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親的疏離
父親這個角色,在日常生活中著實不常出現,我雖能深深的體會父愛,
但有時卻不太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時而覺得父親與我之間隔了好一段距 離,時而又深深的被他所感動,想向外探聽些什麼,卻也不太容易從朋友那 兒得知關於他們父親的事蹟,因為若是談話中提及了親人,大概都是關於媽 媽,鮮少會與爸爸沾到邊。這或許是因著傳統性別分工的方式,男性總得扮 演嚴父的角色,讓其與子女的關係越拉越遠。即使父親對孩子的關心不比母 親少,但孩子依然與母親較為親近,面對無法與子女交心的情況,父親只能 不帶著情緒、默默的接受(李美枝,1998;陳安琪、謝臥龍,2009),而這 也讓父親與子女之間的關係,顯得更加疏離。
還記得國中時曾經讀過一段課文,裡頭簡單寫出了來自於父親的愛,但 卻又被子女笑作是呆,而在我的眼中,讀出的是滿滿的無奈:
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坐位。他囑我 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 的迂;他們只認得錢,托他們直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 料理自己麼?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朱自清,背影
或許這是父親在子女心目中的常見形象,也是父親常有表達對子女疼愛 的一點點方式,總會記得要給子女些吃穿、擔憂夜裡是不是會冷,心頭放不 下,便又託人就近看顧著,即便費勁、蹣跚,但父親總會自己行一遭。傳統 的父親形象,大概脫不了嚴肅、剛毅、不苟言笑等描述,即便做了些疼愛子 女的事,也常會被嫌棄。父親,就真的與子女這麼的疏離、這麼的無法貼近 子女心嗎?
二、父愛的努力
父親想要表達對子女的關愛,著實是相當不容易的,邱珍琬(2005)訪 談了數位大學生後發覺,子女所感受到的父愛常來自於父親平常時工具性的 協助,而若是口語表達的部分,則多由母親代為轉述。陳安琪、謝臥龍(2009)
也指出,父親不論時間多晚、工作多累,都還是會選擇陪伴在子女的身邊,
而這背後支持的力量,正是「父愛」。
(一)父親的行動,藏有愛意
幾次帶志工隊出國的經驗,有時預定返抵臺灣的時間已是午夜了,每每 在上飛機前,我都與隊員們重複著類似的對話
「回到臺灣就已經是半夜了,你們會怎麼回家?」我問道
「我爸會來接我!」幾個隊員搶在其他還遲疑著的人前面,興奮地
回答
「哇~你爸對你真好!這麼晚了還跑來接你!」我帶些刻意、又故 作自然的問著
「呃……還好啦~是也還不錯,可能不放心我自己回家吧。」這便 是最常見的回應。雀躍後,似乎又想起些什麼,只能帶著尷尬的笑 容回應著我。
我想,這抹尷尬的微笑,訴盡了天下許多父親的甘苦:「打從心底深愛 著子女,卻常不知如何表達,致使孩子經常不能諒解,而自己,只能默默承 受。」。到了臺灣、平安的出了關、領了行李後,走入機場大廳,深夜裡的 人並不多,幾個等候著的中年男子原本是板著一張臉,但在看見子女平安歸 國後,臉上難掩喜悅之情,父愛,頓時融化了傳統男性剛硬、不苟言笑的形 象。我父親也是,每次他都向我詢問回程班機的時間,刻意排空要來接我,
但我總跟他說不用了,我能自己搭車。如此的情景上演不下數次,有時覺得 父親真是個鍥而不捨的人,即使每次我都自己搭車回家,卻依然會詢問是否 需要來接我。後來想想,這並不是難溝通,也不是如朱自清心裡暗笑的迂,
而是父親表達關心最困難、卻也最簡單的方式。困難的是,披著如鋼鐵般的 冰冷盔甲,卻想讓子女感受到內心深處那最真摯的溫度;簡單的是,總用著 一種樸實無華的方式來協助孩子生活中的一切。另外,從上述的例子中也可 以窺見,即便父親想為子女做些什麼,但子女可能會因著各種原因拒絕父親 的一片好意,有時父親還能堅持著,但有時也可能因為怕被拒絕,而對表達 情感顯得更加退縮。這樣被拒絕或不敢表達情感的父親,往後又會用什麼樣 的方式來表達對子女的關愛呢?
(二)能說出口,並不容易
我自己雖能體會家父有著如前頭所提到梁啓超的熱烈情感,且身為教師
的他,在學校雖能滔滔不絕,但在家裡向子女表達情感的方式卻拙如普遍的 父親一般。小時候與父親的相處時間並不多,進而使得彼此之間的話也不 多,每日大約不超過三句:「吃飽了嗎」、「出門小心」、「早點睡」,若哪天有 多於三句的,大概便是我挨罵的時候了。隨著我的年紀增長,在我高中住校 後,每週皆會有一至兩通來自父親的電話,所提及的內容依然不外乎:「最 近過得還好嗎」、「什麼時候要回家」、「自己多保重」等等,有時我會覺得煩,
並向母親抱怨:「爸到底想幹嘛,每次打來都講一樣的話?」,而母親也會開 導我:「你爸就是這樣,他只是想關心你,卻不懂得怎麼表達。」。但,高中 住校後便宛如脫韁野馬的我,心裡直的很,根本沒想得這麼細膩,總覺得同 樣的話才剛講過,為何沒兩天又要再說一遍?實在令人不解。直到近日才真 的明白,父親著實是掛念著孩子,但表現方法太過粗糙而已,於是我試著找 機會與父親多講幾句話,讓他知道,我心裡也惦記著他。十年如一日,即便 現在可能一兩週才來一封簡訊,內容也多是「最近過得好嗎」、「什麼時候要 回家」,但終於是多了些以往所不曾見過、帶有些溫情的內容,譬如「家裡 的貓最近看起來很憂鬱,有空可以回來看看他們」或「阿嬤很想你,放假的 話可以去看看阿嬤」,看到時心裡會暗自竊笑,我明白父親希望我回家一趟,
但總是拐彎抹角的在表達。因此,要是有空的話,我也會順他的意,回家看 看貓、看看阿嬤,也「順便」看看他。
只是,父愛不見得都能順利的表達出來,有時可能是以一種帶刺玫瑰的 方式存在著,譬如陳顯明(1997)在書中談到,一個孩子送了父親禮物,父 親卻反罵孩子浪費錢,但另一方面又向太太稱讚兒子的孝順,這樣令人費解 的舉動,可能是因為父親害怕自己卸下陽剛、威權的一面來接受這份來自於 子女柔軟的愛。就好比父親用堅固的堡壘將自己給孤立了起來,外頭的暖陽 進不到堡壘裡頭,而父愛的光輝也不易照向他人。雖然能用「愛之深、責之 切」來詮釋這矛盾,但對尚未成熟的子女來講,要有這麼深的體會,恐怕並
不容易。
(三)聽見父愛的聲音
不論是一開始梁啓超寫給子女的書信,或是朱自清所見父親的背影,又 或是我父親在情感表達上的拙,皆是受過較多年教育的父親,而就如梁、朱 或家父一樣,在社會中所見關於父職、父愛的書籍文章,多是在描述接受過 較多年教育父親的行動方式與理念,或者是由此類的父親所著。一位搜集了 許多父親撰寫給子女書信的作家鄭逸安(2013)說到,父親能用書信的方式 教導、關心子女,一方面可以避免將自己過多的情緒加諸在口語上,一方面 也能讓子女感受到自己在父親心中的地位,而這就像是古時諸多知名家訓一 樣,皆是用書信的方式來表達父親對子女的期盼、教導與關愛。只是,恐怕 大多也是受過較多年教育的父親,才有這樣的文字功夫能用書信的方式來與 子女們傳遞關愛。除了一般的書籍之外,回顧過往研究發現,在深入探討父 親照顧子女、向子女表達愛的質性研究中,受訪父親大多受過較多年的教育
(見毛萬儀、黃迺毓,2010;王叢桂,2000;姜惠文、陳銀螢,2008),接 受較少年教育父親們的聲音似乎較少被人聽見,這也使得我更加的好奇,受 過較少年教育的父親又是如何向子女表達關愛呢?
三、父愛的成長
趙梅如(2009)指出,父親不善言語,使得年紀處於大學生的子女較常 感受到父親是一個管教型的角色,但同時亦能察覺來自於父親的溫情。邱珍 琬(2009)不約而同的也談到了隨著子女的年齡增長,漸漸能體會父親沉默 以及行動背後的善意。正如我一般,總要掙扎、叛逆地經過了青少年期,等 到了成年、獨自在外居住後,才能體會父親的關愛,更甚而父親也越來越能 再多表達一點,彷彿滴水穿石似的,一點一滴的父愛,逐漸從父親身上的盔
甲縫隙中流出,化開了僵硬的親子關係。
有時父愛就好像父職工作一樣,可能因為父親不會做,便不去做(杜宜 展,2006),即使父親有積極的信念想要養兒育女,也還是得等到子女出生、
自己親手開始進行父職之後才能有他人指導或自己從經驗中學習如何照顧 子女(毛萬儀、黃迺毓,2010),有方法可依循的的父職尚且如此,便更遑 論無特定形式的父愛需要學習了,魏秀珍(2013a)便指出父母需要學習用 對的方式來愛子女。傳統男性在上一代的教導中,將父親輩塑造成了一個堅 硬的角色,他們鮮少學習到如何去愛,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對子女的關 懷,也正因為如此,導致了「許多好事給許多好心人做壞了」的情形,譬如 先前所提及的接送子女這件事,父親出於善意來接送子女,但有時可能太過 積極,不論何時何事何地都要接送子女,可能會使子女覺得父親在盯著他 們、限制了他們的自由,使得父親的善意變成了子女眼中的惡意。臺北市金 華國中輔導室過去便曾對學生做過一項調查,並選出十句「兒女心聲」,其
自己親手開始進行父職之後才能有他人指導或自己從經驗中學習如何照顧 子女(毛萬儀、黃迺毓,2010),有方法可依循的的父職尚且如此,便更遑 論無特定形式的父愛需要學習了,魏秀珍(2013a)便指出父母需要學習用 對的方式來愛子女。傳統男性在上一代的教導中,將父親輩塑造成了一個堅 硬的角色,他們鮮少學習到如何去愛,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對子女的關 懷,也正因為如此,導致了「許多好事給許多好心人做壞了」的情形,譬如 先前所提及的接送子女這件事,父親出於善意來接送子女,但有時可能太過 積極,不論何時何事何地都要接送子女,可能會使子女覺得父親在盯著他 們、限制了他們的自由,使得父親的善意變成了子女眼中的惡意。臺北市金 華國中輔導室過去便曾對學生做過一項調查,並選出十句「兒女心聲」,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