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政治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Political Science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尼采階序道德之闡釋
A Study in Friedrich W. Nietzsche’s Politics of Order of Rank
張震權
Zhang Zheng-Quan 指導老師：陳思賢 教授
Advisor: Chen Sy-Shyan.
中華民國 106 年 1 月
Jan,2017
謝辭
謝謝瑋琳的陪伴，引我進尼采世界的是李錫錕老師，帶我完成的是陳
思賢老師，也感謝馬愷之老師的細心閱讀，父母長久的支持。
I
國立台灣大學 105 學年度第 1 學期 學位論文提要 論文題目： 尼采階序道德之闡述 論文頁數：126 所 組 別： 政研所國際關係組（學號：R03322027）
研 究 生： 張震權 指導老師：陳思賢教授
關 鍵 字：尼采、權力意志、階層制度、反基督教、反自由主義、社 會達爾文主義
論文提要內容：
尼采所提出之政治思想以本文之詮釋實乃極右派，本文詳述尼采之攻擊基督 教與自由主義，更進而提出類似社會達爾文之言論。綜上尼采之此三者：反基督 教、反自由主義與社會達爾文式言論，從而推演、闡明尼采之政治觀點－大政治 與階序體系。此種階序體系可區分為三類型：貴族、官僚與平庸者。而此種階級 的構成與人之等級乃是由力的總量來決定。
II
Abstract
A Study in Friedrich W. Nietzsche’s Politics of Order of Rank by
Zhang Zheng-Quan Jan 2017
ADVISOR：Chen Sy-Shyan, Ph.D.
DEPARTMENT：POLITICAL SCIENCE MAJOR：INTERNATIONAL RELATIONS DEGREE：MASTER OF ARTS
KEY WORK：Nietzsche, Will to Power, Order of Rank, Anti-Christ, Anti-liberalism, Social Darwinism
This study suggests that the theoretical basis of Nietzsche's politics of rank consists in his opposition to Christianity, his Anti-liberalism, and Social Darwinism. The author further demonstrates that Nietzsche is strongly opposed to mainstream philosophical accounts of liberty and equality. A core concept is his notion of power, both spiritual and physical, that is said to determine each individual’s rank.
III
目錄
中文摘要 ... I 英文摘要 ... II 目錄 ... III 格式說明 ... V
第一章 緒論 ... 1
第一節 問題意識 ... 1
第二節 文獻回顧 ... 4
第三節 本文論旨 ... 9
第四節 研究方法 ... 10
第五節 章節架構 ... 18
第二章 尼采為何反基督教 ... 19
第一節 前言 ... 19
第二節 尼采所理解的耶穌、基督教義之差別 ... 20
第三節 基督教道德是奴隸暴動所導致的價值顛倒 ... 24
第四節 基督教之道德內涵 ... 27
第五節 羅馬帝國之覆滅原因之一基督教之興起 ... 37
第三章 尼采對自由主義之批判 ... 41
第一節 基督教與自由主義之內在關聯 ... 41
第二節 自由主義乃是基督教世俗化的承接者，是奴隸道德之延續 ... 44
第三節 反中產階級個人、民主主義 ... 50
第四節 自由主義奠基於對人錯誤之假設 ... 57
第五節 自由主義缺乏文化概念－昂揚之悲壯精神 ... 60
第四章 尼采與社會達爾文主義（達爾文演化論）之關係 ... 63
第一節 尼采診斷文化健康之理論背景－達爾文主義 ... 63
IV
第二節 尼采與社會達爾文主義之關係 ... 71
第三節 以演化論角度觀察基督教與自由主義道德觀 ... 75
第四節 小結 ... 83
第五章 階級制度—權利不平等是所有權利的基礎 ... 85
第一節 尼采之政治觀 ... 85
第二節 自然區分三個階級 ... 90
第三節 信仰階層化－You are what you read ... 93
第四節 尼采鼓舞人為超人 ... 101
第五節 平等觀點之探究 ... 103
第六章 結論 ... 107
附錄尼采詮釋之爭議 ... 111
參考文獻 ... 123
V
格式說明
本文因引用大量之尼采著作，故先行說明格式
因現行尼采的著作，翻譯成中文的品質參差不齊，大多皆為自行翻譯但同時也參 考其他書籍 (讀者請參閱參考文獻)。引用時一律翻譯成中文。
Human, All too Human 人性的！太人性的 Daybreak 曙光
The Anti-Christ 反基督 Ecce Homo 瞧！這個人 Twilight of idol 偶像的黃昏 The genealogy of moral 道德系譜學 The gay science 歡愉的智慧 Beyond good and evil 超越善與惡 The will to power 權力意志
《查拉圖斯特拉》茲從中文版翻譯
1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尼采之哲思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仍未有所定見，舉例而言納粹所詮釋之尼 采、考夫曼1與後現代所詮釋，甚且中國相關論述所詮釋之尼采，各家之詮釋大相 逕庭。因而本文特加梳理釐清之，故而本文要做的不是尼采全部哲、政治學的面 向，毋寧是假如尼采有相近於或被認為是激進貴族政治、社會達爾文之思想，這 些言論出現在哪？並且論證、闡述之。換句話說，本文並非是排他、唯一之解釋，
而是指出假如有這些面向，其所代表的意涵。
尼采之重估一切價值上承自基督教，因基督教自羅馬帝國後期成為國教後，
成為西方的主流信仰。基督教的信仰無疑影響到歐洲人對己身的定位，基督教之 道德律同時也深刻地影響到西方。直到 15 世紀文藝復興時，基督教的神學觀點已 逐漸受到挑戰。然而縱使是現今大多數人仍認為基督教是一信望愛之宗教，但是 少有人真正去理解、思辨，甚而去挑戰基督教之神學觀點是否合理。這即是尼采 當時2所面臨之最大挑戰－基督教。因人類之價值體系已在基督教成為國教之後已 然顛倒，故尼采方會如此的焦慮3。
尼采傾全力反基督教的實在前所未見。吾人有理由相信尼采的確是反對基督 教，且與其思想脈絡一致。其論點主要有三：
一、基督教為貧弱者之道德，缺乏勇氣面對現實，進而逃離現實；基督教教導人 類肯定彼岸（創造個虛構的世界），卻否定此岸。
二、基督教教導自我仇恨，反對人類利於生長之本能，且「群畜」（Herd animal）
形成群防止人之自然淘汰。
三、基督教傳達虛偽的人人平等，打擊主人道德之自信勇敢。
1 考夫曼（Walter Kaufmann）本人為猶太人。翻譯尼采著作獲得很大影響，其對尼采思想之詮釋影 響很大。參閱本文之附錄〈尼采詮釋之爭議〉。
2 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生卒年 1844-1900。
3「任何人，只要他有非凡的眼，能看見「人」自己退化的這種全面的危險…他就會苦於一種無可 比擬的焦慮。」參閱《超越善與惡》203
2
其後，支配西方主流信仰的自由主義，因自由主義哲學家將現實理解為人性 本善（natural goodness）、主張啟蒙運動、提倡人權、自由、平等。以尼采所見，
認為上述都僅是基督教之陰影殘留，基督教之信仰已經破滅後，基督教道德觀卻 仍然存在。因此，
一、盧梭之「人人平等」其實只是基督教世俗化的結果，尼采認為現代道德（自 由、平等、博愛）的絕對化，實源自於基督教4。
二、尼采反對盧梭之《社會契約論》與自由主義奠基於非歷史的角度。
三、尼采批判自由主義之自由概念相當鬆散，只追求經濟上之自利，沉醉在布爾 喬亞式之自我滿足，只求一己之生活舒適與保存。
自由主義固然解放個人，給予個人私人事務上極大自由，卻造成個人社會原 子化、個人缺乏與國家的聯繫，將個人自由凌駕於集體自治之上。以尼采之見，
自由主義社會下在缺乏強大的政治紀律與社會階層結構，整個社會倫理與法律基 礎將會傾倒，自私自利之個人將會視其與國家的關係以純粹之自我利益判斷。
18 世紀達爾文的《物種始源》（The origin of species）之出現，基督教根基無 疑全盤動搖。尼采開始採用科學方式，強調沒有預設立場的觀察加以解析基督教，
其使用系譜學5（genealogy）來追蹤人類道德的起源，進而重估西歐社會所既定的 一切價值。尼采著作亦明顯受到當時演化論的影響6，即達爾文在生物界觀察到物 種有生存競爭（struggle for existence），結果便是適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
強調在環境變動的狀況下，物種（species）需要變異否則就會死亡（mutate or die）。
4《超越善與惡》202
5 達爾文之演化論出現後激發起重建對系譜學關係(genealogical relation)之熱情，即是家譜與血緣 (blood-line)，而目的是追溯起源。當時之系譜學多連接於病症學(pathology)之診斷來加以辨識疾 病。尼采之運用系譜學不是上述傳統之方式，其系譜學乃多方力量交會之歷史研究，且多方力量 對既存現象(given phenomenon)與社會施行給予意義。各種力量(尤其是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之相 互鬥爭結果是奴隸道德現時代佔據主流思想。但尼采顯然認為可以藉由人為之干預，扭轉此種情 勢。尼采系譜學探討「語源學」(etymology)與「人類文化現象」之起源、傳承，進而觀察人類道 德、價值觀之改變。舉例而言，在德語 schlicht 是簡單(simple)的意思，剛開始只是代表普通人 (common man)，相對於貴族(noble man)，說者沒有任何懷疑之意涵。然而隨後 schlicht 等同於 schlecht，schlecht 本身帶有壞(bad)的意思。簡言之從原本現象之描述變成價值的判斷。因此尼采 在道德系譜學所進行之重估價值，明顯是從貴族主義視角對現代民主偏見(奴隸道德)所做的顛覆，
而現代民主的偏見就是企圖拉平人類。
6 尼采非常喜歡使用本能（instinct）、物種（species）、天擇（natural selection）。
3
當尼采追究的越深，越發現社會的文化、價值體系是有極大的弊端－起因於基督 教。
從演化論觀點來看，宗教領袖耶穌、佛陀與穆罕默德之教導雖曾對人類的生 存有過貢獻，但是外在環境已然改變（Darwinian world 之弱肉強食）是以基督教 須重新修正代以其他信仰，以利於人類生存競爭，進而培養超人。然而基督教道 德所教導的無私、鄰人愛、憐憫，違反淘汰原理，致使劣幣驅逐良幣。其實上述 所謂之美德均只是群畜之自保本能（self-preservation），致使變異或適應（adaption）
變成不可能。
延續此種脈絡分析，尼采認為社會是一個生存機器（survival machine）7，由 少數菁英來統治形成完整的指揮鏈。職此之故，尼采將目光投向所謂的「自由精 神者」（free spirit），這些自由精神者將是尼采真正的讀者，是「未來的播種者、精 神的拓殖者、新國家與共同體的建構者8。」既然自由精神者是開拓者，則群畜就 成為跟隨者，因此人類社會則不可避免的是階序體系。尼采認為階序體系是自然 的神聖法則，生命越到上層、貴族（aristocracy）變得更艱難，承擔更多責任，甚 至是自我犧牲；更者，尼采認生命的本質是「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由意志強 大的人統治意志弱小的人，建立完整的階序體系。階序之建立只有經由至少是某 種定義下的紀律與奴隸才能創造出更高的文化9。
因此本文之問題意識可概括為三：
一、尼采所認為之基督教道德內涵及其影響，與自由主義乃基督教苟延殘喘 至現代。
二、尼采與（社會）達爾文主義之某些親和性面向，其對基督教與自由主義 道德價值的重估。
7 學者 Julian Young 表示尼采認為，健康的社會需要兩種情況，一種是普遍的信仰（universal binding faith）或又俗稱之為道德、習俗；另一種是自由精神者(free spirit)，兩者結合成為生存機器(survival
machine )。Julian Young. 2010 .Friedrich Nietzsche: A Philosophical Biograph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327-329
8《歡愉的智慧》23
9 Keith Ansell-Pearson, Nietzsche as political thinker, P73
4
三、尼采認為社會乃是階序體系，將由「權力意志」強大的人成為精神領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現行國內探討尼采政治思想的文獻並不多，然而西方國家對尼采的研究與討 論盛行已久，不過英美某些文獻中仍將尼采去政治化10，如考夫曼之《尼采：哲學 家、心理學家、反基督者》（Nietzsche：Philosopher, Psychologist, Antichrist）；或認 為尼采反政治11、沒有提供任何政治思想12、或者認為尼采之政治觀即使和法西斯 意識形態有所不同，仍有所毒害故略而不談13，只講尼采美學思想或是將其思想美 學化，其實也就等於麻痺化14、僅強調權力意志的自我克服面向。沒有多少人注意 到尼采曾屢次強烈批判「為藝術而藝術15」，「無關政治的尼采」之迷思於焉誕生16。 在此種脈絡下，多數文獻探討大部分都僅強調酒神精神（Dionysian spirit）、多強調 個人生命的自我克服（self-overcoming）、虛無主義的超克，少提及尼采令人無法 消受之政治思想。
在此種浪潮之下，學界卻甚少提及尼采主張階序、剝削與明顯暴力成分。因 此本文想扭轉這種趨勢，讓吾人較客觀、真實面對尼采思想。同時本文也會聚焦 於尼采中後期「成熟」的哲學，故本文多引用自《歡愉的智慧》之後的作品。本
10 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國立編譯館，P2
11《瞧!這個人》為何我如此智慧(why I am so wise) 3。其中尼采將自己描述為「最後一個反政治的 德國人」（I, the last anti-political German)，但這句名言常遭誤解。其實尼采本意是拒斥當時歐洲 政治人物熱中追求，但卻粗俗不堪的實力政治（Machtpolitik），俾斯麥亦是其批評對象之一。但 是尼采認為文化高於國家，強烈反對當時的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甚至在查拉圖斯特拉裡有新的 偶像之說，意在批評將國家變成為新的偶像。這句話在考夫曼的版本(NewYork:vintage,1967)翻譯 出來，但在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版本卻未譯出，特此注。
12 尼采之是否有政治理論(political theory)為 Martha Nussbaum 所挑戰，她認為，嚴肅政治思想之七 項標準，其中六項尼采提出的只是純然的幼稚(Nietzsche has nothing to offer that is not utterly childish)，至於第七項道德心理學(moral psychology)尼采做出重要的貢獻，但是可以被爭論是相 當有害(pernicious)。”Is Nietzsche a political thinker?”,1997,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hilosophical
studies & Oxford Scholarship online, John Richardson.2004. Nietzsche’s New Darwinism：Oxford University Press,章節 Ethic-Politics,P35
13 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國立編譯館，P5。
14 參閱閻紀宇譯，Richard Wolin，2015，《向法西斯主義靠攏:從尼采到後現代主義》，立緒，第一 章、查拉圖斯特拉前進好萊塢：論後現代的尼采詮釋，P48。
15《偶像的黃昏》一個不合時宜者的遠征 24
16《向法西斯主義靠攏:從尼采到後現代主義》，P47。
5
文在研究過程中發現，我國研究尼采者實少，包括尼采著作翻譯都參差不齊。大 部分文獻都來自英語系國家。中文相關的尼采文獻看起來似乎很豐富，但仔細一 翻閱就可發現其實可參考的不多。
更者，許多解釋都似有商榷之處。舉例而言，尼采哲學之核心概念「權力意 志」不太能僅是詮釋為自我克服，而是有強烈的力量擴張甚至是兼併剝削的意涵；
再舉一例，尼采著作中明確的階層制，一般而言也都略而不談。有鑑於此本文試 圖扭轉此趨勢，再度激發學界深入研究尼采政治思想之興趣，如此一來本文方有 所價值。
碩博士論文網亦是如此，研究尼采政治思想之論文相當少。中文相關著作亦 不甚多且內容不深。舉例而言，相關中文文獻：如陳鼓應之《尼采新論》。《尼采 新論》算是一本相對通俗、給初學者的入門參考，對於尼采之諸多概念，如基督 教的價值轉換、基督教的貧弱；希臘悲劇文化的崇尚、德意志帝國的庸俗文化、
衝創意志（即是權力意志）、「永恆重現 17」（eternal recurrence）、超人都有涉略，
但陳老師所寫的畢竟年代已久，內容略淺與本論文的內容交集不大。
至於論文部分則有：彭軍翔所撰《尼采與中國知識界的交會》，主要內容是中 國知識分子面臨西方列強船堅炮利之威脅，引進尼采的思想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 抨擊，以破除古典文學的靡柔之風、破除偶像，代以尼采的超人學說，簡之即是 以超人學說代天命論。該文已觸及尼采之關鍵思想藉以反思中華文化。中國學者 對尼采觀念之理解亦可作為參考。
尚有林奕圻《怨恨的超克—以尼采「論道德系譜學」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 說」為分析對象》，該文立論於西方傳統形上學柏拉圖以降，就區分表象世界（The world of Appearance）與理型世界（The world of Idea），其後又被基督教沿用，人 間與天國的區分，更把永恆的價值寄託於天國。基督教道德本是奴隸道德以怨恨 為基礎，對生命充滿怨恨與否定式道德，推翻羅馬帝國時期的主人道德。然而，「上
17 Eternal Recurrence 之中文翻譯有永恆重現、永恆回歸、永劫回歸。
6
帝已死」基督教道德被全然毀棄，陷入絕對的虛無主義－「永恆回歸」，當此之時 卻是價值創造的契機，因為人不能存於毫無價值體系的世界之中，所以尼采教人 以「超人」，「超人必是大地的意義。讓你們的意志說吧：超人必定是大地的意義」。 奴隸道德之怨恨因而得以超克。但是林氏主要在探討《道德系譜學》與《查拉圖 斯特拉如是說》，對於尼采之政治思想涉獵較少。
亦有邱宇翔所撰《生命的審美救贖─尼采「酒神精神」與傅柯「生存美學」的 比較研究》，該文認為，尼采認為古希臘人藉由悲劇藝術傳達了克服生命虛無的方 法與態度。是以《悲劇的誕生》一書中的探討重點，並非在於討論古希臘悲劇藝 術，而在提出一種世界觀，或說是積極的生活哲學。該文最主要在比較尼采與傅 柯之審美自由觀的概念，酒神精神是尼采早期《悲劇之誕生》概念，引申至後來 皆稱為權力意志。然本文所引用之材料大多是尼采中後期之作品－《歡愉的智慧》
(The Gay Science)開始。而邱氏之論文則集中於尼采前期之作品。但因尼采之思想 仍有脈絡可循，邱氏之論文仍有參考價值。
上述這些文獻並非是直探尼采政治思想核心、或相形之下只探討尼采某時期，
缺乏較為宏觀之尼采政治思想論述。因此本文之論證主要採取尼采本身之著作與 相關西文文獻。在此就有必要評述尼采本人之著作《反基督》，其將基督教視為災 難、一種「最嚴重詆毀生命的理想主義」（life-slandering idealism），存在之目的只 是在「貶低自然」（devalue nature）18。一方面基督教給予人生命的意義，然一旦上 帝已死就陷入極端空虛的世界之中。尼采狂烈的抨擊基督教，（吾人念及尼采本人 是基督教家庭長大，父親又是牧師；因為攻擊基督教的關係，與母親幾乎絕裂），
「挖掘、揭露基督教道德」（The uncovering of Christian morality）其宣稱，
是個前所未有的事件，真正的災難。任何人了解到這個將會把人類歷史 分為兩半。活在此前的人，或是活在此後的人19。
18《反基督》38
19《瞧！這個人》為何我是命運 8
7
該書核心論旨之一，論證耶穌此人與組織化的基督教有絕大的不同，簡單來說耶 穌鼓舞的是「一種新生活方式，而非新信仰 20」，即是保羅系統性的曲解耶穌真正 的重要性－耶穌的生命態度（how he live his life）。保羅將耶穌這個典範轉化成教 義、教條，也就是吾人所理解的基督教。尼采表示，「基督教的歷史是個逐漸粗糙 的理解」，（耶穌所教的）新生活方式越來越被「基督教義與儀式」（doctrines and rites）
模糊21；因此「兩千年以來基督教只是心理上的自我誤解22」。
縱使對尼采有好評之學者，往往對尼采的倒數第二本著作《反基督》也不敢 恭維。如同尼采最後一本著作《瞧！這個人》（Ecce Homo）一樣，在某些人心目 中，這兩本著作都是尼采精神錯亂的前兆23，如《反基督》激烈之次標題詛咒基督 教（A Curse on Christianity）。學者Julian Young認為《反基督》在論調與內容上是 不平衡的著作，某些部分如耶穌歷史撰寫相當優異，其餘僅是情緒性、憤怒攻擊 基督教寫得太長且了無新意24，但這兩本著作大部分學者仍採用之。憑實而言，雖 然謾罵字眼有些難聽，但是與其一貫批評基督教的立場一致，本文認為這仍是尼 采的一本傑作。
茲再舉一例，《權力意志》乃由尼采筆記中之殘篇所蒐集而成書。然而尼采雖 有計畫撰寫《權力意志》一書但從未完成，學者Julia Young認為尼采因為是反體系 的，尼采所提出的權力意志概念會將世界概念化，恐有違尼采的智識良心，故尼 采放棄撰寫此書；亦有論者以為因尼采發瘋故未能完成。目前所謂《權力意志》
一書是尼采胞妹（Elisabeth Förster-Nietzsche）25所編輯之《遺稿》26，即考夫曼隨 後所翻譯成為之《權力意志》27。此書在美國有著很大的影響力。然而關於尼采未
20《反基督》33
21《反基督》37
22《反基督》39
23 Julian Young. 2010 .Friedrich Nietzsche: A Philosophical Biograph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510
24 Ibid
25 伊莉莎白（Elisabeth Förster-Nietzsche），她掌握尼采身後之遺稿，與納粹又有密切關係。參閱本 文附錄〈尼采詮釋之爭議〉。
26《遺稿》之德文為“Nachlass”，代表學者死前所有的手稿、筆記與書信等。
27 德文 Wille zur Macht，英文翻譯為”The Will to Power”，中文多譯為《權力意志》。
8
出版筆記或《權力意志》的可靠性，存有相當之爭議。有論者以為筆記由於未經 修飾，很可能比其出版作品還更為直率坦白應予以採用；學者如R. J. Hollingdale 認為由於尼采不願出版，以及它可能包含未經深思熟慮的材料是不可信的，應以 已出版的作品為主；亦有學者Dirk R. Johnson認為《權力意志》是「編輯上的偽造」
（editorial forgery），尼采死後才編纂起來之未出版的筆記給予一種錯覺，筆記裡 有尼采一以貫之的哲學體系。甚者，若干學者如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偏好 尼采之未出版的筆記裡之哲學，海氏認為「真正尼采的哲學」就在未出版的筆記 裡，且後世學界受海氏詮釋影響很深；學者Richard Schacht則認為只要將尼采出版 之作品與《權力意志》同等考量則可以使用。目前辯論仍未終止，但多傾向為可 以使用《權力意志》。然而Giorgio Colli與Mazzino所編輯的德文版在 1967 年完成也 就是俗稱的”KSA”。
西文研究文獻則有，
一、《尼采反盧梭》之作者 Keith Ansell-Pearson 闡述尼采對盧梭之批判主要有 四：第一、盧梭的道德主義，即認為人性本善；而尼采正是提倡一種超越善與惡，
「非道德」（amoral）的觀點來理解人性。尼采認為文明使人類病弱，因為文明事 實上就是馴化（Taming）。第二、盧梭假定人性本善與腐蝕人性的社會建制之間，
存在一種不可調和的對立。如此一來則容易產生一個錯覺：只要腐蝕性的社會建 制被推翻，吾人掩藏和抑鬱的人性本善就會自然浮現。至少就尼采之理解，盧梭 此種理念鼓舞法國大革命，而此種革命精神也激發現代怨恨政治。第三、尼采反 盧梭之平等理論：抨擊人的權利與上帝的存在一樣虛幻，這同時也代表著虛無主 義。第四、法國大革命的自由平等，是基督教教誨的世俗化。自由理解為「意志 自由」，將基督教教誨世俗化；平等即是上帝面前靈魂平等。本文對於自由主義之 抨擊將以盧梭為例。
二、尼采之新達爾文主義（Nietzsche’s New Darwinism），本書之作者 John Richardson 闡述尼采與達爾文之關係。依 John Richardson 之詮釋，尼采雖攻擊達
9
爾文與史賓賽（Herbert Spencer），但實是想建立且延伸在兩者之研究的基礎上。
尼采與達爾文主義相似處於兩者皆採用自然分析途徑，即是利用「天擇」來解釋 人類的道德起源。延續此脈絡尼采從事其哲學上之「重估一切價值」（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來診斷人類道德價值。故尼采提出社會選擇（social selection）乃非個 人利益導向（傾向利他與憐憫），且彼時仍尚未被人所認知。即是此雙重之選擇模 式（也就是天擇與社會選擇），形成人類複雜的道德價值體系。作者表示：尼采鼓 吹自私、階層、排除弱者，由此觀之尼采看似社會達爾文主義者，然作者表示仍 有所不同。本書對於（社會）達爾文主義之講解相當清楚，詳盡介紹尼采之引用 達爾文的自然分析法。尼采雖稱達爾文為平庸的英國人（mediocre Englishman），
但實則上大幅採用達爾文之（相關）學說。
若干期刊文獻，如”Friedrich Nietzsche’s Superman, a Child of Darwin”，該文 之作者 Jerry Bergman 主在論述尼采是達爾文之門徒與尼采影響希特勒，尼采乃是 不折不扣的達爾文主義者。該文亦認為達爾文與尼采之理念有相近之處。
亦有〈「大政治」及「未來哲學」的同一性──對尼采整體哲學的一個詮釋〉， 李建漳認為學者對尼采政治哲學的詮釋，其結論的同質性是驚人的。主要論點不 外是：「尼采反個人、反平等、反民主主義、反對政治作道德化詮釋，主張一個階 層化的社會制度安排。政治共同體應該以殘忍、超善惡的手段來確保更完美人類 的出現，是某種有計劃地培育超人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但李氏認為尼采是個最 偉大的平等主義者。本文將會在第四章第四節討論其觀點。
第三節 本文論旨
為何尼采企圖打破基督教與自由主義下的道德，因為此種道德已危害到人類 的生存與進步。自柏拉圖以來則有所謂二元世界觀，基督教引用之並且創造出天 堂。直到現代雖基督教之「信仰」破滅，但基督教的「道德」猶存，而有所謂的
「應然」與「實然」之分差。尼采認為所謂的理想主義者、自由、民主主義者、
10
社會主義實際上都是扭曲「實然」而遷就「應然」28，但尼采受到達爾文之演化論 影響，採用生物學方式分析人類道德29。故尼采宣稱上帝已死之後，連續批評現代 思潮，此即本論文之二、三章。
本文接續尼采對基督教與自由主義批評的論述，第四章主要在闡述，尼采重 估基督教與自由主義所推崇之道德準則。尼采以（社會）達爾文30的自然途徑分析 時，基督教與自由主義之道德如憐憫、平等、無私、文明化（或稱馴化）實際上 是人類生命力的大敵（弱者之淘汰、超人之超升）；因而尼采提倡以嚴酷、階層、
自私、培育為人類未來培養超人。
第五章則闡述尼采政治觀、貴族概念；階層概念之必然性，若上帝已死，則 所有基督教自由主義之道德絕對性，就已經完全失效。同時代表人類必須有新的 目標－超人。
第四節 研究方法
壹、尼采之視角/觀點主義31 （Perspektivismus）（Perspectivism）
視角主義又稱「觀點主義」，每個人都從自己的「意志」出發看待世界，每個 人都可以從自身出發宣稱其「觀點」為真。激進之視角主義主張，否定有事實本 身，而強調所有的認識都已含解釋的學說，無存有普遍之真理，只有各個觀點的 不同。即使是自然科學也只是對世界作了一種相當有效用的解釋，而非作了唯一
28 陳鼓應略及，「他們更把虛構的世界視為真實，把真實的世界反倒是為虛假。」，《尼采新論》，
商務印書館，P30。
29 達爾文以科學分析道德，是建立在自然主義（生物學）的基礎上。尼采隨後採用於對基督教道 德價值的重估。尼采很早就瞭解到達爾文理論的重要性。就尼采而言，達爾文代表著不只是天 擇或是演化科學的誕生，達爾文的學說更代表著與傳統道德之決裂。Dirk R. Johnson, Nietzsche Anti-Darwi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3
30 本文所探討的社會達爾文採用之定義較一般為大，即是將達爾文的「物競天擇」的概念解釋人 類社會宗教、道德、習俗之價值。宗教道德以可否讓人類適應環境甚至是茁壯為判斷標準。因 此各文明的宗教信仰、道德並非是神聖的、絕對的。但道德上社會達爾文正確與否，本文並不 評論。
31 本節參閱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第一、二、三章
11
有效的解釋 32。世界像是一個可能作無限解釋的「文本」33，所以任何絕對真理或 唯一真理都是必要被否定。
貳、尼采之視角主義肇因於他對客觀真理的挑戰：
其一再質疑以下這個普通常識般的概念－有一個存在於吾人觀念之前的客觀 世界秩序，而終究吾人之觀念還是能把它忠實地予以映現出來。其宣稱：
人類的真理是什麼？它們只是人類無可辯駁的謬誤34
因為在所謂的真理與任何推定出來的真實架構之間，並沒有一對一的相應。
其表示：
我們現在所稱的世界，是謬誤與幻想的結果，它…逐步出現並互相雜交，
成為整個過去所積累下來的寶物而流傳給我們。35
人類的觀念從不忠於客體（objects），部份的原因在於思維並不是一件被動的 事項。它包括了對世界高度的主動規劃（formulating），而人類的規劃從來是帶有 利益關係的。哲學家與科學家所驕傲的追求真理的意志（will to truth），是最根深 的、最熱切的權力意志。照尼采的說法，理性和科學的規劃中，具決定性的是欲 求（need）：
在 所 有 的 邏 輯 以 及 它 表 面 上 對 運 動 的 掌 握 之 後 的 ， 站 立 的 是 評 價
（valuations），或更明白的說，是要保全某種生命類型的生理要求。36
因此尼采表示，「求知意志（will to knowledge）」使吾人存在於一個「簡化的、
徹底人為的、被適當建構出來與被適當加以竄改的世界。37」
32《超越善與惡》14，原文為”physics too is only an interpretation and arrangement of world…and not an explanation of the world. ”
33《超越善與惡》22
34《歡愉的智慧》265
35《人性的！太人性的》Of First and Last Things 16，”that which now we call the world is the outcome of a host of errors and fantasies which have gradually arisen and grown entwined with one another in the course of the overall evolution of the organic being, and are now inherited by us as the accumulated treasure of the entire past”
36《超越善與惡》3
37《超越善與惡》24，”will to knowledge…to hold us in this simplified, altogether artificial, fabricated, falsified wor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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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所謂的客觀真理其實都已經為人所詮釋過。尼采對客觀真理挑戰的理由 有以下四個：
一、語言之有效性幻想38
人類的語言把一種虛幻的穩定性、連貫性與精確性傳達給認知，而這些又反 過來給予嚴謹的思想體系，有效性的幻想（illusion of validity）。吾人沒有辦法逃避 語言，不以語言表述（verbalizing），人類就不能概念化（conceptualize）。
二、認知中介
人類觀察外界是經由視覺、觸覺、味覺、聽覺等等。吾人無法使用其他感官，
縱使是科學實驗也要用上述的觀察方式。再者，認知也受制於其他層次的中介
（mediation），在知曉世界之前，必須要先把神經刺激轉換為意象（images），把意 象轉換為話語，以及把話語轉換為概念。由於每一個層次的中介，都需要一種根 本上是「創造性的詮釋改述的過程39」（an essentially creative process of interpretation transpositon），而過程又以利益為動機，這就免不了會連帶了扭曲、簡化與敗壞。
三、尼采還強調那無可避免的文化與傳統的影響。其宣稱
那些從前世紀的激情與愛好所產生出來的對事物的估量，仍然有一個秘 密和無法消除的醉態在你的冷靜節制中具體呈現出來!你對「真實」的熱愛，
例如—喔，那是一個古老而原始的愛!40 四、人類是多個情緒驅力（drive）
人的心理往往存在多個相互爭取優勢的角度，自我（self）的本質是「多」，
而不是「一」。多半的情形是，吾人所謂的自我，都是「情緒驅力」（drive）相互 競爭中的戰場
38 尼采早期的授課與未出版的著作中說，話語的形成（the generation of words），實際上是一種產 生隱喻的藝術過程（artistic process of generating metaphor）。話語在本質上是借喻（trope），因為 語言是要藉由把不可相提並論的予以類同（equating the incommensurable），才能起作用。把那些 頂多只是類似，或通常只在某部分類似的，指稱為相同事物。由於概念依賴於話語，所以被吾 人的心智當作是，且被呈現為概念性真理的，只不過是隱喻的變幻無常。參閱楊淑娟譯，《尼采 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國立編譯館，P30
39 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P30
40《歡愉的智慧》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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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情緒驅力）全部都在某一個時刻變成哲學—並且…他們當中的每 一個，都太樂於以自己來代表存在的終極目的，以及其他所有情緒驅力（drive）
的合法主人。所有的情緒驅力都是暴君，情緒驅力本身就在進行哲學闡述41。 簡言之，人類並不是一個明確簡單的單一自我，而是往往有很多的慾望，而這種 慾望時常互相衝突，非是如同自由主義所表示「理性」、「單一」的個體。
上述強烈的顯示出尼采的視角主義：由於當事實從某一特定觀點呈現時，它 永遠只是對世界的一種解釋，所謂的事實永遠只是部分性的。因為真相並不是從 任何觀點授予人類的，而是「知的活動」無可避免涉及高度利益性對世界的建構 與形塑。其結果是，真正的哲學家在尼采眼中，是一種藝術家：他對事實的發現，
也是對事實的創造42。尼采的視角主義意味著，從來都不可能有一個詮釋能正確到 把所有其他的詮釋都排除掉的程度，從來都不可能絕對擔保，可能有當得「真理」
之名的任何東西。
參、本論文所採取之認識論
承上所述之視角主義若作極端解釋極易轉變成「激進懷疑主義」。如此，此種 視角主義所代表的激進懷疑主義、虛無主義則會與尼采對自己諸多肯定主張所明 顯表現出的信心相違背。
且抱持不可能會有確定性詮釋的觀念，並不代表為所有的詮釋都同等有效或 同等可靠。雖然每個人都從不同角度觀察，但當吾人以更多視角觀察時就可以有 更多的客觀性。最明顯的是從經驗得來的一個推論，致使尼采堅信不同的人是從 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並且更根本的尼采也能從不同角度看世界。在《瞧！這個人》
（Ecce Homo），尼采宣稱：
41《超越善與惡》6
42 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國立編譯館，P28-31
14
我自己比曾經之任何人有更細緻的嗅覺可以分辨上升或是衰頹的徵兆，
－我了解這兩者，我就是這兩者。43
換句話說，尼采在道德系譜學理區分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已經從古代的兩 種道德的競爭到現在變成現代人的兩種心理狀態：一邊是「權力意志」、一邊是「怨 恨」，而現代人的心理狀態就是這兩者相互作用的衝突，包括尼采也是 44。這在兩 者的衝突之下，尼采同時有這兩者的心理狀態。吾人亦可以解釋為其有兩個視角，
一個是主人道德（master morality）；一個是奴隸道德（slave morality）45。綜合這 兩者尼采方可辨識主人與奴隸道德的優缺點，而其所使用之兩個視角就遠比（尼 采所認定）基督教之奴隸視角更加廣泛，亦更客觀。因此其才會說，
事實上，只有一種視角性的看，只有一種視角性的「認識」。當我們在談 論一個既定事物時越是允許更多的情感表露，我們越是能夠讓更多不同的眼 睛去看這一既定事件，從而對該事件看法也會更趨全面，造就出的「客觀性」
也就更大。46
所以尼采的視角主義不應視為所有角度皆有均等價值，而是某些角度由於其 廣被性較能夠包含更多觀點，而能比其他角度，產生出更適當的哲學詮釋。復此，
尼采之哲學對立於基督教、盧梭、達爾文，其解釋比上述等人之詮釋更加全面。
肆、觀點之間必有價值上高低之分－角度之間的等級次序
哲學的觀念之戰，尼采認為是各種角度間競爭的根本性戰爭。所以，尼采在 其著作裡不只是提醒讀者，包括他的觀念都僅是某種角度。然而尼采之角度比他 各個對手(基督徒等)的角度，要來的更誠實、嚴格、更廣被、並且更崇高。因此尼
43《瞧！這個人》為何我如此智慧 1
44 參閱 Friedrich Nietzsche,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 translated by Douglas Smith, Oxford Press.本 書之 Introduction, PXX。
45 尼采也可以用健康與病人的兩種觀點看世界：他的父親早死，母親卻蠻長壽，他可能認為自己 是兩者的綜合，長期與病魔搏鬥的結果。因而他說：「能夠從病人的眼睛看健康的概念與價值，
同樣的以其他的方式，從充裕豐沛與自我肯定的生命往下看衰頹的本能之隱密成果－這是我最長 久的訓練，最真實的經驗。如果我對什麼變成熟悉，那就是這個。我能夠轉換視角：這是第一個 原因，為何重估一切價值變成可能。」參閱《瞧！這個人》為何我如此智慧 1。
46《道德系譜學》第三部 12
15
采在其著作中不斷強調智識上的清潔（intellectual cleanliness）、智識上的良心
（intellectual conscience）、智識上的正直47（intellectual integrity），並以其人格為擔 保。
吾人憑經驗法則來判斷，顯然每個角度都有所認定的事實，但並不一定結論 為所有的角度，都有同等敏銳的眼光，並且顯然尼采也不以為如此。而是某些（尼 采）觀點、角度確實比較高明，如此方才可以將尼采之肯定主張（對基督教叔本 華、華格納之批評）與激進視角主義、激進懷疑主義、虛無主義兩者相調和。
舉例而言，尼采所提出的「權力意志」，考夫曼認為並不是尼采的形而上學，
而是尼采解釋世界時所用到的一個經驗性的假說。根據視角主義，權力意志也只 是種解釋。但尼采是由自己的哲學觀點提出生命本質為權力意志。尼采不必認為 自己已揭露了生命或存在的終極真相而否定其他可能的假設，而僅是認為權力意 志只是其中一個解釋，但這個比其他解釋得更好。因而尼采否定叔本華生命意志
（will to live），取而代之其認為更有解釋力的權力意志48。
伍、尼采認識論（視角主義）之爭論
尼采之認識論意義（即視角主義）到目前為止仍沒有一定看法。從某個極端 來 看 ， 尼 采 只 不 過 是 個 激 進 的 懷 疑 論 者 、 虛 無 主 義 者 與 原 始 解 構 主 義 者
（protodeconstructionist）。此種前提下，尼采不認為其主張有被了解之可能，所以 吾人若要把他的肯定論斷，包括其政治主張也打個折扣，甚至還可以說這些主張 最多都只是個人的創造。
反之，Bruce Detwiler 之《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與某些文獻傾向淡化尼 采認識論批判上的激進色彩，通常認為尼采最懷疑論的、虛無主義的說詞，是專 門用在對終極問題的哲學思辨或主要是對真理不成熟的陳述上。
47《偶像的黃昏》一個不合時宜者的遠征 16
48 劉昌元，《尼采》，聯經出版社，P121-122
16
認識論上的爭議，不只關係到尼采著作本質上之政治意義，亦關係到會有什 麼政治意義。49大部分認真看待尼采政治主張之學者，必然注意到其中激進的政治 思想，包括反覆抨擊自由主義、民主政治、平等權利、普遍選舉權、女性主義與 社會主義。儘管學者多將尼采之主人種族、金髮野獸與超人，與納粹對他詞語之 篡用加以區分，然學者(如Keith Ansell-Pearson)50仍難免聯想一種激進右派政治51， 如主張階層與培育統治類型52。
亦有其他學者，企圖略去尼采較不詳的社會與政治主張，而對視角主義予以 激進性詮釋的人認為，尼采思想最深刻的基調是和自由民主制與左派一致。依照 此種說法，只要尼采的觀點角度顛覆了所有的特權，層級架構，則「現代思想家 當中最貴族主義的，就一再把自己解構而變成最民主主義的53。」
由此亦可了解為何各學派對尼采之「詮釋」如此不同，且相異角度結論往往 大相逕庭。職此之故，本文會在第五章與持此種論點之李建漳先生進行對話。本 文有理由相信眾多學者與本文所採取的論點會更完整、客觀。原因是吾人適當的 將尼采之背景、書信54納入考量，吾人就有更多一分證據來證實尼采之貴族、激進 政治觀點。
陸、尼采之是否有政治觀？如何可以確知這是尼采之政治觀？
（有學者明智地提及到尼采之思想，不能確定一定有一致性或是尼采之文本 有一貫的脈絡55，即是本文可能只是藉尼采的口，說出研究者本人之思想。）然而，
本文研究所引用的證據不僅僅是尼采的筆記本裡之殘篇，多數往往是尼采的出版
49《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P27
50 參閱本文附錄〈尼采詮釋之爭議〉
51 參閱本文附錄〈尼采詮釋之爭議〉
52 Keith Ansell-Pearson，《尼采反盧梭》，P216
53 Ibid
54 著名的丹麥學者 Georg Brandes 寫了一封恭維的信給尼采，推崇他的「貴族激進主義」。尼采回 信說：你貴族激進主義一詞的用法非常好，請容我說，這是我曾聽過的有關我的最高明的一件事。
55 這也是德希達對海德格的批評，對於把尼采的摘記「片斷（fragment）」，當作是某種「總合性的 補充（totalizing complement）」的概念。簡言之吾人不能假定有一較大的脈絡呈現在文本中，可 供吾人引用作為個別章節的註解。吾人不能確知，尼采的文本是否、或有多大程度反映尼采的思 想，也許他部分與全部的思想間根本沒有相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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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然又可面臨質疑的是，本文可能已有先入為主的觀念。這些批評確有道理。
本文的立場是：
第一、當吾人多了解尼采之生平、書信往來、當時所念的書，吾人就更有可 能了解他的思考的問題、思想的來源與所持的立場。
第二、本文所研究的並非是尼采全部的思想，簡言之本文所做的並非是排他 性的。毋寧是，假如尼采的哲學有這個面向（貴族激進主義、類似社會達爾文主 義言論、反自由主義與階層制度）這個面向出現在哪裡？應當如何解釋，及其反 對或贊成的理由？直言之，這也只是本文之一種詮釋，只是本文認為這種詮釋會 比後現代的更接近尼采的真義。
第三、尼采之思想有一貫脈絡56，尼采各種不同的文學風格，導致其寫作模式 的極度岔題與紊亂。通常尼采對政治的論述，是和大量其他的話題交織在一起，
且他也很少提出深入的補充論證。結果是，若只專注在政治性的章節，以及明確 提到政治的部分，雖能顯示出某種程度的一致性，但卻不過是列出尼采在各種議 題上不同立場的大清單。又有論者以為尼采對政治的觀感不應該被當真，或不能 加以照單全收，它只是意在嘲諷或是最好是在象徵性的層次上來加以詮釋。然而 吾人必須注意某些論點尼采不斷在其著作與筆記中重複出現，亦可讓吾人多添幾 分信心引用此材料。
誠然，尼采的文本確實有一種極度不確定，致使對其哲、政思，從來都不可 能只有單單一個決定性詮釋。然而，這不代表所有詮釋都同樣可能與同等有效。
吾人有理由相信其文本有一以貫之的脈絡。隨時間推移，尼采的思想確實有所演 變，但吾人有理由相信，其思想演變是整體性的57。
56 楊淑娟譯，Bruce Detwiler，《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P13
57 參閱附錄〈尼采詮釋之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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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章節架構
第一章緒論介紹問題意識與研究方法、文獻回顧，略述尼采思想在我國之研 究，其視角主義所導致認識論上之爭議，且理解尼采對客觀真理之質疑。
第二章主要是在描述尼采之反對基督教，基督教所導致的價值轉換。此種價 值轉換到了現代變成自由、社會、女性主義的理想。
第三章主要是尼采對自由主義之批評與現代思潮趨樂避苦，成為人類主要價 值。這種價值卻以人類的未來為代價。
第四章強調尼采與達爾文主義的關係，尼采藉以分析基督教道德，提倡類似 社會達爾文之概念：自私、嚴酷、階層與培育（育種）。
第五章描述尼采之政治觀、階序體系、超人等論點與探究李建漳認為尼采是
「最偉大的平等主義者」之論點。
附錄〈尼采詮釋之爭議〉主要在闡釋各個時期尼采哲學詮釋的變化：由二次 大戰納粹之詮釋「實力政治學家」、考夫曼之詮釋「自由派學者」、後現代之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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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尼采為何反基督教—
第一節 前言
尼采說，最嚴肅的基督徒總是對我友善的58。
姑且先不論尼采批評基督教對與否，吾人至少先理解他對基督教的觀點是什麼！
然而現實中許多人沒細究其著作，就直接輕易的就把尼采歸類為瘋子，輕易的一 筆勾消。而本章試圖討論的就是尼采的反基督教。吾人念及他在牧師家庭長大，
這也象徵著他必須跟過往決裂（從小到大的基督教薰陶）與對基督教進行重新的 評價。換言之，尼采在質疑基督教價值時所受的苦遠多於外人之批判基督教。所 以他才說：
一個精神能忍受多少真理，多少真理他敢面對？那對我來說越來越是價 值的真尺度。錯誤（理想主義的信念）不是盲目，錯誤是懦弱。每一個知識 上的成就、躍進，都是跟隨勇敢而來的，由對自己嚴酷而來的，由對自己潔 淨而來的59。
這也顯示尼采認為很多的基督徒並不是獨立判斷，而這些信徒僅僅是從眾的 結果60。且信徒並沒有明確的證據來證實其信仰為真，往往是代之以愉悅的感受：
因為感到安心與慰藉來代替嚴肅的理性思考61。尼采似乎也相信，那些發現生命太 痛苦而難以忍受的人，比那些能夠肯定生命本然的人，更易於有安慰性的幻想，
58《瞧！這個人》為何我如此智慧 7，”the most serious Christians have always been well disposed towards me.”
59《瞧！這個人》前言 3，”how much truth can a spirit tolerate, how much truth is it willing to risk? This increasingly became the real measure of value for me. Error(-the belief in the ideal-)is not blindness, error is cowardice…every achievement, every step forward in knowledge, come from courage, from harshness towards yourself, from cleanliness with respect to yourself”
60 舉例喝酒的國家，其國民有更高的機會喝酒。尼采認為人成為信徒往往不是反思後選擇的結果。
就地理上各宗教信徒之分布，尼采是正確的。Julian Young. 2010 .Friedrich Nietzsche: A Philosophical Biograph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261
61 尼采表示，「大多數人的人欠缺一種智識上的良心」，大多數的人「並不認為在沒有先給自己一 個最後的，並且最確定的贊成與反對理由的說明下，就去相信這個或那個，並且就這麼過日子下 去，是什麼沒面子的事。」《歡愉的智慧》2
20
特別是形而上的幻想62。嚴肅的基督徒會考量尼采的論點，並且進行反思，所以他 才說最嚴肅的基督徒對他是友善的63。
第二節 尼采理解的耶穌、基督教義之差別
尼采傾全力攻擊基督教的書叫《反基督》，其認為耶穌的教誨與基督教的教義 完全不同，後者源於被保羅系統性曲解的。
壹、尼采認為想用任何文獻回朔耶穌都是不可能的64，因為流傳下來的資料太 少，唯有從心理學的觀點才能了解耶穌真正的立場65。
其認為耶穌的心理學的型態非常類似杜斯耶夫斯基之作品《白癡》中的主角，
像是白癡或是小孩子。因此，尼采視耶穌為「所有頹廢人中最有趣的一個」，且認 為耶穌傳達的教誨主要有四：
一、耶穌宣揚「不抵抗（惡）」，他修改了《舊約聖經》之「以眼還眼，以牙 還牙」
二、耶穌又說「愛」，
他懇求、他受苦、他愛那些傷害他的人，在他們之中。不抵抗，不生氣，
不要求人們負責—甚至不抵抗邪惡的人—而是去愛他。66
62 參閱楊淑娟譯，《尼采與貴族激進主義政治》，國立編譯館，1996 年，P35
63 神學家 Hans Küng 認為：「尼采的思想刺穿了人類知識的基礎，並且像前無古人那樣質疑它們。
沒有什麼人在其思想的正確性、深度及徹底性方面能比的上他…費爾巴哈（Ludwig Feuerbach）
不能，馬克思不能，甚至佛洛伊德也不能…」參閱 Hans Küng, Nietzsche：what Christian and Non-Christian Can learn ,P346
64 尼采批判法國學者勒南（Ernest Renan）的看法，因為尼采認為要了解耶穌的言行非常困難。所 有關於耶穌的原始紀載都是來自基督徒所相信或信仰的耶穌，而不是歷史中真實的耶穌。從歷史 的角度還原耶穌生平的工作，早就有人進行了即是之前的德國學者 David Strauss。David Strauss 有過一部非常有名的耶穌傳。而勒南《耶穌的一生》同樣很有影響。兩者都希望通過歷史材料與 文獻還原耶穌真實歷史形象。但尼采認為勒南與 David Strauss 的做法是不可能成的，因為歷史 材料太缺乏了。
65 尼采對耶穌的解釋不是根據歷史材料而是文學作品，即是杜斯耶夫斯基的《白癡》。簡言之他認 為耶穌像個小孩子、也像個白癡。耶穌作為一種心理學類型的特點是完全不反抗，不跟惡人作 對。請參閱吳增定，吳增定讀尼采:《敵基督者》講稿，2014，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P60-P64 &
《反基督》29-32
66《反基督》35
21
三、耶穌主張天堂不是超越人間的世界在死後才可以進入，而是在我們的心 中，它是個內心的體驗，「它無處不存在，也無處存在。」67只要實行普世的愛，
就可以得到內心的和平與幸福。尼采宣稱：
「生命」經驗是他所知道的唯一形式，它與任何種類的文字、法律、信 仰、教條都對立。他只說最內在的事：「生命」、真實或光明就是其最內在事 物的表現—所有其他的事物，整個現實、自然與語言本身，對他只有記號，
隱喻的價值。68
尼采認為，耶穌的心理狀態就是認定任何外在事物都是危險的、整個外在世 界都是一個充滿敵意，所以耶穌不敢也不想進入外面世界。耶穌把一切實在都看 成是假的，對他來說只有內心的世界才是真實，內心的世界就像一個孩子的世界 一樣。作為「小孩子」的耶穌是徹底的反實在論（Anti-Realist）。所有外面客觀的 世界，對耶穌都是不真實的。什麼是福音？什麼是信仰？什麼是拯救？答案就是：
你完全退回到內心的世界。耶穌的福音是忍讓、和平、不抵抗。因為在耶穌看來 外在世界一切都是虛幻的，無所謂反抗不反抗。無論是親情、婚姻、血緣、家庭、
國家、民族、律法等都沒有任何實在的意義69。 四，耶穌教誨意義的重要性在於其行動中：
這位「福音的使者」在活著並傳播福音的時候，就已經死了—這不是為 了拯救人類，而是向人表明應該如何活著。他留給人類的正是這種實踐：他 在法官、官吏、告發者面前的態度，再一切中傷和嘲諷面前的態度—他在十 字架上的態度。他什麼都不抵抗；他不捍衛自己的權利…他不僅和那些折磨 他的人一道，而且在他們中間祈禱、受苦、愛。70
67《反基督》34
68《反基督》32
69 參閱吳增定，吳增定讀尼采《:敵基督者》講稿，2014，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P63
70《反基督》35
22
就歷史上而言，尼采認為耶穌是「神聖的無政府主義者」，代表著對猶太教會 與以色列等級制度的反叛，這些並未為人類帶來和平，而是帶來刀兵。71耶穌的死 不是因為替人類贖罪，而是展示他「不抵抗的教誨」（doctrine of nonresistance）。
簡言之，耶穌的教誨類似佛教對於痛苦的過分敏感，故而提倡不抵抗、不生氣，
其體現「佛教式的和平運動」72（Buddhist peace movement）。
但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後，其門徒認為上層猶太階級殺死耶穌73。怨恨在心的 保羅借用柏拉圖的形上學創造天堂，認為將會有審判與懲罰，並將耶穌神格化，
變成「先知、彌賽亞、未來的審判者、道德說教者 74」。更者，保羅亦傳播可笑的 個人不朽（personal immortality），逢迎諂媚人的虛榮心，變成基督教傳教的王牌 75。
貳、保羅完全曲解耶穌之教誨：
一、保羅不遵守耶穌不抵抗與愛的教訓，用上帝名義教人怨恨報復76。 上帝難道沒有使這個世界上的智慧顯得愚蠢？在世人用其智慧不信上帝 的智慧之後，用愚拙的講道來使信神的人得救會使上帝高興…但上帝選擇了 用世上愚蠢的事物去擊潰智者；上帝也選擇用世上軟弱的事物去擊潰強者；
上帝選擇用世上低下的事物、被輕視的事物與虛無的事物將具有某種實質的 事物變成是空無；沒有任何肉身能在神面前有榮耀77；
二、最受尼采批評的是保羅把性愛視為骯髒，欲除之而後快。在《哥林多前 書》第七章之格言，保羅說道：
71《反基督》27
72《反基督》42
73 耶穌反抗猶太教的等級制，而猶太教祭司維繫了猶太民族的認同。就此種觀點，就可以理解為 何猶太祭司必須除耶穌而後快，否則所有猶太人與猶太教都會被否定掉。請參閱《反基督》27。
74《反基督》31
75 Julian Young.2010.Friedrich Nietzsche: A Philosophical Biograph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512
76 尼采語：「這段話是每一種奴隸道德的第一流心理學文獻。」參閱《反基督》45
77《反基督》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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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通姦，讓每一個男人有他自己的妻子，而每一個女人有她自己 的丈夫…與其慾火焚身，不如結婚78。
甚至連耶穌本身都不能是由真正的受孕而生。保羅對情慾有一種邪惡的眼睛，他 只能把它想成是「骯髒的、變態與令人心碎79」。
三、耶穌指出上帝的王國是在每一個人的心中，但保羅強調上帝的王國超越 俗世，且保羅堅持：
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只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80 由此可知保羅之思想著重：原罪藉由信仰來得救，信仰必有報償的表現。這 與耶穌重在生活中實踐愛與不抵抗的態度完全不同。所以尼采認為保羅扭曲耶穌 思想偽造基督教。
一個為我們的罪而死的上帝：通過信仰來得救，死後的復活—所有這些 都是真基督教的贗品，而那個造成災難的思想錯亂的人（保羅）必須對他負 責。81
四、保羅是個權力慾很重的人，他發明了一些觀念及教訓來「主宰大眾，形 成群體 82」；教會的成立信仰多於實踐，而且為了吸收更多的信徒，散布的更廣，
吸收很多羅馬帝國秘密宗教的儀式，基督教於後期早已面目全非83：
78《反基督》56
79《歡愉的智慧》139
80《反基督》41
81 參閱《權力意志》169，原文為“A god who died for our sins: redemption through faith; resurrection after death－all these are counterfeits of true Christianity for which that disastrous wrong-headed fellow [Paul]"' must be held responsible.”
82《反基督》42，"he could only use ideas, doctrine, symbols that would tyrannize the masses and forms the herds”
83 Franz Overbeck 乃德國教會史學家、詮釋學神學家、瑞士巴賽爾大學教授──他也是尼采在該所 大學中的同事及朋友，他很早就放棄基督教的信仰。其著作《基督教如何能夠成為今天人們的 神學》之論旨是：原本基督教是一種實踐而不是一種教義，是一種心境而不是一種想像（of the heart rather than head），結果就是，基督教神學（Christian theology）只是一種矛盾修飾法。就是 在這一點與尼采會合，作為教會史學家 Overbeck 認識到基督教原本是什麼！但很長時間基督教 早已面目全非。尼采認為 Overbeck 是最自由思考的神學家。兩人之友誼持續到終身，最後還是 他救了尼采一命。請參閱田立年吳增定譯，《牆上的書寫》，華夏出版社，2000 年，頁 14；Julian Young.2010.Friedrich Nietzsche: A Philosophical Biograph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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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的歷史，由十字架上的死亡開始，就是一個對原初象徵誤解的歷 史，每一個步驟都越來越粗俗。隨著基督教每一次擴散到更廣及更粗俗的民 眾，越來越缺乏其所以能誕生所需要的預設，它也變得越來越必須把基督教 庸俗化及野蠻化：他吞下了所有羅馬帝國地下學派的學說、儀式及病態理性 的所有荒謬。84
因此尼采認為：
基督教是個誤解：實際上只有一個基督徒，而他已死在十字架上…只有 基 督 教 的 實 踐 ， 一 個 像 那 個 死 在 十 字 架 上 的 他 所 過 的 生 活 ， 才 是 基 督 徒 85。
已死在十字架上的就是耶穌。現代人宣稱自己為基督徒，其實都不是基督徒，
因為所謂信主得永生。你只要「信主」就可以得「永生」，就可以上天堂。然而真 正的基督徒不是一種信仰，並不是相信耶穌是上帝，就可以上天堂。而是只有像 耶穌的生活實踐、思想、行動，才是個基督徒。以尼采觀點來看大部分自稱為基 督徒，都不是基督徒。
第三節 基督教道德是奴隸暴動所導致的價值顛倒
86尼采對道德系譜學（The genealogy of moral）的追蹤，即是追蹤基督教道德之 前的道德。尼采提出「道德類型學87」區分「好與壞」（good and bad）的起源與「善 與惡」（good and evil）的起源。
壹、何謂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
主人出於對自己的肯定，認為與自己相對的即為壞。因此，主人道德－勇敢 強大獨立、自我肯定。主人由自我肯定出發，認定奴隸弱小、依賴且無能。所以
84《反基督》37
85《反基督》39
86 參閱《道德系譜學》
87《超越善與惡》186，尼采提到道德類型學(typology of mor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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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的好與壞並沒有道德意涵，僅僅是主人自信的肯定自己的存在，所以認為與 自己相對、不同的一組特質為壞。
一、奴隸道德特性
尼采認為猶太人是徹底教士化的民族，出於對主人道德，高貴的自我肯定有意識 的反對。貴族之等式為好=高貴=有力量=美麗，卻被無能之怨恨者顛倒為：好=無 能=貧窮=謙卑=卑賤。所以主人的自信被解釋為驕傲、勇敢被解釋為殘忍、豐饒的 性行為被解釋為縱慾。奴隸道德的評價模式，高貴強大者「永遠都是邪惡的、殘 忍的、縱慾的、貪得無厭者、不信神。88」但是奴隸卻認為主人不信神與自己相反，
發展出道德上的意涵：「善與惡」（good and evil）。正是因道德上的奴隸反叛，人 的行為才臣服於奴隸道德的解釋。
奴隸道德與主人道德不同，奴隸之自身認同完全依賴於對外在世界的仇恨：
當怨恨本身變得富有創造性並且得出價值的時候：這種怨恨發自這樣一 些人，他們不能採取行動，不能做出真正的反應，而只能通過一種想像的報 復得到補償。所有高貴的道德都產生於一種勝利的自我肯定，而奴隸道德則 起始於對「外界」、對「他者」、對「非我」的否定；而這種否定就是奴隸道 德的創造性行動。這種從反方向來確定價值的現象－這需要向外部看而不是 反觀自身－就是怨恨的本質:為了生存，奴隸道德首先需要一個敵對的外部世 界…其行為（action）從根本上來說是反應（reaction）89。
貳、奴隸道德的性質
基督教道德雖然保護奴隸免於主人殘忍的對待，但是其道德評價否定人類所 有高貴而驕傲的自我肯定，使主人因此而自卑。同時也否棄權力意志，因為基督 教將無能視為溫馴、良善，否棄人的生長：
88《道德系譜學》第一部 7
89《道德系譜學》第一部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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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道德保護那些被人壓迫的人和階級，保護他們的生命免於絕望，免 於滑入虛無主義；因為，正是與人對抗而非與自然對抗的無力，產生了對生 存最絕望的痛苦。道德把兇殘的暴君，施暴力者即一般地說「主人」，當作敵 人，普通人必須受到保護以免於他們的侵犯…90
基督教道德91因而極度的否定權力意志92
道德因而教導人類極度地痛恨與鄙視統治者的基本性格，也即他們的權 力意志。驅除、拒斥與消解這種道德，意味著用一種相反的情感估價，來看 待最被痛恨的動機93。
然而尼采認為貴族的道德卻是嚴酷、自利，
習俗的嚴峻和恐怖可能是生命力充沛的一種結果，這樣才可以有很多冒 險、很多挑戰、很多浪費。…高貴的文化把同情94、鄰人愛，缺乏自我和自愛 看作某種可鄙的品質95。…
現代是個缺乏權力意志的時代－奴隸道德評價的時代
我們現代人，焦慮的自我操心、鄰人愛、工作的美德、謙遜的美德、公 平性、科學的美德（心靈熱衷於探索、符合經濟與機械化的原則等），這些都 使我們的時代成為一個虛弱的時代。現時代缺乏嚴厲與可怕的習俗。對平等 的崇拜與對平等權的要求，標誌著衰弱和精疲力竭，因為，人與人之間以及
90《權力意志》55
91 對尼采來說道德是一種思想體系，這種思想體系企圖把某種關於正確與錯誤、善與惡的絕對標 準強加於生存之上，從而剝奪了人們對生命的富足和充盈之力的完滿經驗。即是道德要否棄生 存。參閱 Keith Ansell-Pearson，《尼采反盧梭》，P50。
92 當起而反叛主人時，弱者與被壓迫者也否棄自己的本性，否棄了他們自己的權力意志。參閱 Keith Ansell-Pearson，《尼采反盧梭》，P51。
93《權力意志》55
94 德文 Mitleid 乃是將，Mit（共同）、leid（受苦）放在一起是共同受苦之意。從人類演化的觀點 看，同情他人是有助於人類生存的，感同身受，站在他人立場思考，更有利於人形成組織，成為 追求生存的共同體。英文翻譯為同情（compassion）或憐憫（pity）。
95《偶像的黃昏》一個不合時宜者的漫遊 37，”Noble cultures see pity, ”neighbor love”, and lack of self and self-feeling as something contemptib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