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的面具

「希望你學有所成，然後能夠像圖案中所表示的一樣散發出光芒，為我們這 些半人半獸照亮黑暗的道路，幫我們找到更多的選擇。」（A-2-013）

在第一次訪談時，小杰告訴研究者，從高中開始，一下課便會「逃」到輔導 室，他形容那如同是黑暗路上的一盞路燈與椅子，提供可以暫時休憩的地方。並 且，在內心的深處，他躲入了自己創造的空間之中——「黑城」，還創造了一個 想像中的朋友來陪伴自己…

第二次訪談一開始，小杰遞上了他親手刻製的紙雕卡片，上頭是一隻比鳳凰 樸素一些、眼神充滿光彩，於黑夜中朝向遠方飛翔的鳥。牠抖動那閃著青翠的翅 膀，透過柔刻的線條彷彿可以感受到夜晚的風流過鬆軟的雙翼，於羽翼後方渲染 出一片天空藍的光芒。

78 一、小杰的生命故事

（二）寂寞的童年 1. 各自忙碌的家人

小杰出生在傳統的台灣家庭，一家人與阿公、阿嬤住在一起，他是家裡的老 么，上面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三個孩子的學業表現都十分優秀。爸爸、媽媽 的工作都屬於管理階層，相當忙碌，對孩子的品格與課業有相當高的期待。假日 父親忙於工作不在家，母親忙於家務，哥哥姐姐則忙於功課，他很少有大家一起 出遊的記憶，家人彼此間存在著既親近卻又遙遠的距離。

「我爸可能就是回老家，我媽可能就是做家務事、管帳。我哥、我姊那時候 在幹嘛？好像也關在…念書，啊我自己的話可能就是自己去把錄音帶拿來，自己 堆那個房子，然後自己拿玩具、角色，自己在那邊編故事玩得很開心…」

（A-2-332-1）

2. 理性而嚴肅的爸爸

小的時候，小杰印象中的爸爸假日常常因為工作而不在家。訪談時，他發現 自己對與爸爸互動的記憶很模糊，比較深刻的記憶，多半伴隨著爸爸的斥責與失 望的神情。小時候他與父親的互動中大多是戒慎恐懼的，父親的呼喚聲彷彿被責 罵的序曲，當時的恐懼與緊繃感很深刻的存留下來，至今依然影響著他，不時會 勾起當時不安的感受。

「印象最深刻的記憶就是算數學跟寫數學習作不會就會被打…出生到國中，

真的都是被打、被罵比較多。聯絡簿啊，買玩具啊，數學習作寫不好啊，老師打 回家『Complain』，馬上就把我痛罵然後就被打吼。到現在有時候我在樓上做什 麼事，他說『哎那個小杰下樓！』，我會怕哪（台語）！我會怕哪！我會『驚』

（台語）一下，嗯！？是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趕快想一想…唉不對啊！我 又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我到這個年紀聽到那樣都還是會嚇到…」（A-1-310、

A-1-312、A-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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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意識到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小時候】我對我爸的印象竟然只有他 打我、他兇我以及他給我零用錢的這幾段印象，其他印象都沒有…」（A-1-315）

爸爸對孩子們的課業表現有很高的期待，但是在孩子的發展年齡中，有時很 難理解為什麼爸爸要這樣對待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是父母親對自己不滿意的 自我印象。

「很不好啊，很討厭他啊！常常把我叫來寫數學，然後在那邊兇，在那邊罵，

然後又打！…我忘了耶！我忘了耶！喔──『飯桶』吧！『飯桶（台語）』吧！

對…然後我高中的時候…人際關係開始不好，然後他好像才態度上才開始慢慢有 在軟化，但是給我的感覺還是、還是動不動講不對話就大小聲什麼的，還是有。」

（A-1-300、A-1-301-1）

「很嚴肅，很兇，很討厭！…會怕他…被修理的最嚴重的，應該就是國小國 中吧！…他比較習慣權威式的。」（A-1-303、A-1-304、A-1-308、A-1-309）

小杰覺得在爸爸心中，自己或許就是個愛玩、長不大的孩子。

「（沉默）…我很少想到我在我爸眼中是什麼樣子…他可能會覺得說我不愛 念書吧！…以國高中時段來說，我覺得他應該會覺得說我是一個『不愛讀書（台 語）』、『都喜歡有的沒有的（台語）』、『愛玩玩具機（台語）』、『喜歡看小說的（台 語）』。」（A-1-306-1）

雖然小杰對爸爸有許多埋怨，在提及小時候忙碌著工作、很遙遠的父親，他 的音調漸漸變得柔和，或許想起那時小小的自己，望著爸爸那既熟悉又陌生身影 的心情。

「嗯，太忙了…所以他應該很少時間跟我們這些小朋友相處吧！（音調放 柔軟，聲音變小）」（A-1-316）

3. 親密但難有情感回應的媽媽

小杰小時候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與媽媽相處，但是假日留在家裡的母親，依然 忙於家務，鮮少與孩子遊戲或交談。媽媽是他最主要的情感依附對象，兩人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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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很親密，在學校遇到開心的事情也會很想與母親分享，例如：

「…我考試考了第六名，全班第六名…我跟班上某個女生相處得很要好…」。

（A-2-293、A-2-294）

他很期待可以從媽媽那裏得到鼓勵與安撫，然而大多時候，承擔了許多責任 的媽媽，面對生活中壓力，將自己的情感封閉起來了。媽媽鮮少去談自己的感覺，

也困難用支持性的語言表達對孩子關心，因此很難去貼近地理解孩子心裡對於溫 暖回應的渴求，這樣的情形使小杰誤以為媽媽對不喜歡自己，這個記憶即使事隔 多年，在家庭會談中，小杰提起時依然感到很受傷，對媽媽的反應感到很困惑。

「…媽媽也很忙啊！可是如果你要說印象深刻的互動，也就是打啊、罵啊之 類的…」（A-1-349）

「那時候有發生幾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每次跟我媽講完我的心事，她的 心情會變得超不好…而且屢試不爽…會讓我覺得說『跟你講個心事，你也要火 大？』…就會態度變得很不耐煩，就不知道在生氣什麼，看不懂。」（A-2-284、

A-2-285、A-2-300）

小時候的小杰，最害怕被爸爸處罰，然而仔細探究才發現，在這樣的經驗中 他更介意的是媽媽能不能理解他當時的恐懼與無助，並出面保護他，替他說話。

而媽媽的火上加油使還是個孩子的他，要獨自面對爸爸的否定，因而感到沒有被 媽媽保護的失落。

「…我媽還有火上加油（語氣加重）的不良紀錄，我都被打了，竟然還在 旁邊加油添醋說我又幹了什麼事，害我又再被打…我都被打了你還在那邊火上加 油幹什麼？」（A-1-317、A-1-318、A-1-320）

「…小時候犯錯，然後我明明已經講出事實了，我媽說『找藉口！』，唉聽 到的那個當下你真的會下意識地會完全不想講任何事情，我都已經說真話了，你 還說我在找藉口…有時候還加油添醋又搧風點火，又被打得更慘，她又再講一件 事情，然後你又被打，我那時候真的是超討厭我媽的，真的很討厭她…」（A-2-272）

81 4. 權威式的管教

父母親管教孩子行為時，直接進行處罰，但是對當時還是小孩子的小杰而言，

搞不清楚爸爸媽媽為何生氣，只能由父母親的反應來猜測自己做錯了什麼。

「…喔！『老師絕對不能，絕對不能夠在學校表現得讓老師打電話來家裡』， 這個也沒有明講，但是我也是感覺得出來，要不然不會有老師打電話來家裡，我 爸那麼暴怒地打我！」（A-1-323-2）

面對生氣並開始質問的父母親，小杰心裡其實是很慌張的，不知道該怎麼回 應的他努力做了解釋，然父母親因此更生氣的反應，使他感到孤立無援。那時候 的他感覺不被信任，在治療中，他才漸漸意識到原來到後來，他連自己也不信任 自己了。

「…就會覺得，幹嘛打？你好好講就好了嘛，對呀… 」（A-2-276）

「…我也不相信我可以跟他們【同儕】相處得很好，好像就因為不信任，才 會懶得跟他們深入，不管什麼理由，出發點就在，其實我沒有很信任他們，當然 我也沒有很信任自己…」（CA-9-11）

那時的小杰，其實內心很希望爸爸、媽媽能夠靠近他的心，傾聽他真實的想 法，安撫他當時的害怕與理解他表達自己的困難。

「…你都已經害怕了，胡亂答了，為什麼不把態度緩和一點？…」（A-2-278）

5. 隱形的衝突

在家裡，有一種隱形的冷漠氛圍，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媽媽與阿嬤，兩人可 以說沒有什麼互動，相敬如「冰」的狀態就這麼持續了多年。

「【阿嬤】跟我媽的關係很惡劣，兩個很少講話…也不是說多惡劣，兩個就 是『我不想找你講話，你不找我講話，那我也不找你講話』…看氣氛就知道了。」

（A-2-322、A-2-326、A-2-330）

6. 快樂但孤單的遊戲時光

對沒有念幼稚園的他來說，小時候，家就是全部的世界。在家裡是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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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感覺到安心的，也擁有很多很愉快的記憶。提起小時候玩遊戲時，他的神 情洋溢著幸福與滿足。

「喔！我會用那個，我會用錄音帶疊成房子來玩…自己設定故事，然後獨自 一個人玩玩具，對自己一個人玩玩具。」（A-1-339）.

然而，對一個孩子來說，這樣的生活似乎是有些很安靜而孤單的。這樣快樂 的記憶中鮮少出現家人的身影，他對於與父母親互動的記憶也很模糊，存留下的 似乎都與打罵有關。

「印象中沒有，他們【哥哥、姊姊】沒有跟我一起玩過，我都是自己一個人 玩比較多…邊看書，看書、玩玩具、聽錄音帶…小時候還沒上學前最開心的事情 就是這幾件事情。」（A-1-340、A-1-341）

「…想到我之前寫故事，我也很少寫到爸爸跟兒子、女兒相處情況的描寫，

我好像也比較少…喔…為什麼我對我爸、媽印象比較深刻的事情是那些事，因為 那些都是我們兩個真正有互動的事情，一般真正的互動很少！那個打罵才是真正 有，是印象比較深刻的互動…」（A-1-328、A-1-347-2、A-1-348）

7. 安心感的來源－阿嬤

阿嬤是小杰有深刻情感連結的人，他會向阿嬤撒嬌，而阿嬤也總是寵著他。

每當提起阿嬤，他的語氣與表情就變了，顯得放鬆、眼睛瞇著，臉頰泛起輕輕的 微笑，在描述過往的點點滴滴時，聲音充滿了溫暖。

「【有沒有關於家人的？】沒有…呃，我阿嬤心血來潮地要準備特殊料理時，

那時候也會很開心！」（A-1-342）

「我阿嬤喔（語氣變溫柔）…我阿嬤她從小的時候就陪在我身邊了，那個時

「我阿嬤喔（語氣變溫柔）…我阿嬤她從小的時候就陪在我身邊了，那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