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東大學公共與文化事務學系 南島文化研究碩士班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蔡政良 博士
潮間共生：重安部落潮間帶的採集知識 與性別區辨的意義
研究生：呂慈慧 撰
中華民國 一零八 年 七 月
國立臺東大學公共與文化事務學系 南島文化研究碩士班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蔡政良 博士
潮間共生：重安部落潮間帶的採集知識 與性別區辨的意義
研究生：呂慈慧 撰
中華民國 一零八 年 七 月
謝 誌
從2013 年九月初次來到南島所到現在 2019 年七月，轉眼間，六年就這樣過 了。六年期間經歷了許多人生上的挫折，那些令人痛苦的挫折，最終昇華成養分，
使得現在的我更勇敢更堅強面對未來。終於，我挺過了學長姐們從一入學必提的 論文寫作過程，經歷邊哭邊寫及無數個熬夜的夜晚，六年的碩士研究所生涯走過 黑暗的夜晚，迎接陽光了。
這份論文的完成首先要感謝我的指導教授蔡政良老師，自從研究方向訂定後 老師總是第一時間提供給我可參閱的文獻資料，最後的寫作期間若不是老師盯著 進度，我的論文恐怕無法如期完成，謝謝老師從旁提點寫作上需要注意的細節及 在整個研究過程的鼓勵與建議。
我永遠會記得剛入學的前一天晚上，我對著看不懂的「反影入深林」掉眼淚，
102 級哥哥姊姊們在課堂中踴躍地發表自己的感想，對剛開始羞於表達自己想法 的我激起很大的衝擊，大家在課堂中精采的意見交流也讓我漸漸地學習到如何表 達自己的想法。
再來是我論文裡的每一位主角，重安部落的報導人們，老頭目acu’o、ina 曾 新妹、舅舅楊國隆、舅媽楊玉枝、新頭目楊金生、ina 吳桂花及陪著我完成田調 的oseng 與 ina lipay，謝謝你們不吝嗇與我分享你們的生命經驗與故事，更讓我 從一個只會在海上玩的孩子進化成一個可以從海裡帶食材回家的阿美族孩子，我 還要學很多，不會因為研究結束計畫下句點。
最後，特別感謝給我無限支持與包容的家人-爸爸、媽媽、姐姐、摳比，這六 年你們一邊擔心我也一邊鼓勵我，三年移居台東與你們分開的日子，我更成熟地 面對自己也更懂得如何獨立生活了。
碩士生涯六年，我學習到的不只是學術上知識，更多的是心靈上的成長與社 會上的經驗，這一路上要感謝的人太多，都是這六年讓我成長茁壯的點點滴滴，
今天，要畫下碩士生涯美麗的句點，謝謝曾經陪伴我的每一位。
潮間共生：重安部落潮間帶的採集知識 與性別區辨的意義
呂慈慧 Uhay Putal
摘要
臺灣原住民族裡僅達悟族與阿美族與海洋有不可抽離的連結，阿 美族中唯獨鄰近太平洋的部落擁有海洋文化及海洋知識，沿著台 11 線上從花蓮至臺東，每個部落會因為地理環境不同而存在且延續不同 相似的海洋採集習慣。本文田野地臺東縣成功鎮重安部落，是個經由 遷徙而聚集的部落，因為鄰近太平洋，時常可以在海岸邊採集到相對 於縱谷阿美族部落來說視為珍饈的海味美食。本研究聚焦在重安部落 阿美族人於潮間帶採集中貝類採集micekiw 與海菜採集 midamay 上，
針對採集部分蒐集國外海島國家的沿海採集文獻做為基底，再以阿美 族相關海洋研究歸納採集知識的背景與在社會中角色，從性別區辨探 討重安部落當代的潮間帶採集活動與知識內涵，在當代時空背景中的 社會變遷與經濟因素的脈絡探問阿美族人潮間帶採集，從潮間搜食到 市場採買的轉換。
關鍵字：阿美族、重安部落、潮間帶採集、性別區辨、交換
Abstract
Among the Taiwanese indigenous people, only Tao and ‘Amis have an inextricable connection with the ocean. The only tribes in the ‘Amis who are close to the Pacific have marine culture and marine knowledge. From Hualien to Taitung , each tribe It will exist because of different geographical environments and continue different similar ocean gathering habits. This research is a tribe of Chenggong Township Taitung County. It is a tribe that gathers through migration. Because it is close to the Pacific Ocean, it is often possible to collect seafood dishes that are regarded as treasured by the Ami tribes in the Rift Valley. This study focuses on the collection of mid- shellfish gathering micekiw and seaweed gathering midamay in the intertidal zone of the Tomiyac , collecting the coastal gathering literature of foreign island countries as the base, and then traditional gathering knowledge from the ‘Amis related marine research. Background and role in societ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gender to explore the contemporary intertidal zone gathering activities and knowledge connotation of the tribe of the tribe, the social changes in the contemporary time and space background and the context of economic factors to explore the intertidal gathering of the ‘Amis people, from the garthing in the intertidal to the market Purchase conversion.
Keywords: ‘Amis, Tomiyac, intertidal zone gathering, gender distinction, exchang the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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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間共生：重安部落潮間帶的採集知識 與性別區辨的意義
目 次
第一章 緒論……….. ……… 1
第一節 研究背景……….. ……… 1
第二節 問題意識……….. ……… 4
第三節 文獻回顧……….. ……… 6
第四節 研究方法及過程………... 14
第五節 章節安排……….. ……… 17
第二章 潮間帶採集的在地知識……… 19
第一節 潮間帶的可食海洋生物………. 20
第二節 潮間帶採集時間……….. ……….. 32
第三節 潮間帶的採集場域………... 35
第四節 採集工具的來源與變化……… 43
小結………... 46
第三章 潮間帶採集的文化實踐……… 47
第一節 潮間生物的飲食文化………. 47
第二節 潮間食物的飲食空間………... 57
第三節 潮間帶採集的身體經驗………. 60
小結……….. ……… 63
第四章 潮間帶採集的社會與文化………... 65
第一節 採集文化中的性別角色………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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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交換與轉換……… 68
小結……….. ……… 74
第五章 結論……….. ……… 75
參考書目……….. ………. 80
圖目錄 圖 2-1……….. ……….. 24
圖 2-2……….. ……….. 36
圖 2-3……….. ……….. 36
圖 2-4……….. ……….. 37
圖 2-5……….. ……….. 37
圖 2-6……….. ……….. 37
圖 2-7……….. ……….. 37
圖 2-8……….. ……….. 38
圖 2-9……….. ……….. 38
圖 2-10……….. ……… 40
圖 2-11……….. ……… 40
圖 2-12……….. ……… 40
圖 2-13……….. ……… 40
圖 2-14……….. ……… 43
圖 2-15……….. ……… 44
圖 2-16……….. ……… 44
圖 2-17……….. ……… 45
圖 2-18……….. ……… 45
表目錄 表一 海菜、貝螺類採集週期表………... 22
表二 潮間帶生物烹調方式一覽表………...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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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是人根據生活環境至今不變的生存法則，也因為倚 賴著大自然生活著而更瞭解當地生態變化，發展出與大自然共生共存的在地知識。
海洋放眼望去一片蔚藍，海下不同潮區蘊藏豐富的海洋生物，各地區不同的岩層 生長出不同的藻類與貝類，此類大海的小生命成為倚靠海洋生存的當地居民採集 為食的重要食材。臺灣四周環海，至北到南都有不同的人群使用不同方式在海中 覓食。臺灣目前法定的十六個原住民族中，僅居住在蘭嶼島上的達悟族與世居在 東海岸的阿美族宇部分噶瑪蘭族、撒奇萊雅族具有海洋文化知識。居住在臺灣東 岸的阿美族通常依照不同地形使用不同工具捕獲食材，例如 Mitafokol 是在岸際 以八卦網捕在近岸浪花裡的魚、Mipacin 是潛進海中使用魚槍射魚、Mipodaw 指 的是在出海口頂著三角網捕撈鰻苗、Micekiw 是在潮間帶使用採集鑽採集石頭上 的海貝、Midamay 以湯匙或小夾子刮取石頭上的海草。從以上不同空間有著不同 採集方式，可知大海對阿美族而言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大冰箱，從魚類到貝螺類、
從海裡到潮間帶，都有不同的文化知識。
第一節 研究背景
海洋，對於一般社會大眾而言為休閒遊憩的場所，在海上舉行的海上活動如 游泳、浮潛、衝浪等，以上的海上休閒活動都是將海洋空間形塑成遊玩的場域。
有另一群居住在鄰近太平洋旁的阿美族部落族人來說，大海，是孕育生命的地方，
除了把海洋當作冰箱，隨時下海捕或家中需要的食物外，更是海洋文化知識的寶 庫。2013 年日本的電視台將日本岩手縣的海女1景象拍成了日劇，成功的利用媒
1 2013 年日本放送協會（NHK）製作的電視劇《小海女》（日語：あまちゃん），劇情中述說一 名內向的高中女生追隨祖母的腳步成為海女（潛水採集海洋生物的女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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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傳遞日本的海女文化；2016 年韓國濟州島的海女 2文化通過文化遺址申請，被 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名錄中，韓國政府更在濟州島當地 設立了海女博物館，讓前來韓國旅遊的觀光客可以了解海女文化的歷史，也提供 海女體驗的行程讓觀光客親身體驗到海女們的採集過程。而同樣身為海島的臺灣，
更是南島民族中可能是起源的地點之一，對於海洋文化的紀錄卻少之又少。
本論文作者雖為阿美族出身，原生部落在中央山脈山腳下的壽豐鄉山下部落 (ci alopalan)，從小跟家人舉家搬遷到鄰近海邊的豐濱鄉貓公部落（fakong）生活 了 11 年，對太平洋是熟悉卻又陌生。從小看著、吃著各式從海上直送餐桌的海 鮮珍品總覺得習以為常，隨著離開部落到城市裡讀書，離開了生活的海，對過去 的海洋記憶也漸漸模糊。直到2013 年進入到本所就讀後，在尋找研究主題的過 程裡經歷不同地點的短期田野，終於在2015 年夏天拜訪重安部落後有了研究主 題的目標。
2016 年夏天，第一次到重安部落對此地的第一印象是眼前走路五分鐘就可 以到的太平洋，當天拜訪的男主人說這片海可以抓到龍蝦、海膽跟章魚等多種海 洋生物，女主人從廚房端出一盤自己去海邊採集的貝類招待我們，我指著這盤中 飧說：「是sampiraw3耶」。一盤部落限定美食喚起童年的成長記憶，想起兒時家 中的冰箱都是父親朋友們送的海鮮食材，對某些海洋生物我是熟悉的。因著參與 學校與中研院民族所合辦的人類學合作培訓計畫，選擇進入豐濱鄉港口部落找了 當地兩位擅長以魚槍潛水打魚（mipacin）的依佑‧安查及擅長潛水採集的喇外‧嘎 蓋進行田野訪談。當天喇外大哥特地拿出自製的魚槍，出於好奇我很自然地用雙 手扶住槍並仔細觀察其材質與結構，這時一旁其他的大哥們驚訝地說：「碰到了，
怎麼辦？」。經由他們說明後才獲知在港口部落裡女性是不能碰觸男性漁獵所使
2 韓國海女文化 Culture of jeju Haenyeo (women divers) 僅在濟州島，是當地的傳統職業。女性 潛水員著潛水服裝後僅配戴面鏡與呼吸管就潛進海中採集可食海洋生物。
3 可食貝類，學名星笠螺，外觀因殼上長著海草，阿美族人稱為「長毛的 cekiw」。
3
用的工具，會影響到下海捕魚的安全及漁獲量，所幸，依佑大哥說這把是已經沒 有在使用的魚槍，所以沒有影響。
經由這次意外我發現若要持續研究阿美族海洋漁獵文化，必須面對性別上的 限制，若要延續’阿美族海洋文化相關研究，勢必要從接近性高的對象與主題切 入。經過多方思考與討論後，使我想起在文獻蒐集期間發現關於阿美族海洋研究 的資料多數在討論漁獵文化，卻鮮少有潮間帶採集文化的討論，當下想著：沒有 被討論就代表它不存在嗎？隨之記憶連結起第一次拜訪重安部落當地婦女強調 的那句話：這是自己抓的喔，因此開啟了我與重安部落潮間帶採集的緣分。
潮間帶採集在阿美族文化中是重要的生活技能，在早期物資匱乏年代，老弱 婦孺是負責採集潮間帶上的生物，而青壯年男性負責下潛海中採集。以上看似性 別分明的海洋分工，在我進入重安部落從部落長輩們分享經驗中得知，在重安部 落裡的海洋採集，沒有性別之分，只有能力之分。重安部落前的海灘地質上屬於 砂礫灘，是部落採集海膽、章魚及龍蝦的地方，此處海流變化大，當地人建議不 熟悉地形與海流變化的人不要自行下水，而部落中的女性若具備泳技與判斷海流 的能力，是可以與男性一同採集的。除了潛水採集外，重安部落實行潮間帶採集 地點位於玉水橋與小港舊港，在冬天東北風吹起時，是海菜開始生長的季節，大 約一月起重安阿美人會開始注意農曆初一十五的日期，並且頻繁地到岸際觀察漲 退潮的水位高度來推算到海邊採集的時間。在研究期間實作採集過程中，筆者除 了隨長輩們前往海邊學習採集知識外，藉由觀察長輩們男女之間的相互合作與相 互關注，了解到人與人及人與生態間如何透過傳統知識相互依賴而連結共生。
本論文希望透過阿美族潮間帶採集研究，紀錄潮間帶採集活動中的相關知識，
更透過民族誌書寫出採集經驗的身體感官，使潮間帶採集知識文化面的描述更具 完整性。於此，我設定下列預期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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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透過田野調查方法蒐集資料並建立重安部落潮間帶採集文化知識 體系，另在可食用海洋生物種類上以在地生態觀點記錄各類物種 的生長環境及生活習系，有別於以往以生物分類法之分。
二、 經由觀察潮間帶採集中的性別互動情形、在地知識實踐與市場經 濟轉換脈絡挑戰過去以生物研究為主的海洋研究，從文化層面探 討海洋與人之間的依賴關係。
日本與韓國兩地的海女文化同樣經歷著知識凋零的挑戰，藉由媒體宣傳與觀 光推廣使兩國的海女文化從新的道路復振採集知識。本研究試圖建立潮間帶採集 知識的基礎，為臺灣阿美族的潮間帶採集文化記錄下冰山一角的知識體系，期待 打破對於海洋不是只有可供遊玩的場所，如此狹隘的觀念而已。
第二節 問題意識
在臺灣，目前關於潮間帶的研究多半從地質學、生態學及海洋科學等觀點切 入討論，且多聚焦在生物研究上，鮮少以原住民在地知識作為切入點探討在地生 態知識體系的形成及其知識與當地人之間的關係。潮汐（tide）是海洋中造成潮 起潮落的關鍵，潮間帶中的潮間生物多元又豐富，不同的生物生長的環境也相對 不同，潮間帶採集的知識鏈從潮汐判斷、物種辨識、採集手法、處理方式到烹飪 料理，都需要長時間的實作與經驗才有可能做到純熟，每個步驟中的細節都是潮 間採集中重要的螺絲，缺少了個一步驟採集知識就不完整。
到目前為止，在阿美族海洋漁獵與海洋採集工作上多以性別與空間區別出：
男：魚類：近海區／女：貝類：潮間帶，也確實大部分的海岸阿美族部落在不同 潮區有明顯的性別分工，但卻疏於觀察到在潮間區的採集工作是存在男女共事的 現象，在重安部落裡參與潮間採集的男性年紀至少都已超過 65 歲，平時的採集 工作幾乎與妻子及親朋好友們一起行動，在進行採集工作時，女性還是採集的主 力，男性們的角色多為陪伴與協助。時代變遷下，採集知識停留在老年人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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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交換模式從族人運用採集知識取得食材轉變成使用貨幣購買而得，進一步地，
這些貝類海菜也從食材變成商品，值得注意的是，透過購買取得貝類的人都是旅 外與不具採集能力的重安族人。從上述的問題意識中，我彙整出三個研究問題：
1. 建構重安部落潮間帶貝類採集 micekiw、海菜採集 midamay 的傳統知識體系。
2. 相較於普遍針對潮間帶採集以女性為主之說法，在重安部落從事潮間帶採集 是男女可進行的現象，是否性別分工對海洋採集有不同的定義？
3. 採集而得的潮間帶生物，在部落中時常會成為送禮用的禮物，此種食物變禮 物的意義轉換在交換的過程中有何種意義？此外，原潮間帶生物以採集為食 物取得的來源，到當代則少部分族人選擇以採買替代，其中因素又為何？
在現代方便的生活條件下，部落裡的居住便利性也提升，行車不到10 分鐘 即可到達成功市區的傳統市場及生鮮超市購買食物及日常用品，到市場採購每日 食材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然而在經濟便利的消費行為下也仍存在日常生活中的 耕種、狩獵、跟採集活動，對重安部落長輩來說這些自給自足生產方式是另一種 生活的價值。以潮間帶採集的海洋生物為例，根據筆者實際走訪成功市區目前在 市場裡販售海鮮的攤販有三家，許多饕客在周末早上會前往到市場採買各式海鮮 產品，於此可知，不管是否具備採集能力，在以貨幣交易的市場經濟是隨時可以 透過交易取得必須以採集獲得的海鮮食材。反之，在重安部落裡一位年過70 歲 的女性長者，每個月在滿月（農曆十五）與朔月（農曆初一）前後的退潮時間，
在都威溪出海口邊一定會有她杵著竹子當拐杖漫步在潮間帶上，她說她從年輕開 始採集到現在，同樣地部落裡也有人跟她一樣時間一到就會前往海邊岸際採集貝 類 micekiw，不管拿到的東西有多少，有去海邊做這件事心情就很好，身體也很 舒服。但這樣的場景在這一兩年間逐漸地模糊，隨著部落長輩們年紀越高與健康 狀況大不如前而無法頻繁地進行採集，潮間帶採集知識已面臨瀕危且可能驟然消 逝的情況。在重安部落，採集來的海洋生物代表著個人採集能力的高低，採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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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食材在過去到現在是展現採集者能力與程度的戰利品，也是評斷採集者勤勞與 否的標準之一。
本研究在前期文獻蒐集過程中，由於臺灣與潮間帶採集相關文獻目前較為缺 乏，先以蒐集與閱讀國外針對海藻採集（seaweed gathering）相關的文獻嘗試理 解其他國家與族群中採集知識的歷史脈絡與尋找其中可參考的性別描述，再透過 田野調查中的民族誌資料累積，論述出重安部落的潮間帶採集文化中性別之間如 何相輔的關係；另外，在1970 年部落在社會型態受經濟與科技的影響後，便利 的生活取代了原有的生產模式，隨著使用貨幣的需求提高，部落人口旅居都會成 了新潮流，同時間各種傳統知識也被便利性取代，而本論文所談及的潮間帶採集 知識也隨著移居的青壯年族人逐漸產生裂縫，產生了知識斷層。重安部落目前仍 在從事潮間帶採集的長輩僅剩不到十位，年齡約65 歲以上，中生代的族對潮間 帶生物的食用習慣還是存在，但大多數族人已不具有採集能力，為完整記錄下潮 間帶採集的知識體系，我藉由親身參與採集實作， 潮間帶採集的過程有許多必 須注意的細節，從一開始的看月曆、看潮汐、不同季節採集的生物有哪些，各種 生物出沒的地點等等，都是值得細膩記敘的重點，更是潮間帶採集知識的精華。
第三節 文獻回顧
根據前面問題意識提出重安部落潮間帶採集中的兩性共同採集、建立潮間採 集知識鏈與採集至採買的轉換過程等研究問題，分別以性別理論中早期對於性別 的定義與阿美族性別研究中針對性別的討論作為本文性別問題的論述基底，再藉 由現有阿美族海洋研究與原住民傳統知識（Traditional indigenous knowledge）理 論建立採集知識存在的價值與其如何持續運用在當代，最後以交換與轉換理論深 入探討從採集到採買的轉換過程。本研究透過運用以上三種的交互使用，讓居住 在東海岸的阿美族中特有的採集知識更脈絡化及有系統地整理出來，進而在海洋 採集上對於性別現象討論提供新的思考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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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性別理論與阿美族性別研究
Friedl（1975:6）提出男人與女人的生物本質，（應該被視為）不是一個侷限 人類有機體的狹義柵欄，而是一個寬闊的基地，可將各式各樣的結構建立於其上。
Kottak（2009:286）主張性別差異是生物性的，但文化性別卻涵蓋了某個文化指 定給男性與女性的所有特質。從以上可知，整個人類社會具有豐富且多元的文化 多樣性，不同的因素都可能影響對性別界定的方式，故波克與華仁（Susan Bourque and Kay Warren 1987）指出，同一套陽剛氣質與陰柔氣質並不完全適用於所有地 方。關於性別的討論，在不同時代的背景下也隨著不同因素進入改變了性別角色。
在社會處於搜食時期，家中的男性女性的任務就是尋找食物，例如男性狩獵、女 性採集等，在採集工作顯得重要時，在這些社會的性別地位往往較以狩獵捕魚為 主的社會更平等。（Kottak:292）
王梅霞（2003：56）提到 60 年代受到李維史陀「結構主義」的影響，以二 元論為人類主流的思考方式，如將「男／女」的對立，相當於「文化／自然」、
「公領域／私領域」、「社會／個人」等等的二元對立，因此男女不平等。到了 80 年代針對二元對立的批評是：此說法反映西方文化的偏見，認為文化與自然 是對立的，文化是超越自人的、是要控制自然的。當時的人類學家也反省：李維 史陀設定的二元對立領域的結構主義思維，可能存在著西方文化的偏見與影響，
並思考著其他不同文化的地方是不是也有同樣的二元思考，會不會對二元的定義 有著不同的論定標準。
綜觀阿美族研究裡，可以看到許多學者以性別議題做為切入點討論阿美族的 社會文化。小泉鐵（1933）在《臺灣土俗誌》裡提到：阿美族的男女對立是家庭 跟土地的，由於家是屬於女性；niyaro’（部落）和其領土是屬於男性的。此以社 會功能與生物性別的二分法，同樣支持此一說法的學者李亦園於1957 年撰寫《花 蓮南勢阿美族的部落組織》中提到阿美族的親族社會由女性把持，男子年齡組織 以處理部落內外之事務。而陳奇祿（1986）更有進一步地兩性對立論述，其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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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系氏族與男子年齡組織的性別對立。往後，許多學著跟進並將性別對立放置整 個阿美族的社會文化中討論，更清楚劃分出女性所屬的母系繼嗣、氏族、財產與 男性所屬的年齡階級。阿美族在不同的研究領域中，也有不少討論到性別關係的 議題，關於性別區辨的問題也有學者持不同看法，黃宣衛（1989）藉著臺東宜灣 部落的歲時祭儀中探討其社會中兩性所各自代表的男／年齡組織；女／世系之間 是存在互補性與階序性，兩個群體分別在其中施展權力，但彼此無法取代對方的 社會功能，並指出，形式上確實是二元對立的場面，但實質上卻是相互牽制、相 互扶持的；另一方面，鄭香妹在1996 年進一步以經濟的元素重思阿美族性別關 係並且提出：受社會變遷與社會經濟型態改變的影響下，當代阿美族社會中生計 方式與分工模式不再以性別做為區別的標準。最後，羅素玫（2005：149） 在《性 別區辨、階序與社會》中提到：男女對立與分工在詮釋上的問題，是以往研究者 過於強調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的截然對立，而忽略區辨本身在該社會不同情境中 的意涵。
從以上關於性別議題的發展脈絡及阿美族對兩性究竟是對立或是具互補性 的討論，可以知道將性別放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中會產生新的功能與定義，本研究 中的主軸「潮間帶採集」在過去被廣泛定義為是女性的工作，卻在重安部落男性 也可以參與採集工作，同樣地女性也可以參與潛水採集與捕魚工作，但前提是以 能力作為可行與不可行的決定因素。性別在採集空間中的改變，也或許從未改變，
抑或是兩性的共同存在有著特殊的關鍵因素。本研究透過訪談方式記錄重安部落 採集工作的過去到現在是否經歷過性別限制的改變，由此重新思考過去採集工作 為女性所屬的說法，再加入1960 年部落受經濟型態改變與主要勞力人口外流，
從農耕畜牧的農業經濟變成遠洋板模的商業，才改變成以單一性別作業為主的可 能性。
二、海洋採集與阿美族海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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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海洋採集空間與性別
海洋中的高底起伏可將其分為三個不同潮區，從深海到岸際分成遠海區、近 海區與潮間帶區。從海洋學來說，潮間帶是海與陸交界的地方，受潮汐的影響。
有別於陸地或海洋的生物，潮間帶物種每天於滿潮時被海水淹沒，於退潮時暴露 於空氣中，故潮間帶是一個十分特別之生態系統（陳國勤 2016）。在全世界沿海 之地都會有屬於該地區的採集活動，在亞洲，日本岩手縣的海女（Amasan）與韓 國濟州道的海女（Haenyeo）通常在近海區配戴潛水用具潛入海裡採集章魚、海 膽及海帶，兩地的海女文化分別隨著不同大事件而受到關注，日本因為311 大地 震後的災後重建，日本政府與當地將災區規劃成為當地觀光景點，為吸引觀光人 潮，將海女採集過程展演化為一種文化觀光模式；韓國濟州道的海女文化在2016 年被列為世界無形文化資產，爾後在當地不僅特地設置海女博物館，且開辦海女 學校供觀光客參觀與體驗。
在國外已有相當多針對潮間帶（intertidal）或是海草（藻）採集的文獻，例 如，夏威夷針對當地人海藻採集（seaweed collection）的研究以從基本種類分辨 教育（MacCaughey 1916）到飲食文化（Abbott 1978）、甚至至論及當代醫學的 研發與使用（Smit 2004）。雖然夏威夷已是當今的觀光勝地，每年平均突破百萬 人次的觀光人潮，但從當地食用海藻及使用海藻的頻率，可知現代化生活並沒有 影響夏威夷人與海藻之間的聯繫，在當地，採集工作是不分男女老少，雖然野生 海藻在傳統上被認為是夏威夷婦女與兒童的工作，但可能因為海菜採集與捕魚是 同時發生的，通常是男人與男孩的工作（Abbott 1978）。另外，在吉里巴斯的貝 類採集中，男性女性是共同採集，但因為不同的潮區分為男性負責的採集區域及 女性的採集區域，採集時，婦女與兒童專注在潟湖潮間帶與潮下帶的資源；潟湖 坡和背風礁平臺潛水是僅由男性進行的活動，原因是貝類採集主要是一項女性活 動，但女性潛水被認為是不合適的，因此他們不須將工作限制在潮間帶與淺層潮 下。（Thoma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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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夏威夷海藻採集（seaweed gathering）中所述，在當地野生海藻採集原 是女性與兒童所負責的工作，當代因為海菜養殖後，因捕魚與海藻採集可以同時 進行，則變成男性的工作；另外，在吉里巴斯的貝類採集因為安全因素將不同地 形的採集工作分為男女等來看，潮間帶採集在大方向來看同為獲取食物，採集行 為上沒有明顯的性別分工。同樣擁有潮間帶採集文化的東海岸的阿美族，不同部 落對潮間帶採集的性別分工論述較不統一，以重安部落的經驗來看，潮間帶採集 是男女都可進行，只是從事採集男性在年齡上都是有超過65 歲，反倒年輕的男 性是沒有參與的，對本研究來說，男性參與潮間採集亦是值得深入了解的問題。
(二) 阿美族海洋文化研究
在臺灣東岸，沿著東部海岸從花蓮到臺東，特定季節裡在沿岸邊會看見一群 人在退潮時的短短兩至三小時之間「全副武裝」地彎著腰在潮間帶的石頭上東找 西找或是蹲坐在石頭上持續著像在挖東西般的動作，這樣的動作稱為潮間帶採集。
對阿美族來說海洋是冰箱，那潮間帶當然也不例外。在早期的阿美族傳統社會裡，
生活中主要以農耕種植與畜牧狩獵為食物的主要來源，「採集」是隨機隨時隨地 在發生的。採集在阿美族社會裡是特別的生產模式也是非常重要的生活技能，採 集的區域包山包海也包河，通常山的採集除了食材的採集如野菜採集 midateng 外，也包含生活用品製作材料的採集，例如藤、竹、木等。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海 邊的採集，潮間帶採集是海岸阿美獨特的採集知識，其因著採集物種的不同而有 不同的稱呼，如貝類採集稱為「micekiw」、海菜採集為「midamay」、海膽採集為
「mia’owang」，另有夜間採集稱之「milaklaw」，主要在海邊或出海口採集青蛙、
蝦蟹等。而潮間帶採集中的貝類採集 micekiw 與海菜採集 midamay 為本研究之 重點。
阿美族的潮間帶採集有別於上述的日本與韓國的海女文化，但同屬為海洋採 集行為。近十年來，因為原住民議題討論越來越熱烈，與阿美族相關的研究在各 領域上皆有逐漸增加，如民族教育、公共衛生、傳統工藝、土地領域等都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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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層次與觀點在，唯獨在海洋文化相關議題上的研究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林正 春、劉炯錫（2004）彙整出都蘭部落海洋生物種類，淺談都蘭部落阿美族在海洋 漁獵、採集中的各個捕獲生物之學名與族名，但未深入討論各種生物的採集時間 及部落中如何進行採集；阮文彬、劉炯錫（2004）針對宜灣部落的海洋漁獵略提 各項漁事的進行方式及使用工具，在物質研究上參考價值甚高，卻缺少聚焦在特 定切入點討論，從漁獵到採集較屬於粗略性的資料彙整。呂憶君（2007）年在港 口部落以海洋地景與空間討論海祭中的身體實踐，文章裡有清楚的地名歷史性及 寫實的民族誌描述，但由於受性別限制在以男性為主的海祭中要身體力行在海祭 的空間場景裡是無法進入到組織核心裡進行觀察。
目前雖還未出現針對潮間帶採集相關文獻，但不少文章裡有稍微提及，但並 無多加敘述。如阮昌銳（1969：216）在《大港口的阿美族》說成年婦女能採集 海生植物、海生貝殼類，成年男子採集蝦、蟹、螺等；白皇湧（2013）在《臺灣 原住民阿美族的飲食傳統與採集文化》中提到阿美族男性負責潛水下海、灑網捕 魚，女性在岸邊採集。居住在東海岸的阿美族因為與太平洋鄰近，生活上必定與 大海緊密相連。臺灣東部海岸因為有黑潮經過，海洋生物多樣性也相對豐富，蔡 政良（2004）4在《阿美族》中提到：阿美族的男人幾乎都是潛水高手，也多是海 洋獵人；而女性也不遑多讓，大多可以輕易地辨識藏匿在潮間帶礁岩中的各式各 樣海貝與海草。說明在海洋文化中性別有著不同被賦予的工作。從上可知，阿美 族男性須潛入海中進行漁獵活動，女性則在潮間帶進行採集工作，在相同海域、
不同的採集空間裡有著明顯的性別分別。
然而，學界也有不同意以上的說法，例如呂憶君（2007）在其論文《海祭、
身體實踐：花蓮港口阿美的海岸空間》裡提到：海岸處人人都可以去採集與漁獵，
沒有劃定固定界線，藉以限制人們採集與漁獵的活動範圍。日常生活去海岸進行
4 蔡政良 2004 阿美族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館 線上資料
http://www.dmip.gov.tw/FileUpload/interaction/e_images/阿美族族群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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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集與漁獵活動，這些活動並沒有嚴格的性別分野，限定何者應是男性或是女性 所為。意指日常生活中可以不限性別進行漁獵與採集行為，祭典期間女性則是禁 止下海甚至靠近海岸。
阮文彬，劉炯錫（2004）提到潮間帶（intertidal zone）阿美族語為 hekal，在 hekal 之捕撈活動不需乘竹筏，靠游泳、退潮時採集即可，婦女時常在此採海菜
（藻類）及螺貝類。鄰近太平洋的阿美族部落幾乎都具備潮間帶採集的知識與技 能，在各個地方可以採集到的物種會隨著不同的地形及礁石而有些差異，以貝類 cekiw 為例，所需的生長環境為大顆且較平滑且較多坑洞的石頭，因為吸附容易 坑洞又多不怕碎浪拍擊，是絕佳的生存之地。採集活動大部分部落以女性為主要 採集者，且通常年紀稍長的女性是擅長且掌握當地採集資訊最精準的人。尚未進 行研究時，我本身對阿美族海洋分工的印象是絕對性別分工區分男性負責近海區 漁獵、女性負責潮間帶採集。然而，有幸在2018 年，我初次參與重安部落的貝 類、海菜採集，由三對夫妻長輩帶著我到部落專門的採集場域實作 micekiw 跟 midamay，當時正是海菜長滿礁石的季節，一大片綠油油的海菜田就是我們的目 標，男女各自選定一個位置後就蹲坐在石頭拿著湯匙開始刮刮樂5，看著三位男 性長輩坐在礁石上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這樣的愜意使我感到震驚與好奇，也意 識到可能某些部落從事潮間帶採集的人是不分男女的。基本上，女性確實是主要 採集者，因她們擅長找出生物藏匿之地與辨識出生物種類；男性在採集過程中作 為輔助角色，如潮汐變化時的提醒與採集後清潔的協助，由此可推斷，在重安部 落的潮間帶採集中的分工不是硬生地以性別做切割，而是如羅素玫（2005；149）
所指出：關於男女對立與分工在詮釋上的問題，是以往的研究者過於強調公共領 域與私人領域的截然對立，因而忽略了區辨本身在該社會不同情境中的意義…女
5 重安部落的年輕人，看見長輩以鐵製湯匙刮取礁石上的海菜，取名為「刮刮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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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在此一領域內的「缺席」，事實上具有其意義，應該被置入探討兩者關係的架 構中。
(三) 潮間帶採集的傳統知識
在現代文明尚未進步到部落社會前，不同的社會文化為了適應生活環境會有 發展出適合在當地生存的生活方式。孔恩（1974）提出運用適應策略來描述一個 群體的經濟生產體系，而原始社會的生產經濟模式從搜食、粗耕、農耕、畜牧最 後進入工業化。在過去尚未被文明影響時的傳統阿美族社會，生活中的主要的生 產方式為飼養、狩獵、農耕與採集，而採集又細分為陸地與海洋及植物與動物，
西方科學知識還未進入到部落社會時，阿美族經過數千年與山海共生的經驗裡，
透過社會的規範與歲時祭儀，上述的生產方式早已發展為一套生活知識並不斷在 部落中實踐與傳承。根據羅素玫（2011）在《傳統生態智慧與當代社會》中以都 蘭部落阿美族以小米作為阿美族文化中的儀式性作物，一個社會主要的儀式性作 物不只帶動了這社會一整年的祭儀，還牽涉到更複雜的時間、空間和人的觀念。
從都蘭的例子看見傳統農業知識。
Berkes（1999：7）將傳統生態知識（TEK）將「傳統生態知識」定義為「一 種知識、實踐和信仰的累積複合體。透過適應性過程而發展，並藉由文化的傳承 跨代傳遞。是關於生命體（包括人類）彼此之間及與環境之間的關係。」其中，
「知識」為對物種及其他環境現象的地方性觀察知識；「實踐」意指居民對資源 使用的實現方式；「信仰」則是關於居民如何鑲存於（fit into）環境系統。Berkes 等人（1999）並同意 Dei（1993）、Williams 和 Baines（1993）所提的「TEK 是 一種在歷史中持續性地實踐對資源的使用的社會態度」，而進一步指出使用TEK 的社群並不只原住民或部落，並包含其他非工業及低科技發展的社會。
海岸阿美族各部落使用潮間帶採集作為食材來源的方式已經傳承好幾個世 代，從前置作業的觀月、潮汐判斷、製作適當的採集工具（採集鑽），到進行採 集的物種辨識與尋找其棲息地，這些知識是經過不斷的實作才得以保留。根據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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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君（2007：69）的描述，在港口部落每年的 misace’po（海祭）中，每年五月由 年齡組織進行一年一次的 misace’po（海祭），男性負責祭儀的前置作業與祭祀 儀式，祭祀前青年級的 slal（階級）必須到海邊捕獲祭品，這些祭品包含魚類、
龍蝦、章魚、貝螺類，捕獲的種類越多表示對海神的尊敬，更代表未來一年的魚 獲量會是豐碩的，帶海祭儀式完成，這些祭品就成為年齡階級的午餐，Matoasay
（老人）會清點祭品作為評鑑部落青年的漁獵能力。部落裡的飲食都跟環境相連 在一起，雖然飲食不是本研究要探究的重點，但透過各種採集知識運用後獲取食 物，食物再經食用餵養家庭成員，如此不斷循環地使用與食用，可知採集知識對 於海岸阿美族的重要性。
在過去，原住民傳統知識在面對科技文化發展時，總被認為是落後的、粗俗 的，直到面臨到生態與環境危機才再次被提起。部落裡雖進入了現代化的便利生 活方式，但只要跟土地與自然有關的生活技能，部落長輩們仍是持續實踐在生活 當中，重安部落雖然不是採集特別突出的部落，在多次與長輩們聚會相談過後，
他們擔心未來部落沒有人記得採集的方式跟拿不到海裡的食物。
從以上，從性別理論的歷史脈絡，可知對性別論述框架與早期對於阿美族社 會文化的性別概念同樣都是從二元對立開始，隨著越來越多不同的切入點探討性 別研究的觀點與社會型態逐漸改變，對於不同社會的性別定義也越來越多元。在 早期的阿美族社會，部落內還未受到殖民者的管理，傳統的社會倫理與社會制度 在部落內確實是透過母系氏族與男子年齡階級在運作，表面上是明顯的性別分工，
但卻是相互影響的。在海洋的性別空間，過去是清楚地二元之分，男性負責漁獵 女性負責採集，由於重安部落參與採集的都是年長的男性，假設是由於年紀稍大，
或許就已不再受到二元之分的限制，這部分仍需要透過實際訪談才釐清；潮間帶 採集雖不是部落裡主要的食物生產方式，在當代許多食材也已到商變的生鮮超市 與傳統市場購買，但部落長輩仍在適合的季節與時間親自前往海邊採集食物，究 竟他們對潮間採集貝類與海菜的情感連結為何？又他們彼此是如何學習到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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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集經驗？而到市場採買的以醃製好的貝類及新鮮的海菜的旅外族人，又為何會 去市場採買？他們是單純想要吃還是將它變成禮物？
第四節 方法及過程
經由上述的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後，本研究利用人類學田野調查中的深度訪 談方法與參與觀察法進行材料蒐集，期望兩種方法交互使用下，能對於重安部落 的潮間帶採集文化整理出完整的資訊。研究方法如下：
一、深度訪談
東海岸沿海的阿美族部落並不是每個都像文獻資料裡對潮間帶採集所描述 一定是為女性，從花蓮（鹽寮、磯崎）到臺東（重安）有些部落潮間帶採集是男 女一起進行的。自2017 年因工作需要經常與重安部落長輩交談與拜訪後，有幸 在2018 年以學習者身分隨同長輩進入潮間帶實作貝類與海菜採集，也因此找到 了主要報導人群，六位長輩中的三位女性是部落裡一致推薦的採集達人，也因為 從未離開部落到外地工作或移居，從年輕到現在仍然從事採集工作，雖然目前年 事已高且身體狀況不如前，無法時常前往海邊，仍在天候條件允許及潮退時間內 都還是會前往海邊。深度訪談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著重在重安部落所有海洋工 作，如捕魚、抓章魚海膽、採集等等，爾後再進一步結合時間軸整理出各項海洋 工作在重安過去到現在間的變化。第二部分針對報導人各自的背景、採集經驗及 採集中須具備的知識作為訪談重點，報導人以六位夫妻檔為主，他們是部落中唯 一會組團進行採集的團體，是否因中兩對是招贅婚入女方家的原因才隨著女性進 行採集工作，或許可以透過訪談得以分析，在採集知識上，先以訪談記錄下不同 季節所採一的物種與時間，甚至請教長輩們如何不透過漁具店提供的潮汐表得知 每次潮汐漲退的時間，並在未來參與觀察中練習運用。
二、參與觀察與田野實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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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期間我將以完全參與觀察者身分進入部落進行田野調查，尚未以研究者 身分進務部落前，已經過一年多的進出重安部落，於此無取得身分上的難題。田 野調查期間將主要參與實作期放置在3 月至 5 月，因春夏轉換期是潮間帶生物最 多的季節，海菜採集必須在清明節前夕完成，逾期產量減少；貝類採集三月至七 月都是盛產期，只須配好潮退時間；其他像石鱉、藤壺等五月開始是最肥美的季 節，可延續到九月。實作中以學徒學習方式跟隨在長輩旁，觀察他們以什麼條件 選取採集地，通常部落會兩個以上的採集場地，以何種方式判斷最佳採集時機。
並透過實作採集的過程中紀錄重安部落所採集的海菜、貝類、螺類種類與其相關 知識，其中包含海洋生物的生長位置與環境、族語名稱等。此外，除了紀錄海洋 生種類外，由於種類眾多採集方式也不盡相同，將特別說明各個種類的採集方式 與使用工具。
三、採集物種彙整及圖鑑比對
一年之中都可以進行採集，不同的季節有著不同種類的潮間帶生物出現在潮 間帶上，且不同的物種也有不同棲息環境，有些貝類喜愛藏匿在石縫中，有些生 物生長在被浪拍擊的石頭上，而海草類大多數長在礁石上，對於不同生物生長背 景，部落長輩有一套描述生物生長環境的說法，特別會針對某些外型特殊的海洋 生物給他特別的小名。海洋生物參考圖鑑上以陳育賢（2001）出版的《海岸生物
—臺灣潮間帶生物700 種》與黃淑芳（2003）著作《臺灣東北角海藻圖錄》，透 過圖鑑專書與報導人的經驗交叉比對後，紀錄下各種食用海洋潮間生物的阿美族 與名稱，以助建置完整的潮間帶採集知識體系。
本研究田野期間，我與重安部落內三對夫妻長輩學習潮間帶採集知識，透過 身體實作的身體感受與訪談完的田野筆記作為民族誌資料。潮間帶採集中看起來 簡單的動作，背後是豐富的知識背景，從觀察月相及潮汐判斷到實行採集進入潮 間帶空間裡所需的直覺反應，這些都是要經歷不斷地學習與練習才可以真正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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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集所帶來的成就感。本論文首先從報導人的採集經歷到如何從夫妻到組成採集 團的過程做為探討潮間帶採集的開頭；再來透過民族誌描述採集過程中的性別
「分工」，藉此回應過去對潮間帶採集性別對立的說法；最後透過田野訪談與實 際參與的過程分析出重安部落一年中不同採集物種的採集時間與其採集相關知 識，將潮間帶採集知識系統性的彙整與書寫。
四、分析架構
研究問題 資料蒐集方法 理論框架
問題一
潮間帶採集知識體系重建 深度訪談、參與實作 原住民傳統知識 問題二
重安部落從事潮間帶採集是男 女皆可進行的現象，相較於其他 部落以女性為採集者相比屬於 特殊情形，何種因素使重安得以 男女共同採集？
深度訪談、參與實作 性別與空間
問題三
大多數重安部落內中生代族人獲 得貝類與 海菜方 式變成 貨幣購 買，從採集到採買的轉換因素與 轉換過程的脈絡
深度訪談 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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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章節安排
一、第一章緒論：說明研究背景、問題意識與探討相關文獻回顧，以研究方法、
研究框架說明整體研究將處理的方向，並將阿美族的採集與海洋文化分為兩 部分，第一部分先以說明阿美族傳統採集文化中的各種採集類別與其在社會 功能，再透過檢視現有阿美族海洋研究文獻從中歸納出性別與海洋知識相關 議題，進入第二部分針對重安部落之歷史脈絡及目前現況進一步做田野的說 明。
二、第二章 潮間帶採集的知識體系：以民族誌敘述參與 micekiw 及 midamay 的 實作過程，並從田野資料彙整出採集知識的各個步驟與流程，從觀察月亮、
潮汐判斷、地點選定、採集設備、生物辨識等。
三、第三章 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以飲食文化觀點討論潮間帶生物的處理方 式食用方法，之後以實際參與潮間帶採集的經驗討論身體實踐的過程。
四、第四章 從家的空間概念討論阿美族男女分工的現象，透過田野資料分析重 安部落海洋工作的性別角色，並聚焦在潮間帶採集中兩性從過去到現在的位 置，並加入社會變遷討論潮間帶生物象徵意義轉換的過程與取得方式改變探 討其中改變的原因
五、第五章 結論：經由研究方法蒐集的各種田野資料，透過分析討論後所得結 論，從重安部落的採集經驗裡提出性別探討與採集文化傳統知識建構，並說 明本研究後續的可能性與建議及研究過程裡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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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潮間帶採集的在地知識
Geertz 提及「地方知識」的意義為：「將地方性觀點擺置地方的脈絡中」
（2002，295）。藍姆路‧卡照（2009，195）在〈地方知識的流動性—以阿美族 吉拉米代部落malalti’ay 為例〉文中強調：地方知識具有地方觀點的目標，將知 識的內容回歸部落族人的經驗和實踐過程，透過在地人的思維和行為表現中，轉 譯最貼近在地理解與看法的象徵意義和活動趨力。關於阿美族海洋採集的相關紀 錄中，最早在《大港口的阿美族》裡頭提到：海生採集的目的普通只是為了食用，
採集地點多在海邊珊瑚礁石上，有的在海水中有的當潮水退時亦有露出水面（阮 昌銳，1969：212-213）。本論文在正式進入潮間帶知識體系前，我先簡單說明究 竟潮間帶採集是什麼樣的地方知識且又對居住在東海岸旁的阿美族有什麼影響。
早期在部落社會中尚未受貨幣經濟影響仍處於自給自足時代，食物的來源除 了畜牧與種植外，採集也是一項重要的管道。「潮間帶採集」是一種因地制宜的 採集技能，且經過長期的口傳教授與身體實踐而發展出一套屬於當地環境的文化 知識，鄰海而居的阿美族部落大多數都具備此項生活技能，但潮間帶採集受季節 性限制，海洋生物全盛時期在春夏交際，就是說採集季節大約只在三月至七月，
採集的環境與天候條件息息相關，倘若遇到颱風，該年的採集季就會提早結束。
重安部落背山面海故擁有自然資源豐富的部落，重安人在退潮時人會在潮間 帶上以工具採集可食用的海洋生物，包含海藻類（seaweed）、貝類（shellfish）與 螺類（spiral shell），而潮間帶採集含括海藻採集 midamay、貝螺類採集 micekiw，
這項技能是居住在太平洋沿岸的阿美族部落日常生活食材來源之一，也是沿海地 區部落特有的在地知識。本章核心為梳理重安部落潮間帶採集知識，首先以潮間 帶中可食用的海洋生物做分類與說明，其次切入對自然現象觀察及地點的選擇來 理解重安人對於採集時間、場域的判斷後，最後以所使用的採集工具與其素材來 源與當代變化作結尾。在相關研究中，目前有關阿美族的潮間帶採集的敘述經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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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是點到為止，本章以潮間帶採集文化中的知識體系為核心，說明重安部落進行 潮間帶採集時使用的知識與技巧，並透過民族誌描述潮間帶採集與重安人生活環 環相扣的細節。
第一節 潮間帶的可食海洋生物
海邊甚麼東西都有，我們只撿可以吃的，不能吃的就不拿。
-重安部落頭目 曾金德，2019 -
每當潮汐準備變化時海邊總會慢慢起風，滿潮的時間過去，白色浪花隨著退 潮的時間越退越低，原本被滿潮海水吞沒的礁石區褪去了海水，變成了重安部落 的族人的寶藏區。當潮間帶裸露在眼前，乍看之下只是個潮起淹沒潮退湧現的一 片岸際，懂得人才知道它箇中奧妙，對於住在海邊的阿美族部落來說，太平洋就 是冰箱，家裡吃的食物就去冰箱拿。重安部落前方穿過台十一線公路，太平洋就 在眼前，平時重安人在這片海洋中採集當令新鮮海味，通常男性負責潛水採集、
女性負責潮間帶採集，每年約 11、12 月東北風吹起、預告冬天即將來臨，各種 海菜開始生長到過年後就是採收的時機，緊接著春夏季各式貝螺類陸續出現，此 時五花八門的海味珍饈開始出現在餐桌上，這些玲郎滿目的海鮮食材究竟什麼時 候生長、適合在什麼樣的季節條件下採收，擅長採集的部落長輩都有他們的觀察 與經驗。
一、潮間帶採集的週期性
潮間帶採集是潮間帶上採集活動的統稱，但依照海洋生物種類細分的話包含 採海菜 midamay、採海貝 mickiw、採藤壺 mipec’oh 等，另外還有以男性為主的 夜間採集milaklaw，主要是採集蝦、蟹、青蛙等夜行性的生物，且包含河溪與岸 際，但夜間採集milaklaw 部分不在本研究的範疇裡，於此不做深入說明。重安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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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一年裡從事海洋採集的時間約是在農曆過年開始後到八月，每一年採集時間 不一定相同，每種海洋生物的生長條件都不盡相同，透過部落長輩的經驗談得知，
每年約莫是十一月東北風吹起即是潮間帶上的海菜初生長的期間，採收時間約在 國曆一月開始，冬春開始部落族人會陸續前往採集地點勘查礁石上的海菜是否成 熟，有時受天氣影響會有晚熟的現象，若海菜晚熟，當年的採集時間就會往後延 期。經由訪談後的資料顯示，高潮帶的海菜多半在冬春期間採集，而少數低潮帶 的海菜與貝螺的採集時間是在夏天，報導人分享說因海水溫度開始熱，海裡的生 物也長的成熟。
採集來的海洋生物以日常食用為主要目的，潮間帶採集對於重安人來說屬於 一種休閒活動，不像一般日常務農時間固定且常態進行，其中關鍵原因為需要考 量到適當日期、天候與潮汐狀況，而一年之中主要的採集季節集中在春、夏季，
通常midamay 與 micekiw 會在上午退潮時進行，晚上屬於男性的 milaklaw 時間，
蝦蟹通常晚上退潮時會前往海灘上覓食，此時只要在潮間帶上就可以輕鬆捕獲到 覓食的海洋生物。從事潮間帶採集活動不限制個人行動或是團體行動，以重安部 落為例，年紀較輕的婦女在退潮時會獨自前往自己熟悉的岸際進行採集活動，而 另一群年紀較長的長輩們，則是相約集體採集。
海洋裡一年四季都有海洋生物可以採集，只是物種太多每種生物的採集時間 不盡相同，最不容易釐清的就是確切的採集時間必須清楚了解它們的生長的時間 與生活習性 才可以掌 握最佳 採集時機 。faki 楊國隆訪談時提到他的經驗：
sampilaw 喜歡吃一種黑色的海草叫做 laolen，要拿 sampilaw 就要去 laolen 多的 地；夏天晚上退潮去laklaw 的時候，在海灣牛肉麵前面可以在潮間帶上有石頭的 地方輕易地抓到正在抓螃蟹的章魚。而 faki 曾金德也談到多年來採集藤壺的經 驗：pe’coh 喜歡在浪很大的地方，而且很怕淡水，喜歡吃 ‘angdis。長期從事海 洋採集（包含潛水採集與潮間帶採集）的重安人都熟悉每種採集物種的特性，為 了清楚理解各種生物的採集時間，我整理了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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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一、海菜、貝螺類採集週期表 類別
陽曆月份 物種
採集時間
春 夏 秋 冬
3.4.5 6.7.8 9.10.11 12.1.2
海菜類 Damay 牡丹菜 ｖ
Linaling 滸苔 ｖ
Kaping 荷葉紫菜 ｖ
Kakoton 鹿角菜 ｖ
Datowasi 莢托馬尾藻 ｖ
‘Angdis 海蘿 ｖ
Totekenor 臺灣松藻 ｖ ｖ ｖ
Salungason
Moli 棒形總狀蕨藻 ｖ
Lalikah 蜈蚣藻 ｖ ｖ
Ol’do 稀毛蜈蚣藻 ｖ
Kacidemay 繁枝蜈蚣藻 ｖ ｖ
Lidateng 海頭紅 Adiping
Sakifasar 樹枝軟骨藻 ｖ ｖ
海膜 ｖ
長枝沙菜 ｖ
貝 螺 類
Alipit 笠螺 v v v v
Angis 花松螺 v v v v
Sampilaw 星笠螺 v v
Talaponay 花青螺 v v v v
Lalumana 石鱉 v v
Fafako 月光螺 v v
Kamataay 珠螺 v v
Pitian 蜑螺 v v
Dadacan 扭鐘螺 v v
Hakatan’ngy 細紋鐘螺 v v
Laliyo 血斑鐘螺 v v
Poki 寶螺 v v
Pe’coh 藤壺 v v
Palicapic 鵝頸藤壺 v v
Alufafin 僧帽水母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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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依據林正春、劉炯錫（2000）、陳育賢（2001）、黃淑芳（2003）、呂憶君（2007）
以及本研究田野資料整理
二、食用海菜
黃啟瑞、董景生（2009，73）在《邦查米阿勞-東台灣阿美族民族植物》一書 中提到：阿美族對海藻的分類很簡單，可以吃的種類叫海菜，不能吃的就叫海草。
阿美族自稱為吃採草的民族，除了是陸地上的除草機也是海裡的除草機，曾經一 位蘭嶼達悟族的婦女開玩笑地對我說：「你們阿美族來到我們蘭嶼，把我們的海 菜都拿光了，還好我們都沒有在吃海菜」。記得2017 年 5 月與南島所的同學們一 起相約去蘭嶼跑馬拉松，在蘭嶼島上騎著機車一路上海邊的岸際一下綠一下黃一 下紅，各式各樣的海菜在礁石及潮間帶上出現，反觀阿美族居住的岸際，潮間帶 上的石頭兩三天就可以看見有採集的痕跡。
阿美族對海菜的喜愛不輸給陸地上的野菜，重安人對不同的海菜有不同的料 理方式，但不外乎生食、醃製及煮湯，有些甚至不被當成正餐配菜，例如海葡萄
（moli）通常被當作點心，它不需要任何的調味直接生食即可，在產季時常被用 來招待親朋好友，大家就盛一些放在手上像吃零食一樣邊聊邊吃，或許因為moli 是它吃起來味道就像是在喝海水一樣的鹹，所以適合做下酒菜。重安人採集的可 食用海菜多達十數種，擅長採集各式海菜的人必定熟悉各種海菜的生活習性與生 長環境，這些知識都是經過幼時跟在父母親身後學習且長大後持續實踐潮間帶採 集所彙集一身的功夫。為了呈現出重安人對當地海洋生態的瞭解，下列關於重安 部落食用海菜的介紹嘗試跳脫過去以生物分類法的歸類，以重安人的採集經驗與 對當地海洋生態的熟悉進行部落生態觀點作為敘述：
damay 石蓴（牡丹菜），生長在淺灘平滑的石頭上，退潮時會露出水面上，
體積細小採集時需利用湯匙刮取，也因為刮取的動作midamay 在重安又叫做「刮 刮樂」，damay 的採集時間從冬天到清明節前，且生長速度很快，同一顆石頭在 採集後過兩三天，又恢復成全新釉綠的海菜田。黃淑芬在《台灣東北角海藻圖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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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提到此區的綠藻類可適應每天兩次長時間的乾濕變化及強光的照射，在冬春時 常在海蝕平台上形成翠綠的「綠色地毯」。進入夏天後退潮時間較長，damay 怕 太陽直射，夏天白晝退潮時潮線退的低日照時間又長，damay 通常會變得乾枯，
所以不會採回家食用。midamay 是整個採集季節的開頭，海菜的季節結束後，進 入春末初夏，頭目依照他多年來的經驗說：海水變的溫暖海洋生物就越來越多。
midamay 是潮間帶採集初學者入門必學的項目，看似簡單不需要任何技巧的採集 手法，反而更需要很大的耐心才可以得到收穫，damay 也是眾多海菜裡唯一可以 長期保存的種類，在採集期間勤勞一點的話，一整年都可以吃得到。另外，damay 也會被釣客採集來當作釣魚用的藻餌，猶記某我帶著與ina 們一起採的 damay 回 花蓮家中與父母分享，爸爸吃著我煮的 damay 蛋花湯分享著以前住在豐濱時他 去石梯坪釣魚，有時在釣魚前他也會順道在潮間帶上採一些damay 做為釣餌。
圖 2-1 礁石上長滿 damay 一景。(曾聖慈 攝)
kakoton 鹿角海蘿，俗稱鹿角菜，喜愛生長在海浪拍打的礁石上，採集時間 從 12 月到 2 月。重安人採集 kakoton 的地點在觀光景點石雨傘生態社區的最外 側礁石，重安人稱該區的礁石群為 pipe’cohan 意旨採集藤壺的地方，石雨傘海 岬一排礁石區富藏許多海菜與貝螺，是附近部落（小港、玉水橋、重安）共同的 採集地，但礁石旁就是蔚藍的太平洋及其他零碎的暗礁，採集時必須要兩個人同 行，一人採集另一人幫忙觀看浪況，ina 曾新妹說：「阿公（頭目）每次去採kako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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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跟海浪賽跑，海浪會打到石頭上面，我要幫他看海浪叫他趕快跑步。現在阿 公老了，不能去採 kakoton，都是 item 哥哥 6去拿。」從頭目夫妻的採集經驗來 看，鹿角菜生長的地方具危險性，除了要有好的採集技巧外更需要好的體力，目 前報導人們因年歲已高已經不再採集 kakoton，此外，頭目也說白毛魚喜歡吃 kakoton，經驗豐富的釣客會在 kakoton 生長的礁石上等待願者上鉤的白毛魚。
‘angdis 海蘿，跟 kakoton 一樣生長在浪大的地方，通常與藤壺生長在一起，
是藤壺愛吃的海藻，採集時間與藤壺同時期約是5 月到 8 月，採集時會兩種一起 採。’angdis 是海藻中少數鮮紅色的，退潮時與藤壺一起露出水面，用手可以輕易 摘取，吃起來的口感偏苦，但阿美族的老人家喜愛先苦後甘的味蕾，’angdis 最常 用來與鮮魚一起煮湯，老人家說’angdis 的苦味會使魚湯變的鮮甜。
Tatokenol 縊叉松藻，傲嬌型海菜之一，外型深綠色且粗枝，生長在低潮帶 故退潮時不會露出水面，採集時需走入海水中深度大約到膝蓋上以手摘取最上層 的嫩枝，或是潛入水深約4 米的地方採集。採集時間僅四月到六月，採集採手不 需要高超的技巧，但在處理與保存上需要費心許多。ina 曾新妹提醒著說：tatokenol 在還沒有煮之前不能碰到淡水，清洗後若沒有立即烹飪，過不久它就會爛掉、變 成水。在保存上僅能放在常溫且通風的地方，不型放進冰箱，放進冰箱也是化成 水，隨後頭目補充，當年只要一有颱風tatokenol 的根就會被浪打掉，要到隔一年 才會重新長出來。今年四月份拜訪完頭目夫妻後，ina 給了我一些 tatokenol 讓我 帶回市區吃，因為量太多除了分送給朋友外，也寄了冷凍宅配到花蓮家中，裝箱 前的量多到用一個A4 影印紙紙箱包裝，過兩天我媽媽收到包裹後打給我說：「你 的海菜怎麼都變成水，我裝起來只有一個保鮮盒多耶」。從上述可得tatokenol 僅 可現場食用無法長時間保存，重安人也因為此種海菜的保鮮期短，在採集完後通
6 報導人頭目夫婦的兒子，為重安部落中擅長潛水採集的好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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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會分送給親朋好友一起享用。
Moli 棒形總狀蕨藻，又名長莖葡萄蕨藻，因外型與葡萄相似，俗名海葡萄，
採集時間從三月到到六月，我將它與tatokenol 歸類為傲嬌型海菜。moli 生長環 境與 tatokenol 相似，同樣生長於海中且退潮時不會露出水面，採集時也是必須 走入海中約小腿至膝蓋的深度以手摘取。Ina 曾新妹說用海水洗乾淨後就可以生 吃，吃起來味覺鹹度跟海水一樣，而 moli 在重安部落境內的海岸產量較少，通 常重安人會去和平部落跟小馬部落採集。
Datowasi 莢托馬尾藻，重安部落海灘稱為 pia’owanan，意指採集海膽的地 方，重安部落的海岸屬於緩坡型混合灘，此種地形孕育出許多龍蝦、海膽與章魚，
重安人（主要是男性）會在水流安全與清澈時下海潛水採集，擅長潛水採集的faki 楊國隆跟頭目aco’o 說：海膽喜歡吃的海菜是 datowasi，我們重安很多，所以我 們的海邊很多海膽。
Salungason、sakifasar 樹枝軟骨藻，都生長在海浪拍打的岩石上，採集難度 較高，在重安是屬於男性負責採集，salungason 的生長環境位於潮下區，漲潮到 最滿時白毛會在礁石區吃它。頭目夫妻也提到在日據時期，因為當時醫學資源不 發達，重安部落常有幼孩肚子裡生寄生蟲，部落長輩會將salungason 跟 sakifasar 給小孩子吃來驅除肚子裡的寄生蟲。
Lalikah 蜈蚣藻，俗稱海大麵、kahecilemay 繁枝蜈蚣藻，在重安境內的海岸 沒有生長，每年一到4 月到 6 月重安人會相約一起到小馬部落的海岸採集，其中 lalikah 會到東河的金樽漁港採集。
季節性的海菜採集活動對重安人來說是一年之中令人滿心期待的工作，訪談 過程中聽著 ina 們絡繹不絕地說著不同海菜的外型特徵、採集手法與料理方式，
faki 們在後補充採集的地點及什麼海洋生物與海菜間的食物鏈，正當我努力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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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他們提供的訊息，總結都是「這個很好吃」。我認為潮間帶採集工作對於重安 人來說，不僅是生活中多了一項有趣的工作，而這些令人垂涎三尺的戰利品更是 驅使他們前往海邊岸際的動力來源。這群年過70 歲、身經百戰的報導人們，經 過幼時跟隨家中長輩的前進岸際採集的學習與成年後自身不間斷地將採集知識 實踐在生活中，經歷三、四十多年的採集實踐與經驗在潮間帶採集上觀察出在地 生態環境與採集文化知識，即使移居到都會區也是會習慣性的到海邊採集，可知 採集文化在重安人生活中的重要性。
三、食用貝螺
潮間帶中的貝螺種類與海菜同樣具備多樣性，而且在潮間帶上的辨識度比海 菜來得更困難，若不是真的會micekiw 的人還真的會不知道如何下手。重安部落 可食貝螺類多達十餘種，不同種類分別有著不同的生長環境，例如有生長在岸邊、
近海礁石上，也有些附著在石頭上及藏匿在海蝕洞裡。貝螺類物種的差異相對地 採集的方式也不同，依照重安人從小生長在海岸邊的生活經驗與對海洋的了解，
採集喜愛藏匿於海裡及石縫中的貝螺類，對於擅長採集的重安人來說是輕鬆不過 的事。以下針對重安部落採集食用貝螺類生長習性與背景加以敘述：
alipit,、alipitay、cekiw 都是笠螺的阿美語，笠螺又名海鋼盔。alipit 生長在 岸際的礁石下方，採集時需要彎著腰、低著頭在石頭邊緣中尋找，而且須利用自 製金屬材質的採集鑽 haberac 來輔助採集，alipit 終年都會生長，重安人在採集 時會特別注意其身形大小，符合採集標準的以手大拇指的指甲作為基準，未達標 準體型的一律不拿。ina 們說 alipit 平常會在平滑的石頭上吃紅色的 damay，如果 你找不到他們就找紅色的 damay，就可以拿到。alipit 在石頭上的吸附力很強，
若遇到無法用haberac 一字端鏟下，就必須先使用鉤子端刺一下它的殼，趁它肉 放鬆時換回一字端鏟下。採celiw 不是一件輕鬆的事，除了需要彎著腰遊走在潮 間帶上外，更必須隨時抬頭看迎面而來的海浪，若太認真採集沒注意到即將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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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浪花，很容易會被浪打到，嚴重一點甚至會被海浪捲進海裡。
我第一次跟著重安部落的長輩們到玉水橋daduwacen 海灘學習 micekiw 時是 二月，雖然是冬天但正好出著太陽，在海邊並不會覺得太冷，在ina 曾新妹說明 完如何運用haberac 採集 cekiw 後，我興奮地跟在她後面學著 micekiw 的動作，
生平第一次自己 micekiw，雖然正值退潮但還是有東北風，偶爾會打上來一個水 位較高的浪，我因為第一次micekiw，專注力都放在尋找 cekiw 上，忽略 ina 提醒 要不時抬頭看一下浪，剛好就一個大浪打過來，下半身被打得正著，ina 也提醒 著我「要看浪喔，不要一直看cekiw，要往前走，沒有拿到的別人會來拿，不要 回去撿」。Ina 的叮嚀一方面是要我不要太執著於採集的量，海邊的生物是大家共 享的，不貪心才可以與一樣來這裡採集的人享有來自大海的食材，另一方面，也 提醒著我要隨時關注自己在海邊的情況，向前走才可以看見海浪的起伏，回頭撿 錯過的cekiw 便是背向海，無法及時看到浪的進退與起伏狀況，浪打進來通常又 急又快，若無法第一時間判斷浪的大小，容易造成生命危險的情形發生。
Sampilaw 星笠螺，外殼為星型，因生長在滿潮時海水淹沒的礁石上，殼上 會長滿海藻，阿美族人都稱它做「長毛的cekiw」，sampilaw 生長的礁石上因為長 時間泡在海水中會長出海藻，以致sapilaw 身上也多了一層保護色，採集時也須 使用haberac 鏟起，初學者乍看之下都會辨識不出來，需要經驗老到的師傅們指 點才會發現。呂憶君（2007：90）在港口部落的經驗裡也提到殼上有海藻的 sampilaw 看起來和海邊的礁石非常相像，很不容易辨認，…對於沒有看過或是沒 有抓過的人來說，根本就很難分辨。重安人採集 sampiraw 的地點在重安海灘 pia’owanan 及石雨傘 pipe’cohan 浪比較大的地方，它喜愛吃一種叫 laolen 的海 藻，與其他貝螺不同的是 sampilaw 的肉身是黃色且厚實，口感與 cekiw 截然不 同，sampiraw 的肉有嚼勁並帶點微微的奶油味。
‘angdis 花松螺 ，星型外殼帶花紋但不長海藻，採集地點在重安海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