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帶採集的身體經驗

「跟著做」，是阿美族人從小學習生活技能與文化知識的唯一路徑，ina 楊玉 枝回想過去小時候去海邊的情景說「小時候去海邊也只是想玩，看到爸爸媽媽在

（潮間帶上）撿東西，就跟在他們屁股後面撿，他們撿什麼就跟著撿，長大就會 了，就是要跟著做就對了」，換句話說，身體持續保持在採集的狀態下，感官與 身體同時運作下，就自然而然習得這套模式。在”techniques of the body”文中提到 從觀察人們日常生活的細微舉止處，可以體現出不同文化影響所發展出的身體技 能（Muse，1934、呂憶君，2007）。在研究裡，我設定自己作為採集知識的學習 者，嘗試透過身體吸取學習過程中的每一個與潮間帶採集有關的細節來理解重安 人如何使用海洋資源來形塑出海洋文化，另外，與報導人們的情感交流是攸關我 能不能學習到採集知識的重要關鍵，從陌生到熟悉彼此突破心理屏障的過程，在 我的研究過程中是最珍貴的經驗，田野調查中總說要進入田野地與當地人建立關 係，「建立關係」的方式有很多種，但它從來不是件輕鬆容易的事。第一次跟到 海邊採集是搭上與社區發展協會一起調查重安部落傳統領域的調查工作，部落裡 開會決定使用的海域也要納進傳統領域裡，由海域範圍不大但因必須實際踏查就 安排了一天採集行程。

採集當天是農曆一月初十七正值退潮採集的好時機，天氣冷但有暖陽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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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任務是midamay，身為小學徒就是跟在師父後面。第一個到的地點是小港，

頭目看了看這邊的damay 還沒有長的很多，打算去玉水橋採集，ina 吳桂花因為 膝蓋無法行走高低幅度太大的路，她獨自留在小港，其他人就全部前往玉水橋。

準備走下防波堤前，faki 楊國隆對著我說：uahy，pataki（倒酒）給大家。拿出裝 有米酒的寶特瓶一一倒給在場的長輩，我以為大家會禱告或是以傳統信仰的方式 祈求，結果沒有！大家像喝水一樣把酒喝了，只有我習慣性地從杯中往地上點了 三滴酒後一口把酒喝完了。爾後下防坡堤，我跟ina 曾新妹先到左岸的大石頭區 micekiw，其他人往右走去 midamay，因為自己有在衝浪的關係，所以還看的懂漲 退潮的差別，從顯露的大石頭看出確實已經退潮退的很乾，只是這邊的退潮離岸 邊還是很近，讓我有點沒安全感緊跟在 ina 身後，大石頭上可以清楚看到 cekiw 的身影，ina 說要彎腰看石頭的側面，愛曬太陽的是’angdis 吃起來苦苦的，我們 吃的叫alipit，今天教你拿 alipit。身在潮間帶空間裡身體神經會自然轉為緊繃模 式，可能是因為離海浪很近五官變的很敏感，冬天浪拍打的聲音與夏天不同，冬 天的浪力道偏大，即使退潮還是一樣。Ina 邊走邊教我如何選擇適合採下的 alipit，

以自己的大拇指的大小為準，差不多大的就可以採回家，我第一次使用 habrac

（採集鑽）非常不會操作，它長度約25-30 公分，採集時要握住底端用食指扶住 alipit 的殼以手挽的力量鏟下，我使用時後端會卡到手臂導致幾顆拿到的都掉進 水裡回歸大海，後來我有偷看一下 ina 是怎麼操作 habrac，原來是要是稍微讓 habrac 的角度側一點，握的地方在往下一點就很好操控了，ina 時不時會回頭看 一下我採的情形，看到我一直找不到alipit 會提示我也順便跟我解說他觀察到的 生活習性，alipit 喜歡水所以要採它必須看石頭的靠近水及沒有太陽的那一面，

還有他們最喜歡躲在石頭跟石頭的縫中，一定要蹲著不然不會發現它們。

經過一天的採集，我清楚地感受到身體感官在進行採集（特別是在 micekiw 時）的當下只能用「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來形容，不可以集中精神在尋找alipit 上，因為視覺太集中使用，聽覺的感官會自動關閉，但聽浪跟看浪是在海邊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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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很重要的觀察，這攸關生命安全。洪晨宇（2018：25）在其著作中提到他在 港口部落採訪當地有名的廚師耀忠時提及：「要會聽浪看浪，四個小浪後跟著一 個大浪，大浪一退就要開始跑」。類似的話faki 楊國龍也說，在重安退潮時五個 浪是一個循環，在拿東西的時候要記得算浪。第一次採集學會一個期待已久的技 能是非常開心的，採到一顆後就繼續認真的採下去忘了注意走的方向及浪進來的 情況，剛好打進來一個稍大的浪，浪花推的靠近岸邊我沒注意到，一瞬間下半身 全濕，ina 回頭看到我褲子濕了叮嚀著： 要記得看浪喔，不要一直看 cekiw，要 往前走，沒有拿到的別人會來拿，不要回去撿。過了大概 30 分鐘後我們轉戰 midamay 的地方，ina 說現在 cekiw 還沒有長大，下次再來拿。

到了midamay 的大礁石區綠油油的一片好像草皮，faki 跟 ina 們熟練的技巧 已經採了好多，這一片damay 草地可以用手拔也可以用湯匙刮取，今天的 damay 長的算大片所以用手採就可以，我選定了一個小區塊坐下後開始採集，它不需要 任何技巧就像拔雞毛那樣慢慢地往上拔，但需要花較長的時間才能夠採到一定的 量，起先拔起來時我看到很多沙子用手把沙子一顆一顆剝掉，ina 看到後阻止我 說：那個沒關係，沙子洗乾淨就沒有了，我享受著ina 讓我自己練習，做錯時從 旁指導我的過程，真的很有師徒的感覺。第一次midamay 的我感到興奮又好奇，

反觀一旁的faki 楊金生他喃喃地說：好無聊喔，還是抓魚有趣，但嘴巴是這樣講 但手還是很勤勞的 midamay，另一位 faki 楊過隆跟他相反，他本身就是喜歡 midamay 的人，獨自在一旁默默採了很多。另一邊 ina 們相鄰而坐，邊採邊聊部 落裡的「近況」，氛圍是輕鬆自在的，midamay 不像 micekiw 處在一個備戰狀態及 感官全開，相較之下 midamay 是一件很愜意很優雅的事，但處理程序上 damay 相對麻煩許多，通常在採集完畢後會先在岸邊的積水處或是淺水灘清洗，洗掉大 顆砂礫後回到家中仍必須再次沖洗直到看不見沙子。一整天下來從採集覓食到處 理食材花費了半天的時間，

從實作採集時跟隨著報導人們在潮間帶間穿梭與覓食，透過自己的身體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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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採集知識如何實踐在生活中，了解到重安人在學會一項生活技能是需要一段長 時間且反覆經由身體運作。基於好奇我曾經問過ina 們為何年紀已經這麼大了還 要去海邊 micekiw 還有 midamay？ina 們答說：「我們習慣了，時間一到就是要 去！」。呂憶君（2007：10）提出習慣是一種知識，是一種關乎身體的記憶。習 慣養成的過程間，也正是人們的身體在理解。同時也提到港口阿美人海岸空間豐 厚鮮活的記憶與經過時間累積的身體經驗有直接的關係。對這群報導人而言，採 集知識在他們生命中不僅只是食物來源的方式，而是昇華成一種季節性的生活模 式，也是另一種個人成就的表現。在我第一次拜訪重安部落，當時沒有認識這群 報導人，與牛夫婦第一次見面在他們的看海別墅前院，ina 楊玉枝好客又熱情，

從廚房端出很多東西，一下魚湯、一下飲料、再一下就是sampilaw。當我們三個 人在讚嘆sampilaw 的出現，同時 ina 楊玉枝說：這個我自己拿的。當時我還不知 道 sapilaw 是要在浪很大的地方才拿得到，我忘不了 ina 驕傲又自信的語氣，覺 得帥氣極了。

在藉由自己身體親身操作潮間帶採集流程幾次後，一到海邊可以明顯感覺到 身體有一種機制啟動，如眼睛會直覺地看浪花的高度，觀察現場為漲潮或退潮、

習慣性看石頭上的生物，即使只是來玩水的也會看一下，順便練習辨識生物種類、

在玩水時會對漲潮現象很敏感，像是起浪、岸際的浪花越推越高等。這些小細節 是學潮間採集時報導人們每一次不斷提醒我要注意的事，他們常叮嚀我：micekiw 的時候不要太認真，要常把頭要抬起來看海浪在哪裡。重安人教我的知識學習途 徑是看、做、聽，邊看邊做再來聽檢討跟提醒的話，潮間帶採集的技巧是可以透 過練習學會，真正難的是在態度與耐性上。若說打坐念經是一種修行方式，我也 會說在潮間帶上micekiw 跟 midamay 也是另一種層次的修行。

小結

回顧第二章拆開了連貫性的潮間帶採集知識，逐項從月亮與月曆上的農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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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得知大潮期間有利於進行潮間帶採集活動，各式海菜與貝螺類的生活習性及採 集手法，地點從部落內與部落外的選擇條件圍何集使用功聚的變化。第三章談從 食材到食物的過程中的飲食知識與文化符號，最後以自己採集學習中的觀察與體 悟描繪身體經驗的成果。第四章要進入潮間帶採集裡的性別空間與交換轉換，究 竟潮間帶採集中的性別關係式分工還是互補互助？當代從潮間帶採集而來的食 材不再像過去只有食物作用，經過社會變遷後採集到的海洋生物叢食物變成禮物？

而採集也因為人口外流後採買的人變多了，下一章要討論潮間帶採集知識在當代 的意義轉換與兩性之間在潮間帶上的合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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