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建立文化霸權與偏差動員有利於對立論述爭取政策變遷
本文在理論層面的主要貢獻包括對林水波《政策論述與政策變遷的關聯性》
一文所提出的理論架構,以中國紫光收購爭議案進行具體的案例分析,彌補其理 論在應用層面上的不足。
本文以實際案例驗證理論的可行性,發現其理論可應用在新聞文本的政策論 述;同時,也根據本文所分析的實際政策變遷之案例,對其理論結構提出不同的 看法如下:
林水波認為,為強化原有的建構論述,確保原有系統化原則的優勢地位,建 構論述者會透過建立文化霸權與偏差動員兩種途徑,來強化原有的建構論述,保 衛原本價值配置的原則。
本文從紫光案研究中印證此一觀點,但研究者發現,不僅是主流論述者得以 使用這兩種途徑來強化原本結構,對於對立論述者而言,亦能透過這兩種途徑來 改變既有的既有的價值配置原則。茲就實際分析結果說明如下:
支持開放中資的主流論述者(執政者與兩岸半導體業者)率先建構「新自由 主義」之論述,確立文化霸權地位,使被統治階級認同其意識形態與價值──政府 對經濟貿易應去除管制,並放任自由市場競爭。在此意識形態霸權下,被統治階 級內化主流論述者的觀點,忽略敵意併購使半導體產業價值與未來發展受損的情 況,接納不利於己卻有利於資本階級的意識形態,認同 IC 設計開放中資入股政 策的必要性。
同時,中國時報社論也針對電資學者連署反對開放中資入股的記者會提出批 評,認為教授學者不懂兩岸半導體業情勢與商業運作,只有 IC 設計產業界的老 闆(如贊成開放中資的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公司股東與中國大陸買家(如紫 光集團董事長趙偉國)肩負公司成敗,以及經濟部掌管國家經濟成長,這些原有
範圍的論述,劃定政策轄區,使政策轉變到有利於其動員參與的轄區中,達到偏 差動員、強化原有建構論述的目的。
然而,本文從研究結果中也發現,在動態性的文化爭霸過程中,建立文化霸 權與偏差動員這兩種途徑,不僅有利於既有的文化霸權,亦適用於爭霸中的對立 者建構反對論述來爭取政策的變遷。
同時,對立論述亦能善用政策論述策略形塑有利於己的政策形象,並重新劃 定政策管轄區,達到有利於解構的偏差動員。例如,對立論述指出,台灣半導體 業的發展長期受到國家的大力扶持與優惠的租稅補貼,整個社會共同忍受高汙 染、高耗電的代價。從中可看出,對立論述者試圖透過建立新的政策形象,將原 先被主流論述排除在政策參與之外的聲音,重新賦予發言的正當性與合宜性:半 導體產業政策關乎整體社會重大利益,不應只單純考量對於特定公司股東有利與 否。
對立論述也藉由提出政策論述,來改變議題之政策管轄區。如:國家高素質 人力將失去工作機會、違反國家重大安全、矽盾作為國家戰略性政治屏障等。由 此可見,議題的合理管轄權不再僅限於建構論述者認定的資方、特定業者與經濟 部來掌理,而是擴大成訴諸公共討論而以整個政治系統為政策轄區,從而使得原 先被排除在外的電資學者、呼籲籌組半導體產業國家隊伍的反對開放聲浪,獲得 掌理政策轄區的權力。
(二)、以政逼商的中國因素作用與新自由主義旗幟下的非自由市場
另一方面,對應吳介民所提出的中國因素與其作用機制,本研究在紫光收購 案中確實觀察到跨海峽政商關係網,以及台灣在地協力者網絡,例如前述清華控 股紫光集團董事長趙偉國威脅若不開放中資就禁止所有台灣製造晶片進口,以及 中國時報在學者召開記者會後利用社論大力抨擊與會學者「染紅」、「害死台灣半 導體產業」,即為紫光收購案的政商網絡與在地協力者之代表。
吳介民所提出的中國因素機制著重於中國採取「經濟讓利」換取「政治統 一」的策略,亦即讓出龐大經濟利益(例如陸客觀光團的龐大收益、運用中資在 台灣進行採購、收購),使台灣在經濟上對中國產生依賴,以換取政治上的槓桿 效應(例如選舉時動員台商站台、發動媒體美化中國政治決策、利用陸客數量箝 制蔡英文政府政策)。然而,本文發現,除了以商逼政,在本次紫光收購案中,
卻出現了「以政逼商」的作用機制,從趙偉國一開始的威脅(揚言封鎖中國市 場),恐嚇(即使聯發科不賣,中國也將在幾年內追趕上台灣),以利誘之(利用 中國豐沛資金溢價收購台灣半導體廠),無不顯示出以政逼商的策略。
換句話說,中國並非一味的在商業上讓利以換取政治利益,當中國政府擬定
《國家積體電路產業發展推進綱要》,將政策層級提高到國家戰略高度時,中國 資本也反過來利用中國政治上的優勢權力(威脅、恐嚇、利誘),逼迫台灣讓出 關鍵產業的商業技術與產業利益。
如果說吳介民所提出的中國因素可謂以商業模式做政治統戰,那麼在紫光收 購案中,本研究觀察到的機制則可稱為「以政治權力威脅交出商業利益」,中國 資本挾持政治優勢權力壓迫台灣關鍵產業,塑造出除了歸順、接受中國以外別無 他法,且中國資金、中國市場將是台廠唯一、必然的選擇。
反觀在此案中,台灣內部相關新聞論述卻高舉「新自由主義」的旗幟,要求 放任自由市場競爭,卻不去檢視中國資本是否真為自由市場。試想,趙偉國僅是 一家中資企業董事長,卻能放話威脅台灣若不同意入股IC 設計業就全面封殺中 國市場。這種若不同意企業收購就揚言讓全中國禁止台灣產品的作法,絕非世界 上任何一個自由市場國家的商業運作邏輯。
吳介民認為,中國因素發生作用的國際政經脈絡並非「新自由主義」,而是 帶有濃厚政治意涵、推動黨國官僚利益的「新重商主義」(2017:40),然而,從 本研究中卻發現,支持開放中資的相關新聞論述中,卻高舉新自由主義的旗幟,
衣,以國家政治操作為內裡。正是這種不對等的落差,一方面要求在新自由主義 運作下讓台灣關鍵產業交由自由市場決定買賣身價,另一方面卻漠視中國資本在 收購過程中的黨國政治利益驅動與權力脅迫,使得紫光收購案不能僅被視為單純 商業經貿合作那麼簡單,其政治勢力擴張之目的亦是不可迴避的內涵。
總結來說,本文提出政策論述分析的觀點有助於分析動態的政策變遷,增加 政策變遷理論的實證研究價值。過往研究多偏重靜態的新聞文本詮釋與批判,卻 缺乏對於新聞論述如何促成實際政策變遷之探討,本研究將政策論述視為社會實 踐的過程,論述本身即可視為一種行動,能夠促成公共政策的實質變遷!
透過批判論述分析新聞框架的動態爭霸過程,本研究不僅透視論述中隱含的 意識形態霸權:新自由主義與中國因素,並進一步指出對立論述能夠脫穎而出取 得主導地位的關鍵能力:解構主流論述、結合時空脈絡與占據政策網絡中的優勢 位置。
第三節 研究限制與建議
本文以批判論述分析進行研究,批判論述分析的目的即為揭發文本背後的意 識形態,但也因為在進行分析過程中有著特定目標,導致研究者可能傾向於採用 有利於作者觀點的文本,或是產生先入為主的文本詮釋。
本研究進行過程中,由於作者意圖探討的主旨為「反對論述如何在短時間內 爭勝,解構主流論述建立新霸權,促成政策變遷?」因此本文訪談對象為反對IC 設計產業開放中資連署發起者,了解對立論述之論述內涵,以及解構主流論述之 策略。但本文並未訪問支持開放中資立場的時任政府官員或企業,在分析過程中 也較側重於批判主流論述隱含的意識形態霸權與框構化策略,以及反對論述如何 動態性解構與爭勝。
此外,本文所篩選之文本時間範圍為2015 年 11 月 23 日至同年 12 月 18 日,然而大陸對台灣的半導體收購並不僅止於上述時段,紫光在2015 年 10 月便 提出收購我國半導體下游三大封測廠,收購若成功,將使紫光成為全球封測廠市
佔率第二,僅次我國日月光。在12 月 18 日朝野決議現階段不得開放中資進入半 導體上游之後,亦陸續有媒體持續報導紫光、聯發科的訴求,乃至於新政府的應 對方式,但這些相關報導並沒有納入本文的探討範圍,一方面囿於作者個人無力 掌控更多文本的論述內涵(本文研究對象為227 則文本),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本 文意圖觀察在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四大報的階級論述戰場上百家爭鳴,
如何促成了實質的國家重大產業政策變遷:從官方表示2 個月內(即時任經濟部 長卸任前)開放的時間點開始,到立法院主決議要求不得開放為止的變遷歷程。
回顧本次紫光併購爭議案,雖然紫光入股台灣IC 設計產業與併購三大封測 廠最終在2017 年均宣告破局(黃佩君,2017.06.04),然而中國官方從未停止以 國家資本吞併成熟半導體企業以建立自足的半導體產業鏈的野心。2018 年 3 月,
回顧本次紫光併購爭議案,雖然紫光入股台灣IC 設計產業與併購三大封測 廠最終在2017 年均宣告破局(黃佩君,2017.06.04),然而中國官方從未停止以 國家資本吞併成熟半導體企業以建立自足的半導體產業鏈的野心。2018 年 3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