之後也
沒有後來淹水那樣的泥濘存在。38
(訪談王重儒,2019/03/24)
十年水災「訓練」出許多與淹水相關的生活智慧,例如學會看水,「如果家
帶地勢更低的地方,家家戶戶會有。(訪談王重儒,2019/03/24)
(Esther Jan,2019/06/02,臉書貼文)
展覽現場設計相關的提問以及留言共筆的機制,也使我們獲得不少回饋,許
關於台灣社造,關於公民理性思辯議論,關於在地公民行動知能……我責怪 起自己剛剛的世故及承讓,也許我該更勇敢的接下麥克風,邀請大家領完獎,
一起來到市場裡看「水哉」!為我們汐止的「返腳咖」(回鄉人)在地青年按 個讚!為我們所在的社區規劃及公共議題,多一分有意義的參與討論,多一 份有建設性的協作行動!(王如杏,2019/05/12,臉書貼文)
在此之後,校長進一步邀請我們以水哉展為基礎合作水哉 2.0,由青山國中 的學生重新消化並學習設計思考,展開了返腳咖與學校的後續連結。主要負責策 展的文韋和我曾在展覽後反省,水哉展引起共感、引發分享,然而來不及發酵與 延續更多面向、更深入的研究討論,也因此沒法產生行動或新的創作詮釋。在這 些討論面向中,城市治理與政治面是尤其少被提及的。在展覽的淹水大事記中,
我記下那些難以在此階段呈現卻是重要存在的面向,王校長是少數關注其中城市 規劃議題,也注意到返腳咖對於公共議題思辨抱有企圖的觀眾。
在展場的最後是一個問句:「汐止不淹水後,代名詞可能是什麼?」淹水世 代的集體記憶,過去不曾也無機會被廣泛地討論思考,那麼被討論與消化後,我 們更想問的是,撕下了水災標籤,我們擁有什麼、我們想貼什麼上去?
圖 4-3-3 水哉展最末的汐止代名詞問答
四、河與城市的關聯
從水哉展裡地方人物的微敘事,呼應著老街到整個汐止與河流的關係。
1960、1970 年代,台北市持續發展並且重心東移,汐止位於台北都會區邊緣,乘 載城鄉移民,又位於基隆河中上游地區,城市發展與環境變遷都與台北牽連著。
重的淹水十年,民眾苦不堪言甚至多次走上街頭,許多人也因此搬離汐止。
圖 4-3-4 《今日汐止》刊登之洪水平原炒作示意圖
圖 4-3-5 基隆河河岸大廈住宅分布
種種發展不當的結果及居民帶來的壓力,讓政府不得不採取迅速有效的防範 措施,「以各種防洪工程企圖『徹底消弭洪水災害』,以工程修補土地使用控管不
佳的人為錯誤;然後,又因為認定水患問題已經被『徹底解決』,於是,許多本 來的易淹水地區得以進行更高密度的開發 43」。這樣的工程整治思維,也忽視了 個別地區既有的河岸生活型態。
在老街人口中,依稀還聽得到過去依水生活的影子,已傳至第四代的百年香 舖明德堂,過去在河畔搭建工寮,製香曬香,而生活在河邊的居民,孩提時代的 共通經驗便是到河邊玩耍、抓魚蝦,過去河上每逢端午會划龍舟,聚集搖旗吶喊 民眾,後來河川因整治、棄置廢土等原因,漸漸淤積無法駛船,「以前大人都說,
基隆河像碗公這麼深,現在像盤子一樣深,沒辦法裝水,大水一來就完了。44」。 這些生活場景在至今堤防高築的基隆河,已是難以想見的畫面。
隨者防洪保護標準越高,堤防就蓋得越高,洪患頻率暫時性地減少後,政府 與民眾也接受了與水之間的「防」的關係,河堤廣設步道與綠美化、河岸第一排 的大樓,都欣然接受了「防」的觀念,並將河視為只可遠觀的景致,成為另一種 新的都市生活想像。只有少數的釣客,和汐止家戶喻曉的堤岸放養牛群,是唯二 踰越堤防者,隱約說明著人對於親近水的追求及自然生態的嚮往。
圖 4-3-6 堤防與大樓的介面45
43 廖桂賢,取自眼底城事(https://eyesonplace.net/2017/01/09/4383/)。
44 訪談王重儒,2019/03/24。
45 老街北端茄苳溪與城中城社區、康誥坑溪與宏國大鎮社區
圖 4-3-7 基隆河景觀(左:堤內牛群,中:釣客,右:高架橫亙)
圖 4-3-8 福德一路看向中山高及基隆河兩岸住宅大樓
汐止真的不會再有水患了嗎?如果再淹水一次,汐止人是否準備好了?「淡 水河系包括基隆河上游、新店溪、大漢溪及其支流,因流經區域人口密集、都市 化程度高,以全流域概念進行綜合治水及立體防洪等概念尤其重要」,新北市國 土計畫如此指導基隆河流域治理,然而當初淹水成因,除了截彎取直使河水回淹 上游,另一個要因是過度開發,導致排入基隆河洪水逕流量暴增,超過河川治理 計畫防洪的上限。國土計畫提出運用公園、廣場等公共設施蓄水、滯洪(上游保 水-中游滯洪-下游排洪),強化河川治理,營造休憩機能,卻未檢討整體都市 的開發強度。汐止的定位屬於「科技產業經貿核心」,且是城鄉發展的儲備地區,
「不適做都市計畫農業區與都市邊緣土地,整合發展需求及環境生態等多元使用
「不適做都市計畫農業區與都市邊緣土地,整合發展需求及環境生態等多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