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次」一詞源自地層學。地層學所要解決的問題是劃分層次，藉由埋藏在 地底的成堆沉積物，研究地層的種類、分佈，以及確定地層的層位關係等議題。
語言學當中的「層次」一詞具有類似的概念，指稱歷史發展過程中因不同語言（方 言）相互接觸後產生的語音、詞彙、語法等變化，導致新舊語言現象的疊置並存。
語言學的層次研究是藉由語言系統中成批疊置的語言現象（包含語音、詞彙或語 法等），研究此語言蘊含的層次種類、數量，及其年代早晚關係等問題。與地層不 同的是，語言中不同層次的語言現象是共時存在於一個平面的語言系統當中，在 某語言系統中進行層次分析工作，等於需要將雜揉於一個平面系統中的眾多層次，
按歷史時間的先後次序，拉展成有縱向深度的立體空間。
本文主要的研究對象是韻母的語音層次。探索語音層次的切入點，為語音系 統中的異讀現象。由於層次的形成乃不同語言（方言）系統接觸後產生的疊置現 象，因此就單一方言而言，能夠被稱作「層次」者，定須具備「成系統」的異讀，
意即在同樣條件下會出現相同性質的語音變異，而非孤立的個別變異。而在鄰近 的親屬方言中，往往可以找到相互對應的語音層次，這也是肇因於語言（方言）
11
接觸的性質所致—語言接觸的影響範圍通常為一整片區域，而非單點式地進行，除 非是受到自然地形的影響，例如山脈海洋的阻隔或河川水域的引導等等。此外，
經由語言接觸而產生的層次音變，是以音類（例如韻母、聲母或聲調）為單位而 變化，非以音位為單位、亦非整個字音一同變化。上述三點為語音層次的性質，
這些性質可以幫助我們確立層次分析的研究方法。
參考層次的性質以及語言系統的特性，本文鎖定吳語處衢方言的韻母部分進 行層次分析工作，其研究步驟如下：
〈1〉選取鄰近且親屬關係相近（例如同屬一大方言區內部的同一次方言區）
的多個方言點作為研究對象，了解個別方言點內部的音韻系統及其方音特色，包 含文白異讀30、聲韻結合規則、小稱詞型式等等。
〈2〉確定親屬方言的同源詞組具有正確的音字關係之後，進行方言間同源詞 的韻讀的比對工作。
〈3〉在同源詞對應的基礎上，尋找成系統的韻讀形式。以下三點可以作為判 斷此成系統韻讀組是否為一音韻層次的參考標準：（a）並非條件變體。（b）在歷 史上曾具有相同的音韻地位。（c）具備某一歷史音韻格局的系統性、對稱性等表現。
例如：1.利用開合口或洪細音在歷史音韻上具有的對稱性表現，可幫助缺乏文白異 讀訊息等不易定位韻讀組的辨別；2.吳語處衢方言中陽聲韻與入聲韻的晚期層次具 有韻攝大量合併的平行表現，此特點可幫助判斷例字較少、文白異讀訊息較不成 系統的入聲韻晚期層次31。
〈4〉由這批韻讀的型態及特性，觀察此層次韻讀具備何種音韻格局，然後參
30 方言語料報告書中標示的文讀與白讀，有時可以反映文言層與白話層的讀音，有時則僅為語用
上的文言音與白話音。此處所謂瞭解某方言點的文白異讀，指的是瞭解此方言內部成系統的文言層 與白話層。以吳語處衢方言的語料而言，並沒有標示所謂的文白，而是以數字「1,2,3」分別表達「最
常用語音、次常用語音、次次常用語音」等。本文內部分析的結果，「1」者通常為白話層讀音，「2」
者通常為文言層讀音，但仍有正好相反或混亂矛盾的例子存在，尤以入聲韻字為多。本文將無法反 映文白層讀音的數字標示，視為當地的語用狀況。
31 必須說明，陰、陽、入聲韻以及開合口韻之間，在層次發展方面往往也有不對稱的現象，這在
層次分析工作暫告一段落時回頭檢視可以得知。總而言之，我們需要仰賴音韻具系統性對稱性的特 點進行分析辨識的工作，不對稱的現象在這個階段暫時較難發揮作用。
12
考漢語音韻史的發展歷程，將音韻層次的年代加以分段定位。
多個親屬方言點的同時比較，以及音韻結構層面的把握運用，是從事層次分 析工作的兩項利器。同時比較多個方言點的優點如下：（1）能有效擴大例字的數 量及範圍，降低辨識音韻層次的難度。成系統的異讀固然是分析層次最重要的窗 口，但由於每個語言（方言）的負載能力不盡相同，我們對於疊置成分較少的方 言難免一籌莫展，增加多個親屬方言點的比較，可以利用同源詞組音讀的對應，
將無異讀的一讀者也納進比較分析的行列，有效擴大例字的數量及範圍。（2）藉 由同區域親屬方言的層次狀況，可以類推個別方言點的音韻層次。意即，遇到個 別方言點缺乏明確可辨認的韻讀形式，難以判斷層次時，可參考鄰近親屬方言點 相關的層次狀況加以推定。換句話說，一次觀察一整片區域的層次狀況，往往可 以互補有無，幫助我們修正個別方言點的情形。（3）可排除個別方言點因內部自 發性的擴散音變所造成的「滯後性讀音」32，被誤認為層次的可能性。事實上，（2）
（3）點是一體的兩面，都是由於層次具有覆蓋於同區域親屬方言的性質，因此只 出現在個別方言點的韻讀，雖然可能是成系統的狀態，但本文不將之稱作層次。
至於音韻結構層面的把握運用，意指利用語音結構具系統性、對稱性等特點，
來判斷層次韻讀的形式以及年代早晚的問題。此方法有以下三層面的運用：（1）
語音結構的對稱性。漢語自中古音階段以後，開口與合口兩類語音大多對稱發展，
我們可以利用此對稱性來確認中古音以後較難辨認的層次韻讀。以蟹攝為例說明：
蟹攝三四等合流層次，在開化、常山、江山、遂昌四點較為清楚，可看到開合呼 應的情形。慶元有確定的合口韻[ye]，可據此推定開口韻為[ie]，與「止蟹合流白讀
32 陳忠敏 2007 提到的「滯後性讀音」，亦即王福堂 2003 所言的「殘餘形式」以及潘悟雲 2007 所
言「變化滯後的讀音」；意指某方言內部自發性的某音韻演變以擴散方式完成之後，未能跟上演變 行列的舊有讀音。這類舊有讀音一般被認為難以與語言接觸競爭後的舊有層次讀音區辨。不同的是，
王福堂與潘悟雲等將這類變化滯後的讀音亦算為層次的一種，而陳忠敏則認為此種音變為方言內部 自發，與外部接觸而產生的層次變異途徑不同，將層次嚴格定義為語言接觸下的產物，並提出區辨 這兩類音變的數種方法，本文所言利用多個親屬方言點比較來排除「滯後性讀音」即其方法之一（陳 忠敏 2007）。
13
層次」的形式相同。廣豐、龍游、雲和則因為開合口皆缺乏可辨認的韻讀形式，
因此無從推定，故從闕（請見 3.1.1.2）。簡言之，我們利用此層次開合口具對稱性 的結構特點，由慶元的合口韻讀推定開口韻讀，解決因「異層同讀」而難以判斷 層次的窘境。（2）語音結構的系統性。系統性意指在相同的音韻條件下理應有同 類的表現。進行層次分析，有時我們會遇到文白異讀訊息零落或混亂的狀況，此 時藉助語音的系統性特質，可讓稀少的例證獲得支持、混亂矛盾的異讀訊息獲得 修正。以流攝一等韻及入聲韻攝為例：流攝一等韻各方言點文白異讀的訊息較為 零散，幫端精來等系一讀字為多，僅見影系有成系統的文白異讀。雖然流攝一等 韻的文白異讀多集中在見影系且數量不多，但我們仍可據結構系統性的理由，推 斷見影系成系統的文白異讀即為流攝一等韻的文白層次（請見 3.1.4.2）。至於入聲 韻攝，異讀的數量較為零散，成系統的異讀較為少見，有時甚至會出現矛盾的訊 息，意即相同音韻地位的同一韻讀形式原應標示相同，但卻會出現標示不同的矛 盾狀況，例如常山「目1」及「目2」的韻母分別為[聰 ][物 ]，「福1」及「福2」則為 [物 ][聰 ]；慶元「一1」「一2」的韻母為[積 ][積 ]，「密1」「密2」則為[積 ][積 ]等等。
混亂的異讀訊息難免干擾文白層次的分析，我們需另從入聲韻攝結構系統性的特 點入手——晚近具有咸山宕江一組、深臻曾梗通一組的格局系統，方能理清頭緒，
分析入聲韻攝晚近的文白讀層次，然後由近及遠，釐清較早的層次韻讀。（3）語 音結構的年代格局。意指充分瞭解漢語音韻史上韻部分合的情形，把握各年代的 音韻格局，對照各批韻讀所展現出來的特點符合哪種音韻格局，藉此確認層次韻 讀形式及其年代。以「幽魚侯同讀層次」為例：此層次在中古效攝及流攝的層次 韻讀較為明顯可辨，遇攝則在形式上與其主流層次相近以致較難辨識。我們藉由 效流攝那批韻讀觀察其音韻格局及年代，回頭尋找遇攝中可能存在的層次，由「不 符合規則變化」的「例外韻讀」看出隱藏在遇攝當中的此層次（請見 4.3.2）。一般 我們藉由觀察音韻格局確認層次的年代段落，上述例子則是利用音韻格局回頭觀 察韻攝中的層次韻讀，為原本不易解釋的「例外」找到合理的解答。
14
最後，需要說明本文對「異層同讀」的看法及處理原則。缺乏異讀現象、單 一的韻讀形式一直是分析層次的難題之一33，因為這可能是「異層同讀」——不同 的層次具有相同的韻讀形式，亦可能某一層次完全為另一層次覆蓋，沒有留下痕 跡。我們需要將層次劃分開來，但也需要避免過份劃分層次的缺失。有鑑於例字
最後，需要說明本文對「異層同讀」的看法及處理原則。缺乏異讀現象、單 一的韻讀形式一直是分析層次的難題之一33，因為這可能是「異層同讀」——不同 的層次具有相同的韻讀形式，亦可能某一層次完全為另一層次覆蓋，沒有留下痕 跡。我們需要將層次劃分開來，但也需要避免過份劃分層次的缺失。有鑑於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