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忍為運動」的反思

「相忍為運動」是一句在這場運動期間經常聽到的話語，有時候也許用詞不 同，但整體而言指涉的意思是一樣的。主張就算運動中有不同於運動主軸的意見 和聲音，在運動的大方向底下，都暫時消音。但由於情緒和想法始終存在，這個 消音只是暫時的，不可能持續消音下去。關於運動主張不同路線的不滿或是與運 動相關的情緒，在始終沒有被主導的群體適當處理的狀況下，以各種不同的方式 爆發。諸如賤民解放區的誕生、二樓奴工宣言，或是「三一八立法院佔領行動」

一週年在 facebook 爆發的檢討潮，都是對這種相忍為運動論述的反擊。這些反擊 和檢討，針對的就是整個運動中公領域優先的意識形態，而且不只是公領域的，

是某種被主流掌握的公領域詮釋，如何劃分公與私，在這當中變成重要的權力角 力問題。甚至連不同的運動路線和理解的方式，也會被打為私領域的、個人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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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要參與者為運動主軸著想。正如江昺崙在《這不是太陽花學運》（晏山農等 2015）裡面說到的，賤民解放區代表的是空間和思想的異質性，現場的秩序是一 種空間的權力展演。在運動主軸之外的想法，很容易被認為是個人意見，較為不 值得參考和注意。一般被認為是純然的私領域的情緒或是私事就更不用說了，在 這樣公領域至上的場域中，幾乎沒有他們可以展演或是釋放的空間。

早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之交，Le Bon 在其著名的社會心理學研究《烏合之 眾：大眾心理研究》（1984）就曾指出，群眾的心理本身就是一種衝動、容易走 向極端的綜合體，既然群眾也未必較為理性，那參與者個人類似的情緒或是心理 狀態為什麼不能被正面看待呢？

其實這種迴避私領域或是將情緒不做處理的方式，才更是陷入了 Le Bon 所 說的「群眾暗示」，一個群體只能用某個形象思考，固著於那個形象之中。在這 場運動的案例裡面，這個形象就是無私的、理性的、勇敢的、為國為民的形象和 思考模式。如同戊受訪者在上一章曾經提到的，回顧運動期間，他陷入了一種一 定要跟家人理性論爭的漩渦中。事後回想，才發現根本沒有那麼大的不同，家人 情緒需要被安撫的問題用情緒來解決，反而可以撫平衝突。

但也有些受訪者，例如丙和丁，依然遵循著理性的公領域參與的模式，不斷 強調自己在運動中的理性一面。

我當下是想要跟她(母親)溝通的，可是她不想跟我溝通。既然她常常都 說我把書念這麼高了，就是因為我書念了這麼高了，所以我知道我自己在做 什麼，我在做堅持對的事情。你今天好不容易把我培養這麼大了，那你應該 很高興說，自己的小孩子不會人云亦云，會依自己的判斷去做事。(受訪者 丙)

透過網路，我可以看到很多資訊是他們只看電視看不到的。我就會跟他 們(父母)講我看到的是什麼，他們也願意聽我講，就是這件事情大概還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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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地方是他們不知道。他們也說不定不是接受，但是他們知道說我有在參與 而且我不是胡鬧的在義氣用事或什麼，就是我是認真的看待這件事情。所以 他們也支持我去接觸這些事情，就沒有再反對。(受訪者丁)

塵埃落定之後再去解釋我講的那些話。也證明說其實我講的那些都是有 一定的邏輯性而且是有道理的，存在的事實就的確是那樣。(受訪者丁)

這些敘事正反應了這次運動當中，很重要的一種群眾走向—迴避私領域、不 談情緒和感情、忽視邊緣的異質性。縱使在幾波的反省裡面有提到異質性的重要 性，也出現了不同的群體強調異質性，但始終，除了《這不是太陽花學運》（晏 山農等 2015）以外，其他主要與「三一八立法院佔領行動」相關的文本，還是 以主要的形象敘事為主軸。他們展現出了這場運動中重要的關鍵：能讓社會大眾 買帳的，其實是這些看似理性的群眾暗示。

因此，本研究希望在這樣的群眾暗示與主流文本之外，呈現出另一種關注更 多私領域的運動樣貌與敘事，也重新討論到底什麼是公、什麼是私？公跟私之間 到底如何區分，這樣的區分又有什麼意義，如何影響參與者的親密關係和參與的 可能性？

在進入經驗現象的討論之前，先來看看 Habermas（2002）和 Fraser（2009）

對公領域做出了怎樣的討論和反省。

壹、 什麼是公，什麼是私？

Habermas（2002）在他對於公私領域的討論裡面，認為公領域指的就是介於 國家與社會的中介空間，提供公民一個討論和發表言論的空間，是私人組織起來 討論公共議題或是共同利益。不過由於他的分析中，認定可以在公領域發表的公 民以受過高等教育的資產階級為主，引起了女性主義與後現代學者的批評。其中，

Fraser 對於公領域的概念重新做了反省。Fraser（2009）認為，Habermas（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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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公共領域分析忽略了不屬於資產階級男性的公共領域和政治生活，比如說女性 的公共參與場域可能就和 Habermas（2002）所假設的有所不同。公共領域是多 樣的，而各式各樣的公共領域之間存在著競爭，並非只有一個公共領域的樣貌。

而 Habermas（2002）假設公共領域對所有人開放，但是 Fraser（2009）指出這樣 的公領域參與存在著門檻，無論是經濟資本或是社會資本，這些東西往往區隔了 運動現場又呈現什麼樣貌呢？Fraser（2009）說的那些問題存在嗎？

貳、 去情慾與無私化的參與者圖像

10 節目原始片段可參考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jP9AbsJ5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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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說難道這是在春吶嗎？有這麼正的辣妹。來賓的手在照片上不斷比劃，也 做出許多誇張的肢體語言和表情，強調參與者的外在條件。

圖片來源：節目 youtube 檔案截圖

接著，則是放出另一位女性參與者在議場睡覺的背部照片，「你你你如果是 學生，在她旁邊睡得下去我隨便你。」認為難怪春吶在網路上被退票，因為反服 貿的現場比音樂祭還好看。這兩個案例中，他們對參與者的穿著打扮做出了劃界，

在他們的言談中似乎暗示，這種穿著應該出現在春吶現場，而非社會運動現場。

圖片來源：節目 youtube 檔案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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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落的最後，主持人說「革命也要有浪漫的那一面」，並且放上兩張異 性參與者同在棉被底下的照片。節目中雖沒有多做解釋，但是從下面的網友留言 可以看出，他們認為在這個場合做這樣的事情並不恰當。「要談戀愛就去開房間 啦」網友如此留言。

圖片來源：節目 youtube 檔案截圖

節目一出，許多參與者相當憤怒的表示運動被抹黃、抹黑，也有些參與者反 對節目這樣公然騷擾的行為，認為其言行物化女性，因此灌爆 NCC 網站檢舉節 目。在龐大的聲浪批評下，節目道歉並對來賓和主持人施以懲罰。有趣的事情是，

許多參與者認為這樣的評論是讓運動被抹黃抹黑，主張自己是為了公共利益而非 小情小愛來到現場，立意良好動機純善，被如此汙名感到憤怒。棉被下的兩位參 與者更出面指出，他們已婚而且當時是在安撫腹中的嬰兒。也有部分參與者認為，

這些穿著和行為確實不妥當，會模糊焦點。但本研究想要問的是，為何在乎小情 小愛是種汙名呢？

其實這個事件只是反應了運動中已經存在的重要現象，談到運動參與，人人 都要強調自己無私、為公、獨立思考判斷、公正客觀正直。這不只是前一章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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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好寶寶劃界的問題，即使是主張運動路線較為強硬的參與者，也常常這樣認為。

關於運動的參與，受訪者丁的觀察可以看出一部分參與者的想法，這個論述也是 當時流傳的相當主流的看法：

我在現場看到的很多人也不是一味的盲從，也都是有各自的想法跟他們 堅持的地方，各自有不同的點，也不是說所有人就瞬間變成一言堂，大家都 只聽幾個人的然後都沒有自己的意見。所以媽媽後來就覺得那看來這個社會 還是有一點在進步，跟他們想像中那種過去的社會運動好像只有一個言論，

現在比較不一樣了。（中略）

他們(父母)的反對其實在於怕我涉世未深，就這樣誤入別人設好的陷阱。

後來慢慢的對話之中就發現，其實我的想法是很理性然後也是有自己的邏輯 的，他們就會慢慢的接受我夠成熟到可以去走想要走的路，他們會比較放 心。

運動的參與者是無性的，在議場偷偷做愛、親熱、談戀愛當然是絕對不允許，

就算有也不能被看見，學生是純潔無私的；參與者是獨立參與的，不是因為同學、

朋友、愛人、家人在現場所以想說去看看，然後就一頭栽入；也是獨立思考的，

不是受到認同群體的言論影響，而是對於議題有深入了解，冷靜理性。所有不合 乎上述邏輯的經常變成一種對運動的汙名，被視為不合格的參與者。這場運動始 終被稱為學運，以年輕的大學生為主體，也和上述邏輯有關。學生被認為是純潔 熱忱的，不像社會人士各有算計，為了維持純潔當然也是無性無私的。

這個田野現象正呼應了 Fraser（2009）對 Habermas（2002）的批評。進入所 謂的資產階級公共領域門檻很高，要具有一定的教育資本去了解議題，並且適當 的表達看法。在想像中的參與者圖像，或說參與者自己預期和塑造的圖像中，是 符合 Habermas（2002）的這種公領域定義，介於國家與社會之間的中介空間，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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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公民一個討論和發表言論的機會，參與者組織起來討論公共議題或是共同利益

供公民一個討論和發表言論的機會，參與者組織起來討論公共議題或是共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