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德華遇上貝拉：和吸血鬼談一場浪漫愛

史蒂芬妮‧梅爾的書在全世界銷售超過 8 千 5 百萬本，這代表什 麼意思？這代表這個世代的人們仍未遺失對於羅曼史以及永恆愛情的 渴望！我們被愛德華與貝拉的愛情故事吸引，因為我們同樣渴望尋找 到自己生命中唯一的那位伴侶。（Gallier, 2011, pp.17）

壹、浪漫愛的起源

當沒有靈魂的吸血鬼遇上人類少女，在史蒂芬妮‧梅爾的筆下譜出的是一段 具浪漫愛色彩的羅曼史故事。然而，何謂「浪漫愛」（romantic love）？回顧浪漫 愛之起源，香港學者吳敏倫（1991）指出，當代浪漫愛是由西歐中世紀騎士精神 演變而來。當時騎士連年征戰，受到基督教對肉身和性的貶斥，個人情慾無法透 過性行為滿足，於是便以男女間的追求或是與戀人相隔異地的相思之苦替代，而 此種不知歸期何時的等待，使戀人逐漸幻化為騎士心中的完美存在，雖僅能遠 觀，卻為騎士殺戮戰場提供理由，使他們甘願為深愛卻無法親近的完美女子赴湯 蹈火，壯烈犧牲。即便從戰場歸來，騎士亦會認為自己配不上對方，寧可保留傾 慕之情，避免進一步的接觸與性交，或是把性視為次要。此種由騎士精神演變而 來的浪漫愛精神，到了十八世紀則正巧與當時新興之浪漫主義（Romanticism）

思潮─崇尚個人主義與完美、著重情感和主觀感受─互相呼應，達到彼此強化的 效果，因而構成當代西方浪漫愛的基本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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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ddens（1992）在其《親密關係的轉變》一書中亦對浪漫愛概念進行闡述，

認為浪漫愛只在特定文化中存在，且特色因文化而異：在前現代的歐洲，在尋求 宗教慰藉抑或爭取道德解放的過程中，與浪漫愛連結的眾多複雜思想首度把愛情 和自由串聯在一起，兩者都被視為眾人嚮往的境界，而浪漫愛的各種理想，便在 自由和自我實現逐漸浮現的歷史連結中找到了棲身之所。

回顧浪漫愛在歷史中的發展，Branden（2008）在他的《浪漫愛情的心理─

反浪漫時代的浪漫愛情》一書中，以原始部落時期為起點開始討論浪漫愛概念

（Branden, 2008, pp. 4-43），認為最早在原始文化的部落裡，其實不存在浪漫愛 情的理念，因為在個人微不足道的情況下，浪漫愛情我行我素的自由放任主義，

不論是古代還是現代的部落社會，都被看作是意圖顛覆社會、以某種方式威嚇部 落福利的行為。到了古希臘時期，希臘人把戀人間精神而非肉體關係奉為神聖，

然而，對古希臘人而言，這種深厚的、精神上意義重大的愛情只有在同性戀關係 中才有可能，且通常是發生在年紀較大的男性和較年輕的男孩之間。相較於古希 臘的反女權主義，古羅馬時代的婦女地位則開始提高，由此更接近浪漫愛情的一 個條件：在關係中享有平等地位，因為上等人和下等人的關係、主人和僕人的關 係，都不具備浪漫愛的特性。此外，羅馬人雖開始意識到性和愛之間的關連性，

但往往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來面對。

公元第二和第三世紀，基督教的出現深深影響西方文化中的男女關係，而其 核心推力是嚴厲的禁慾主義，認為無私、無性的愛才是男女理想的愛情，甚至宣 稱愛和性是相反的兩個極端：愛源自於上帝，性則源自於魔鬼。基督教反崇性、

反對女權主義的深層教義，彰顯了基督教對於浪漫愛情所抱持的反對態度：對個 人價值的追求、在個人生活行為中的應用、對性愛歡愉的享受、對浪漫關係的選 擇和體驗所伴隨的我行我素行為，都將受到基督教的譴責。然而，這樣的概念在 11 世紀的法國南部開始受到質疑與挑戰，一套由貴族宮廷詩人發展而出，名為

「優雅愛情」的概念，其部分教義實可視為浪漫愛情的原始預示，包含概念有：

男女之間因真愛結合，此種結合是基於一種自由選擇伴侶的機制、真愛在服從家 庭與社會或是宗教權威的環境裡，不可能得到好的發展、這種愛情是基於相互傾 慕和相互尊重而產生、愛情不是無所事事的消遣，而是對一個人的生活極為重要 的東西。上述優雅愛的教義，可視為浪漫愛情理念的起點。然而，「優雅愛情」

也因為過於理想，以致於難以被實現。

由文藝復興時期到啟蒙時期，愛情逐漸世俗化，越來越多人開始尋求愛情、

柔情蜜意和慾望可同時共存的框架。然而，繼天主教後控制許多西方國家的清教 徒文化，在本質上依然是反浪漫主義的，他們蔑視世俗價值，制定嚴厲管束性行 為的規定。但對於科學興起時代下的知識份子來說，這些規定是愚蠢而「不科學」

的，是一種試圖將性交的純粹肉體衝動，刻意變得高尚的騙人嘗試。啟蒙時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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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份子強調理性，蔑視情感，是故理性和激情之間的二分法再度盛行，Branden 因此提出他的論點，認為浪漫愛情的理念，作為一種廣泛流傳的文化價值與婚姻 理想基礎，是 19 世紀的產物，是在世俗和個體主義的文化背景中興起的，而工 業革命與資本主義則是推動此一概念的重要時代背景：這種文化重視世俗生活，

重視且承認個人幸福的重要，同時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明確承認，人們應該自 由選擇他們的義務。而在男女關係中，兩性平等被社會承認，人們開始會根據自 己與伴侶都能得到幸福、互相都能得到情感滿足的方式，與戀人分享彼此的生活。

進一步來說，18 世紀末和 19 世紀初的浪漫主義運動，捍衛了「浪漫愛」此 一改變西方根本文化的人生觀。19 世紀的浪漫主義者讚賞激情和自然，他們的 愛情觀是希望兩個高度個體主義、精神基本相像的靈魂能結合在一起，因此，找 到自己的「靈魂伴侶」、選擇適當的人是最重要的。而在此時的浪漫情節小說中，

主角們的生活路線是由他們選擇的目標所決定，他們往往會經歷一系列必須解決 的問題、必須克服的障礙與衝突─人物價值之間的衝突／與他人價值、目的之衝 突─去追求自己的目標，藉此帶出一種哲學意涵，亦即我們的生活與命運掌握在 自己手中，由自己塑造，是故「選擇」將是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這是文學中 的浪漫主義和現代意義上的浪漫愛情之間最深層的接觸點，對於愛情，它要求的 是理性和激情的結合，缺一不可。

浪漫愛概念的興起，亦可在中國與台灣的歷史脈絡中尋及。林芳玫（2006）

曾在其針對瓊瑤小說的研究中指出：五四時代，愛情的概念是一種公眾性的意識 型態，是對於中國父權制度的反叛，藉自由戀愛議題批判舊式家庭制度的問題，

特別是針對年齡、世代、性別所造成的資源及權力分配的不平等。是故浪漫愛其 實是一種具革命性質的思想，將年輕人從無條件服從長輩、壓抑自我的舊式禮教 中解放出來。然而，相較於浪漫愛在五四運動時期對舊式封建社會的反叛，象徵 著中國傳統思想逐漸步入現代化的過程，在六Ｏ年代的台灣，瓊瑤小說的興盛則 推展了浪漫愛的另一個面向：瓊瑤小說探索愛情本身的內涵及其意義，將浪漫愛 視為一種完全私人領域的情感。是故，有別於歐洲國家所強調自由與自我實踐，

浪漫愛在中國、台灣則依時空背景的差異，往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向發展：它可以 是革新意識的表現，亦可能帶有情愛幻想或規避現實的桃花源意涵。

探討至此可發現，浪漫愛的建構，其實受到時代脈絡下的政治、宗教、文化 與經濟等因素的影響，而在現今大眾文化中，浪漫愛亦逐漸發展出有別於過往的 意涵及風貌：首先，愛情掙脫宗教枷鎖，針對愛情的相關論述逐漸世俗化，成為 普羅大眾生活中的一部份。其次，在大眾文化的發展脈絡中，愛情成為主要議題，

在電影和廣告中尤其受到重視，然而，電影和廣告中傳遞的意象雖仍將愛情等同 於幸福快樂的追尋，但呈現的方式往往是將愛情過於渲染與美化。而時至今日，

在資本主義的介入之下，愛情與消費產生連結，許多商品被浪漫化，人們開始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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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消費行為來驗證愛情的可信度，浪漫愛的概念又再一次的有了變化（游美惠，

2002）。

貳、浪漫愛的意涵

浪漫愛往往被認為是立即吸引的「一見鍾情」，不過，霎時的吸引固然是浪 漫愛的一部份，卻和激情之愛引發的性慾衝動截然有別（Giddens, 1992）。Giddens 將浪漫愛與一見鍾情進行扣連，認為「第一眼」是一種溝通的姿態，是對另一人 特質的直覺認知，也是一個被某人吸引的過程，而這個人據說可以使你的人生「完 滿」。是故，浪漫愛亦預設了戀人心靈間的溝通，兩個靈魂相遇結合，而有互補 的特質：浪漫愛的對象滿足了個人缺憾，一個本身可能不一定察覺到，直到戀愛 關係開始後才體會到的缺憾，而這缺憾直接關係到自我認同，是故就某種意義而 言，個人的缺憾因浪漫愛而完整。

某程度來說，Giddens 定義之浪漫愛，對於靈魂結合的重視與愛情中的性慾，

類似於柏拉圖（Plato）對理想而真實之愛情（Eros）的看法。以柏拉圖觀點分析，

愛情顯然也包含性慾，換句話說，柏拉圖式的愛情不代表不能愛肉體，而是我們 不該愛肉體甚於靈魂：肉體會凋零衰敗，執著於物質外表性的愛情無法持久；愛 對方靈魂甚於肉體則較易穩定持久，因靈魂會隨時間變得更加美麗，是人性中永

愛情顯然也包含性慾，換句話說，柏拉圖式的愛情不代表不能愛肉體，而是我們 不該愛肉體甚於靈魂：肉體會凋零衰敗，執著於物質外表性的愛情無法持久；愛 對方靈魂甚於肉體則較易穩定持久，因靈魂會隨時間變得更加美麗，是人性中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