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研究方法
壹、尼采之視角/觀點主義31 （Perspektivismus）（Perspectivism）
視角主義又稱「觀點主義」，每個人都從自己的「意志」出發看待世界，每個 人都可以從自身出發宣稱其「觀點」為真。激進之視角主義主張，否定有事實本 身，而強調所有的認識都已含解釋的學說，無存有普遍之真理，只有各個觀點的 不同。即使是自然科學也只是對世界作了一種相當有效用的解釋，而非作了唯一
28 陳鼓應略及，「他們更把虛構的世界視為真實，把真實的世界反倒是為虛假。」，《尼采新論》，
商務印書館，P30。
29 達爾文以科學分析道德，是建立在自然主義（生物學）的基礎上。尼采隨後採用於對基督教道 德價值的重估。尼采很早就瞭解到達爾文理論的重要性。就尼采而言，達爾文代表著不只是天 擇或是演化科學的誕生，達爾文的學說更代表著與傳統道德之決裂。Dirk R. Johnson, Nietzsche Anti-Darwi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3
30 本文所探討的社會達爾文採用之定義較一般為大，即是將達爾文的「物競天擇」的概念解釋人 類社會宗教、道德、習俗之價值。宗教道德以可否讓人類適應環境甚至是茁壯為判斷標準。因 此各文明的宗教信仰、道德並非是神聖的、絕對的。但道德上社會達爾文正確與否，本文並不 評論。
31 本節參閱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第一、二、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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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的解釋 32。世界像是一個可能作無限解釋的「文本」33，所以任何絕對真理或 唯一真理都是必要被否定。
貳、尼采之視角主義肇因於他對客觀真理的挑戰：
其一再質疑以下這個普通常識般的概念－有一個存在於吾人觀念之前的客觀 世界秩序，而終究吾人之觀念還是能把它忠實地予以映現出來。其宣稱：
人類的真理是什麼？它們只是人類無可辯駁的謬誤34
因為在所謂的真理與任何推定出來的真實架構之間，並沒有一對一的相應。
其表示：
我們現在所稱的世界，是謬誤與幻想的結果，它…逐步出現並互相雜交，
成為整個過去所積累下來的寶物而流傳給我們。35
人類的觀念從不忠於客體（objects），部份的原因在於思維並不是一件被動的 事項。它包括了對世界高度的主動規劃（formulating），而人類的規劃從來是帶有 利益關係的。哲學家與科學家所驕傲的追求真理的意志（will to truth），是最根深 的、最熱切的權力意志。照尼采的說法，理性和科學的規劃中，具決定性的是欲 求（need）：
在 所 有 的 邏 輯 以 及 它 表 面 上 對 運 動 的 掌 握 之 後 的 ， 站 立 的 是 評 價
（valuations），或更明白的說，是要保全某種生命類型的生理要求。36
因此尼采表示，「求知意志（will to knowledge）」使吾人存在於一個「簡化的、
徹底人為的、被適當建構出來與被適當加以竄改的世界。37」
32《超越善與惡》14，原文為”physics too is only an interpretation and arrangement of world…and not an explanation of the world. ”
33《超越善與惡》22
34《歡愉的智慧》265
35《人性的！太人性的》Of First and Last Things 16，”that which now we call the world is the outcome of a host of errors and fantasies which have gradually arisen and grown entwined with one another in the course of the overall evolution of the organic being, and are now inherited by us as the accumulated treasure of the entire past”
36《超越善與惡》3
37《超越善與惡》24，”will to knowledge…to hold us in this simplified, altogether artificial, fabricated, falsified wor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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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所謂的客觀真理其實都已經為人所詮釋過。尼采對客觀真理挑戰的理由 有以下四個：
一、語言之有效性幻想38
人類的語言把一種虛幻的穩定性、連貫性與精確性傳達給認知，而這些又反 過來給予嚴謹的思想體系，有效性的幻想（illusion of validity）。吾人沒有辦法逃避 語言，不以語言表述（verbalizing），人類就不能概念化（conceptualize）。
二、認知中介
人類觀察外界是經由視覺、觸覺、味覺、聽覺等等。吾人無法使用其他感官，
縱使是科學實驗也要用上述的觀察方式。再者，認知也受制於其他層次的中介
（mediation），在知曉世界之前，必須要先把神經刺激轉換為意象（images），把意 象轉換為話語，以及把話語轉換為概念。由於每一個層次的中介，都需要一種根 本上是「創造性的詮釋改述的過程39」（an essentially creative process of interpretation transpositon），而過程又以利益為動機，這就免不了會連帶了扭曲、簡化與敗壞。
三、尼采還強調那無可避免的文化與傳統的影響。其宣稱
那些從前世紀的激情與愛好所產生出來的對事物的估量，仍然有一個秘 密和無法消除的醉態在你的冷靜節制中具體呈現出來!你對「真實」的熱愛，
例如—喔，那是一個古老而原始的愛!40 四、人類是多個情緒驅力（drive）
人的心理往往存在多個相互爭取優勢的角度，自我（self）的本質是「多」，
而不是「一」。多半的情形是，吾人所謂的自我，都是「情緒驅力」（drive）相互 競爭中的戰場
38 尼采早期的授課與未出版的著作中說，話語的形成（the generation of words），實際上是一種產 生隱喻的藝術過程（artistic process of generating metaphor）。話語在本質上是借喻（trope），因為 語言是要藉由把不可相提並論的予以類同（equating the incommensurable），才能起作用。把那些 頂多只是類似，或通常只在某部分類似的，指稱為相同事物。由於概念依賴於話語，所以被吾 人的心智當作是，且被呈現為概念性真理的，只不過是隱喻的變幻無常。參閱楊淑娟譯，《尼采 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國立編譯館，P30
39 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P30
40《歡愉的智慧》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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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情緒驅力）全部都在某一個時刻變成哲學—並且…他們當中的每 一個，都太樂於以自己來代表存在的終極目的，以及其他所有情緒驅力（drive）
的合法主人。所有的情緒驅力都是暴君，情緒驅力本身就在進行哲學闡述41。 簡言之，人類並不是一個明確簡單的單一自我，而是往往有很多的慾望，而這種 慾望時常互相衝突，非是如同自由主義所表示「理性」、「單一」的個體。
上述強烈的顯示出尼采的視角主義：由於當事實從某一特定觀點呈現時，它 永遠只是對世界的一種解釋，所謂的事實永遠只是部分性的。因為真相並不是從 任何觀點授予人類的，而是「知的活動」無可避免涉及高度利益性對世界的建構 與形塑。其結果是，真正的哲學家在尼采眼中，是一種藝術家：他對事實的發現，
也是對事實的創造42。尼采的視角主義意味著，從來都不可能有一個詮釋能正確到 把所有其他的詮釋都排除掉的程度，從來都不可能絕對擔保，可能有當得「真理」
之名的任何東西。
參、本論文所採取之認識論
承上所述之視角主義若作極端解釋極易轉變成「激進懷疑主義」。如此，此種 視角主義所代表的激進懷疑主義、虛無主義則會與尼采對自己諸多肯定主張所明 顯表現出的信心相違背。
且抱持不可能會有確定性詮釋的觀念，並不代表為所有的詮釋都同等有效或 同等可靠。雖然每個人都從不同角度觀察，但當吾人以更多視角觀察時就可以有 更多的客觀性。最明顯的是從經驗得來的一個推論，致使尼采堅信不同的人是從 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並且更根本的尼采也能從不同角度看世界。在《瞧！這個人》
（Ecce Homo），尼采宣稱：
41《超越善與惡》6
42 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國立編譯館，P2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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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比曾經之任何人有更細緻的嗅覺可以分辨上升或是衰頹的徵兆，
－我了解這兩者，我就是這兩者。43
換句話說，尼采在道德系譜學理區分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已經從古代的兩 種道德的競爭到現在變成現代人的兩種心理狀態：一邊是「權力意志」、一邊是「怨 恨」，而現代人的心理狀態就是這兩者相互作用的衝突，包括尼采也是 44。這在兩 者的衝突之下，尼采同時有這兩者的心理狀態。吾人亦可以解釋為其有兩個視角，
一個是主人道德（master morality）；一個是奴隸道德（slave morality）45。綜合這 兩者尼采方可辨識主人與奴隸道德的優缺點，而其所使用之兩個視角就遠比（尼 采所認定）基督教之奴隸視角更加廣泛，亦更客觀。因此其才會說，
事實上，只有一種視角性的看，只有一種視角性的「認識」。當我們在談 論一個既定事物時越是允許更多的情感表露，我們越是能夠讓更多不同的眼 睛去看這一既定事件，從而對該事件看法也會更趨全面，造就出的「客觀性」
也就更大。46
所以尼采的視角主義不應視為所有角度皆有均等價值，而是某些角度由於其 廣被性較能夠包含更多觀點，而能比其他角度，產生出更適當的哲學詮釋。復此，
尼采之哲學對立於基督教、盧梭、達爾文，其解釋比上述等人之詮釋更加全面。
肆、觀點之間必有價值上高低之分－角度之間的等級次序
哲學的觀念之戰，尼采認為是各種角度間競爭的根本性戰爭。所以，尼采在 其著作裡不只是提醒讀者，包括他的觀念都僅是某種角度。然而尼采之角度比他 各個對手(基督徒等)的角度，要來的更誠實、嚴格、更廣被、並且更崇高。因此尼
43《瞧！這個人》為何我如此智慧 1
44 參閱 Friedrich Nietzsche,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 translated by Douglas Smith, Oxford Press.本 書之 Introduction, PXX。
45 尼采也可以用健康與病人的兩種觀點看世界：他的父親早死，母親卻蠻長壽，他可能認為自己 是兩者的綜合，長期與病魔搏鬥的結果。因而他說：「能夠從病人的眼睛看健康的概念與價值，
同樣的以其他的方式，從充裕豐沛與自我肯定的生命往下看衰頹的本能之隱密成果－這是我最長 久的訓練，最真實的經驗。如果我對什麼變成熟悉，那就是這個。我能夠轉換視角：這是第一個 原因，為何重估一切價值變成可能。」參閱《瞧！這個人》為何我如此智慧 1。
46《道德系譜學》第三部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