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二節 研究建議與成果
壹、 釐清文化與民族之間
從前許多學者對於「什麼是民族」持有一種看法:民族是有共同血統、語 言、文化、生活 習慣等的人群。基於這種對民族的定義,許多考古與歷史學者 由歷史文獻與考古資料中蒐尋語言、體質與文化特徵等材料,由相似與相異的 類比中溯源,希望由了解中國人種、語言與文化的起源來詮釋中國人的本質。
六十年代末起,人類學對族群現象與理論研究有革命性的發展;強調主觀認同 與族群邊界(而非內涵)的族群定義,進而探索族群認同的工具性(利益)與 根基性(情感)基礎。 比如王明珂的「民族」概念就結合人類學族群理論與集 體記憶理論。166
民族與文化相互影響至深,但是世世代代的馬來西亞華人在其身份認同上 遭到馬來西亞政府的政策綑綁,其次是公民與民族的兩種身份之間的關係,已 在不同背景下持續變遷,因此經歷了極大的變化。除非是少數,其中,以重新 恢復建國前對中國的全盤認同,一直與中國的互動密切的絕無僅有,而這正是 馬華的華團領袖值得追蹤的原因。現在,中國軟實力的擴張,展現文化魅力,
對馬來西亞華人是衝擊也是契機。藉由華團領袖個人在訪談中對中國的論述、
想像,整理他們回應「中國夢」的脈絡,從中可以發現他們對中國的認識或中 華文化的價值觀確實是有變化的。而且,從他們的言行中發現,他們對中華文 化的愛護,體現出他們對文化認同及其衍生出的政治經濟行為,是一種有意識 的選擇。
166王明珂,2003,《羌在漢藏之間》,聯經出版。
與華團領袖相較,馬來西亞華人整體在自身的文化記憶或者是文化想像 中,是否有意無意也在不斷界定他們對民族身份的認同,以及強化對中國的想 像?馬來西亞華人自始,便在民族與公民之間垂死掙扎的過程中找尋認同,為 了生存或尊嚴而強化某一個身份的時候,便面臨著對另一種身份的「排他性」。 上述文化記憶與想像,極可能導致華團領袖與中國的關係變得更密切,這無非 是喚醒歷史記憶,來修補斷裂的記憶,透過像是原鄉的情感、中國情懷予以重 新連接,如此一直都在變化中演進,不可避免就將在地的中華文化開展出不一 樣的內涵。陳志明就曾根據中國意識來區別華裔對中國的態度,解釋為這是一 種文化相關性(cultural relevance),種族意識較強的華人雖然不在政治上認同中 國,但卻在文化上認同中國。他們中的一部分仍視中國為「祖國」。167王國璋認 為華人身份與地位處於「虛」與「實」之間—「實」為華人在馬來西亞的公民 地位,相比其他東南亞國家的華人在國內的地位似乎不差,有著實質的公民權 益;「虛」則相對是指在法律明確保障公民權利之餘,仍在包括政治、經濟、教 育及文化方面備受壓擠,淪為實際上的二等公民。王國璋指出,最關鍵的是,
馬來西亞華人社群終究無法自外於國內整體的大環境,馬來主流社會對土著給 予特權的決心不變,則馬華公民(馬來西亞華人)地位難再有所提升。歸根究 底,馬來西亞仍未能超越單一民族國家的意識形態桎梏。168本文既從華人學者 及華人的歷史脈絡來檢視,發現華人是在傳承中華文化的過程中,維繫了自身 的民族尊嚴,但這樣的民族認同又無法成為主流族群的一份子,在政策邊緣淪 為「二等」公民,又更促使華人傾向認同自己祖國的民族與文化。中國崛起與
167陳志明,2012,《遷徒、家鄉與認同-文化比較視野下的海外華人研究》,商務印書館。頁:
142-143。
168陳鴻瑜編,2014,《海外華人之公民地位與人權》,華僑協會總會,頁:301-330。
中國夢引發的回應,無異就是再度掀起向雙趨衝突──應該向主流民族的政治 認同靠攏,或彰顯對強大祖國的文化認同?
果其然,馬來西亞華人在身份認同上出現變化,從原本已有的「華人性」, 進一步分疏,而開展出「後華人性」,其間的差異在於,華人與華人之間的比 較,可以從地域、世代、階層、部門入手,因而更明顯的突出了作為馬來西 亞、資深、富裕、商界的華團領袖,選擇對固有文化資源的大加運用,與其他 華人群體的選擇頗為不同,但又可以為後者所理解、識別、贊成或反對。舉例 而言,華團領袖視華文教育視為民族事業,在其他東南亞地區較為少見。
準此,以「雜匯認同」分析華人或馬來西亞華人169,僅對差異性有所著 墨,但對於重新與中國的連接,再度將中國當成身份內涵得意個面向,就不能 充分說明,畢竟,雜匯或混融所影射的,失去的在地性而與中國漸行漸遠。後 華人性更強調華人的文化源起與因此而保留的、足以重新共享的文化資源,以 之作為一種共同想像的來源,使得文化雜匯以後的群體,繼續有可能恢復或增 強彼此認同,並透過他們共同對一個祖國文化的想像,以及對固有文化資源恢 復使用的能力,補充了著重強調差異的雜匯認同,而能解釋何以已然分疏的華 人性,仍然有可能會以華人的身分不斷再現。「後華人性」指向了中國崛起後,
導致若干階層的華人意識出現鞏固、回歸的效果,是循何種機制而來。這種與 中國重新取得聯繫的可能性,不論是群體內生的,或是外界刻板印象中的,都 是何以已然分疏的華人群體,繼續能識別為華人的深層基礎。不管是廣泛或狹
169游雅雯,2015,〈馬來西亞華人認同的形塑與變遷 ─ 以馬華文學為分析文本〉,《台灣國際研 究季刊》,第 11 卷第 1 期,頁 139-70。
義的去界定華人,「後華人性」所能研究的範疇,因此比單純使用華人性更為充 分。
貳、 馬華的中國情意結
有論者以「中國情意結」來形容有親中傾向的人,而這些人物的個人生命 經驗中對中國或許真的抱有精神與文化上的情感,他們在中國的與在馬來西亞 的親身經驗,形成這種情結是自然不過,但是引起爭議的是,這種身份意識及 其伴隨的利益關係,遭外界冠上戲謔性的「中華膠」稱謂。就以兩名研究對象 陳凱希與張曉卿為例。陳凱希將其集團命名為「海鷗」,以表達其身份是中國來 到馬來西亞的公民,既認同馬來西亞人,也同時懷念原鄉。張曉卿投資《下南 洋》紀錄片,他希望透過影片中重塑「華人性」,並界定文化記憶在華人華裔心 中的想像,其實海外華人想像的中國是與中國人的中國之間,存在空間、世代 等方面的差距,畢竟海外華人對中國想像與認識,是透過祖先的口述,後來再 到中國旅遊探親來延續,其心中想像的中國,與現實發展不輟的中國,兩者之 間是否能找到文化資源足以為橋樑。
馬中關係確實敦促著馬來西亞華人介入中國與馬來西亞之間,作為其中一 道維繫的橋樑。對華政策已經是馬來西亞政府與公民之間關係的轉折點,尤其 是近年來的隨著全球化、政局及世代變化,最關鍵的是領導人的施政方針促使 海外華人的身份認同再度浮現,華團之外的其他華人群體隨之調適自身身份意 識的可能性頗高,故當中國崛起之際,馬來西亞當地華人抱持的,是在一個既 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中,重新反省華人需要的中國認識是什麼。�
不過,廖建裕指出一個受限於文化範疇,且與各地東南亞華人所在國家息 息相關的中國概念。他認為東南亞華人難以找回對中國的全盤認同感,主張東 南亞華人與中國人本質上並不相同。170廖建裕的中國認識是從在地出發,有著 身份、情感上對中國的隔閡,並強調東南亞華人為主體。這一點與馬來西亞華 人普遍強調自己是馬來西亞人的論述相似,有別與中國的中國人,並以國籍作 為主體認同,這在馬來西亞華人中佔據絕大多數,亦即,不管是政治及文化皆 認同馬來西亞。在國家認同上,出生地是一個關鍵,許多第二代以後的馬來西 亞華人對中國的想像或認識有限,一部份華人也會抨擊其他那些情感上傾向中 國的華人,而華團領袖是他們首選的攻擊對象,稱華團領袖為「中華膠」。華團 領袖之間無形中存在一種焦慮感,因為他們無法因此就必然獲得中國的資源,
卻已經也無法走入馬來西亞體系的中心。事實上,中國的強大是一種威脅的印 象,正在華人中蔓延開來,在部分的馬來西亞華人圈子中,不斷的提醒著馬來 西亞華人,時時刻刻要擺脫自己民族的身份,這是由於馬來西亞政府政策拒絕 將華人納入土著,而只有公民或者非土著身份的華人,一直都受被邊緣的危機 意識所困。
反觀,許多東南亞國家的政府推動「同化」的政策,譬如印尼或泰國的華 人已被同化,特別是印尼華僑經過排華慘痛事件後,為了生存及現實情況而情 非得已之下,認同所謂印尼籍的身份,甚至以印尼文的名字作為一種對於國族 認同的表述。但是「同化」政策似乎在馬來西亞並不奏效,更不適合研究馬來 西亞華人。馬來西亞華人一向是遵循民族文化的想像,而成為土著族群在政策
170 Leo Surbyadinata, 2007.Understanding the Ethnic Chinese in Southeast Asia , Institution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Singapore,Integration :Diaspora and Impact, Instute of China Studies University of Malaya.
上必需管制的對象。最後導致當下的馬來西亞華人在認同上雖稱自己爲馬來西 亞人,但繼續對華人這個身份有所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