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研究發現
壹、 馬來西亞華人的「華人性」
一般華人學者在研究「華人性」這個概念的時候，都會以馬華文化作為文 本分析的對象，由於這些文獻的內容不必直接面對敏感的身份認同問題。然 而，本文既然是從華人學者、華團領袖、華人媒體的敘事角度來整理「華人 性」的內涵，必須直接處理涉及身分認同的「華人性」論述。其中，華人性變 遷的歷史是不可或缺的分析基礎，因此本文不能忽略馬來西亞華人歷史記憶對 民族認同的影響至深。從中國南來馬來（西）亞的華人族群，無法擺脫也不願 意擺脫祖先的文化，這一方面是有意識地堅持，而另一方面也有其自然的趨策 力，畢竟因為文化是一個民族安生立命之道，何況中華文化在歷史上具有優越 性，又因其內在的豐富性及結構性而得以有系統的傳承。在過去的研究與報紙 敘事中，在在流露華人是多麼的眷戀自己的中華文化，為此而感到自豪，尤其 是對自己的母語（華文）教育的堅持，不時因為學習華文的處境受限而感到焦 慮，同時，華人文化無異是向主流的在地民族展示並建立自己尊嚴的不二法 門。
文獻中所呈現的往往是，華人在馬來西亞建構的過程，強調「民族」與
「文化」的概念，華人就是以這兩點作為集體記憶，建構華人性，華人性的研
究主要是證成華人與在地土著群體以及與大陸中國的中國人之間的區隔，但並 不主張華人性具有任何本質，也不處理再華化的可能性及其路徑。
在建構華人身份這個過程中，除了原鄉情感、文化記憶及想像等等因素，
作為一直以來的推動力量之外，華人的身分意識還受到主流族群的「馬來特 權」的影響，形成華人處於二等公民的認知。與其說華人文化情感的傳承是眷 戀過往，毋寧說是因應主流社會歧視性的政策，因而便使華人的身份認同呈現 出情境性與策略性。其間所體現的，是公民身分與民族身分之間的折衝，進而 在華人各界均願意維持民族情感、文化鄉愁的同時，其間的「華人性」逐漸有 了各自不同的開展，成其為一種可以共享卻不可共語的「後華人性」，預示了更 大的轉變及流動。王賡武亦指出，華人性不是一個單一的、一成不變的概念。
不同地域、處於不同歷史進程中的華人，其華人性是不同的，出身同一背景的 華人也可以有不同的華人性。實際上「華人性」也不會固定下來，它是一種流 動（fluid）性質的概念。時至今日，華人性這個概念作為身分的指標已經不充 分。
華人學者均同意「華人性」這個概念是非常抽象、難以界定、不斷流動。
在研究「華人性」的文獻當中，研究印尼華人身份認同的雲昌耀，透過 1998 年 後印尼重新建構華人與非華人之間關係的過程，來重新概念化「華人性」，具體 指出「華人性」內涵是流動的156。本文企圖透過華團領袖的意識形態來追蹤另 一脈絡的「華人性」，因為本文研究的華團領袖在語言、地位、文化等面向上進 行策略性的流動，華團經營的華人媒體亦是如此，因為他們面對的對象有不同
156 雲昌耀，2012，《當代印尼的華人認同》，群學出版有限公司，頁 253-259。
的預期與不同的資源，帶來不同的挑戰與機會，因此在實踐上不能根據一套自 我理解就充分因應。
「華人性」具有超越本質及價值觀等等的特點，如人類學者王愛華
（Aihwa Ong）與 Donald Nonini 便提出此看法：華人性已經不再是以多少的華 人價值觀或者準則來衡量華人的屬性或者本質，取而代之的是將各種「作為華 人」的方法的多重性，視人際關係與團體關係鑲嵌在全球資本主義及其現代性 的結構與過程中。157
不過，他們沒有顧慮到華人群體之間繼續使用某些可以共享的文化資源，
不同華人群體之間所共享的文化資源固然不同，但是他們所共享的文化資源綜 合起來，仍可藉以為彼此識別華人身分的一種方式，因此只強調華人已經各自 分殊而豪不相同，似又不能掌握到因為文化資源的共享所能提供的機緣，這些 機緣仍然對於爾後華人身分意識的流變、堅持、回歸、或消失，起著事先無法 規範的作用，而這就是後華人性的概念超越華人性之所在，因為後華人性以
「後」的概念體現差異與流動，而保留「華人性」的概念來指涉共享文化資源 提供的相互識別作用。
根據王賡武的研究，早期馬來西亞華人身份認同分別聚焦於 X，Y，Z 等三 個群體，而延伸到現今已經超過三個集團，他在訪談中亦同意，當下的華人群
157 Ong,Aihwa and Donald Nonini,1997, Intrudatation:Chinese Transnationalism as an Alternative Modernity ,in Ungrounded Empires: The Cultural Political of Modern Chinese
Transnationalism ,Aihwa Ong and Donald Nonini(eds),Rouledge,New York,pp3-38.
體變得更多元，不能夠仍然從某個單一角度，或只設限在三個群體來掌握馬來 西亞華人的身份認同。他曾提到的幾個關鍵變化是，早期的海外華人的分類是 從華人移民的時間、背景、移居地點等角度切入，因為受到這些因素的影響，
不同群體的華人認同之間便有差異。另一方面，從文化及教育進行研究的陳志 明則區分出三大類別，包括受華文教育的華校生；華、英雙語教育的華校生；
英校生及土生華人。158這些群體的分類由於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也在不斷的 轉變，因此至今無法完成明確定義。日趨細緻而多元的發展，導致分類益加困 難，然而又仍然能夠彼此追蹤出他們的華人身分識別，這也是何以本文主張一 個足以凸顯這種命名困境的「後華人」的概念，作為一個總結性的身份範疇，
並且保留了這些文化資源在未來所可能重新啟動的再識別過程。
貳、 華人學者看「華人性」
王賡武眼中的「華人性」與中國特色相關，他在《離鄉別土境外看中華》
一文中強調中國特色，不管是社會主義也好，或者社會主義精神文明也好，使 用這些詞的時候，這個關於中國特色的提法，和海外華人所謂“Chineseness”
的提法，有其相同、相似的地方，外國人看海外華人（現在的東南亞也是如 此），什麼是 Chinese？「Chinese 就是說他們現在無論接受某某國籍，接受時下 的西方文化、教育，接受了本地教育、語言，本地的文化菁英、文化價值關，
他們也能懂，仍舊堅持他們是華人。」159而後華人性之所以繼續可視為華人性 的開展，正是在於他們多數尚能透過共享的文化資源，明確維繫著不同面向但
158陳志明，1987，《華人與東南亞民族形成》，亞洲文化出版，頁 62。
159王賡武，2005，《離鄉別土境外看中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頁 65-86。
卻足以識別的華人身份。其中，華團經營的媒體就是在共享文化資源的條件 下，不斷進行再識別及自我檢視的機制。
陳昌宏在其論文中提及，新加坡華人的「華人性」內涵一方面隨著時代和 地域的不同，而不斷發生著歷史性的變遷，而另一方面又在演變的過程中，逐 漸形成了穩固的、為東南亞華人普遍接受的華人身份。這種影響會透過世代傳 承，直到今天仍然對中國社會和文化具有深刻的影響。160準此可藉新加坡華人 作為馬來西亞華人參照，因為兩國華人原來並未區分成兩個國度，祖先皆是從 中國南來馬來亞，再從移民成為在地國家中離散（diaspora）的族群。在意識 到自己作當地的華人後，亦即是本土華人，各地華人認同的變化就得以解放，
不再能輕易的以單一、多元就說清楚。畢竟，各種因素促成華人身份的不同內 涵一直在開展或循環，特別的是華人本身因其與在地主流民族的區隔，而顯有 其之所以為華人的特色存在，這種所謂的特色就是所謂的「華人性」。但尤有甚 者，不同地區的這些華人性雖然可以容許彼此相互識別，卻又並非可以共享，
若要統稱這樣的識別能力，便成其為「後華人性」。
另一個看法則是出自涂經詒，他認為研究「華人性」，正是為了要改造「華 人性」。早期的思想家對 “Chineseness” 的研究具有三個特點：首先，因為對 華人性的研究有迫切的現實針對性，難免受到某些意識形態作祟，故而他們所 解讀的 “Chineseness” 存在若干各有目的所導致的差異。其次，雖然彼此討 論的“Chineseness”可能存在部分差異，但共同的特性認知在於其共享的前
160 陳昌宏，2011，《新加坡中國研究的知識密碼－華裔離群者的身份策略與能動性的展現》，
台灣大學政治系中國大陸暨兩岸關係教學研究中心，頁 40-42
提，亦即一個普遍而實存的中國文化與抽象的中國民族性。第三，雖然研究者 的立場、環境和意識形態等背景因素，孕育出對華人性的不同解讀，涂經貽認 為早期的學者對此缺乏充分的自覺，並且存在著一種研究者和研究對象間的
「主客二分」的關係，研究者可以置身於所研究的“Chineseness” 之外。161許 多研究「華人性」的學者包括涂經詒在內，試圖改造「華人性」，但是「華人 性」是應該從華人的言行舉止、生活環境、語言、文化出發，或是回到原點，
而從血緣、文化層面去解釋比較合適？顯然，華人這個概念並不是源自國家或 者國籍，而是來自「文化」 的概念，因此，從文化記憶及想像切入去檢視「華 人性」較為適合，並能夠隨著時空而調適，從而識別出各種不同的華人身份認 同。就前述所言，本文主張的「華人性」比較趨向王賡武所解釋的「華人 性」 ，他以新加坡華人為例，認為他們的出發點中，具有某種該有的華人的特 色，王賡武特別提到李光耀及新加坡華人對中國的看法，王賡武是從李光耀的
而從血緣、文化層面去解釋比較合適？顯然，華人這個概念並不是源自國家或 者國籍，而是來自「文化」 的概念，因此，從文化記憶及想像切入去檢視「華 人性」較為適合，並能夠隨著時空而調適，從而識別出各種不同的華人身份認 同。就前述所言，本文主張的「華人性」比較趨向王賡武所解釋的「華人 性」 ，他以新加坡華人為例，認為他們的出發點中，具有某種該有的華人的特 色，王賡武特別提到李光耀及新加坡華人對中國的看法，王賡武是從李光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