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食物的飲食空間

重安部落視潮間帶上的生物為日常食物，在盛產的季節裡每個家戶中餐餐可 見，而「共食」在阿美族中是情感流動的重要橋梁，可從見面的招呼語上可以看 出端倪。重安人在部落裡見面時並不會用nga’ay ho（您好）問候彼此，反而是以 malahok／malafi to kiso?（你吃午餐／晚餐了嗎？），若對方回答還沒，主人家一 定會熱情邀請上桌並添上一碗飯到面前。在重安做田調的日子裡，與報導人們集 體用餐是田調工作中資料來源最多且情感交流最多的時刻。重安部落從春天起是 採集季節的開始，三月到七月是潮間帶食物的盛產期，此時可以在部落裡各式聚 會的場合中看見豐富且多樣的潮間食材，從家中三餐配菜到三五好友農事結束後 的門前小聚，更在大型的家族聚會中看見更多種類的潮間帶美食出現在辦桌用的 紅桌上。究竟不同空間場合中出現的潮間帶食物是否有其他意義存在？

一、家：三餐配菜

潮間帶採集的主要目的就是以食用為主，在早期以農業為主的經濟模式，繁 畜牧、種植、漁撈、狩獵、採集等行為，其目的都是供應家中食物，使家人得以 生存為最終目的。當社會進入商業與工業發達的時代，食物取得不再需要透過勞 動，只需使用貨幣交易就可以快速且源源不絕的出現在餐桌上。重安部落當今仍 持續以採集與種植獲得食物的比例已不高，多半是到市場購買與特定物種採集的 交叉模式。在家中餐桌出現的潮間帶食物來源有三，一是家人親自採集、二是親 朋好友贈送、三是成功市區購買。

在進行田野期間，最常在餐桌上吃到潮間帶食物或是其他來自海洋的食材，

就屬頭目夫婦家。頭目夫婦是典型的男人出海捕魚及潛水採集，女性負責潮間帶 採集，由於頭目年事已高已無法再潛水，現在都是駕駛膠筏到近海放流刺網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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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魚，爾偶陪著妻子到潮間帶一起採集，而家中留有一個兒子，是重安部落公認 的章魚老師，只要他下海上岸必定會帶著章魚，所以有了此稱號，兒子家中負責 潛水採集海中的食材，如海膽、龍蝦、章魚、三角螺、低潮帶的海菜等。頭目家 的採集能力在部落裡是最全面的，從捕魚、潛水採集到潮間採集，因此在頭目家 餐桌上的海鮮食材，具有個人能力顯現的功能。有個美麗的錯誤可對比出句被採 集能力是多麼驕傲的一件事。當天是與頭目夫妻相約見面的日子，到了成功市區 我思考著要準備什麼伴手禮給頭目夫妻，剛好一眼看到有個麵攤前面擺出一系列 阿美族的食物，有siraw（醃豬肉）、anato（醃炸彈魚）、醃牛油等等，還有兩種 海菜，我挑選了damay，因為接近收攤時間，塑膠孔籃裡的 damay 老闆全部賣我 只要150 元，我請他分裝成三包預計一包送給頭目夫妻、一包記回花蓮給家人，

剩下的我自己吃，興沖沖地到重安直接騎上山奔頭目的talu’an，打了一聲招呼就 將伴手禮拿給ina，殊不知 ina 收下後隨口一問：這個去哪裡拿的？我尷尬地回：

用新台幣拿的。Ina 還是開心的將這一包 damay 拿去冰箱冰起來，也從冰箱裡拿 一包三條裝的煙燻飛魚送給我，說道：這個是頭目抓的魚，ina（燻）烤的，吃吃 看喔。從ina 的笑容裡感受的到那是真心的分享，而我尷尬的心情未減，直到跟 ina 道別後，我還是無法消化掉用錢買 damay 送給很會 midamay 的長輩這樣吊詭 的心情。

二、家族性聚會：季節性料理

每年清明節是大多數東海岸美族部落舉辦宗親會的時間，趁著清明連假旅外 的親人回鄉辦理一場大型的家族聚會，宗親會一般會選一家當作今年的主辦家，

且在主辦家中的廣場或是路邊搭起鐵架帳篷。整個宗親會流程約是早上掃墓、中 午宗親會到晚上，飲食方面絕多數是會叫外燴餐廳桌餐及外加幾道重安味的食物。

清明節處於春夏之際常態出現的有 siraw、海膽、海大麵、tatokenol，還有 moli

（海葡萄）、dah’ci（箭筍）等，以上食材在宗親會的餐桌上都會出現一樣到兩樣，

此時的重安味食材不太會強調是主辦家親自採集還是購買而來，但若真的是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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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某位親戚之手，也會公開地說明與稱讚，讓家族的人知道此人是具備採集的能 力。

大型家族聚會多數的親人是從四面八方回到重安，而這些旅外的重安人年紀 若是落在五、六十歲間，幾乎從小都有跟著父母親到海邊採集過，甚至本身就有 採集經驗，而男性也都有接受過年齡階層的訓練，具備潛水採集的技能。這群人 在看待這些食材視為家鄉味，因為食物跟記憶連結起來的是年少時還待在重安部 落的回憶。

三、門前聚：下酒菜

阿美族是喜歡聚集的族群，人少聚家前、人多就圍圈。重安部落的房子雖然 都已經改建為水泥房，有趣的是都還留著以前曬穀用的前院，在當代前院的功能 變成停車場集聚會場所。我與報導人們相聚的地方有頭目家talu’an、牛舅舅家望 海別墅外，還有在舊博愛國小旁的faki 楊金生家前院，這天是部落參加成功鎮農 會舉辦的農民節活動結束後，一夥人在faki 楊金生家聚著，聊著今天球賽老人跟 年輕人對戰的不公平，我沒有參與到活動坐了一會後起身前往雜貨店買了等等聊 天會吃到的瓜子跟飲料，眼看著人越來越多，faki 楊金生架起了兩張圓桌，我買 的瓜子零食成了第一道菜，隨後ina 曾新妹拿出冰花生，牛夫婦剛好到，從車廂 裡拿出醃好的海大麵跟moli 海葡萄，ina 楊玉枝說這是在和平部落的妹妹給的，

剛好大家活動結束在這裡聚會，就拿過來大家吃。阿美族圍圈的聚會只會有一個 杯子，年紀小的就必須起來倒酒，我就是年紀小起來倒酒的，用醬油跟算醃過的 海大麵又嫌又香，配上米酒剛剛好，清洗後不用調味的 moli 海葡萄，小小顆的 藻體裡咬下去爆開後是很鹹的海水，配米酒更剛剛好。Ina 曾新妹怕我年紀小不 敢多拿，特地幫我用杯子裝了些許海大麵，一隻手裡也抓了一些海葡萄，放在我 手上後說：慢慢吃！在我身旁坐下後有跟大夥聊了起來。

夏天的門前聚少不了的一定是海鮮美食，從去年夏天在牛夫婦的望海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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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吃了一鍋ina 楊玉枝抓的海膽、同一年飛魚季結束在頭目家 talu’an 頭目抓 的飛魚燻烤的辣炒飛魚，還有在faki 楊金生家吃他養的青蛙。專屬三五好友的門 前聚，擺出來的下酒菜是大家準備有一道菜帶去其中一人的家裡，一桌的菜不會 多，但一定會有一道是當季的代表，在我幾次參與的門前聚發現，共享是這桌菜 的意義，有的帶酒來、有的帶零食、有的帶菜、有的帶飲料，桌上匯集大家帶來 的心意，也一起享用這些心意，食物下肚彼此的關係就建立起來，所以門前聚除 了是食物共享外，也存在情感交流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