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 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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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 論
我家的正屋的中央，供著一塊牌位，用金字寫著必須絕對尊敬和服從的五位：
「天地君親師」。
魯迅：《我的第一個師父》
（引自徐梓，2008）
第一節 研究背景
一、問題意識
在跨文化比較研究領域中，華人社會定位為集體主義（collectivesm），特別 是一種垂直（vertical）集體主義。也有人認為，華人社會與文化可以說是權威主 導的（authority-directed），任何擁有權威的人即可控制或支配非權威者（Lew, 1998）。不論這些概念或稱謂是否妥切，它們都指出一件事，華人社會是相當重 視上下關係的階層排比，在各種關係中處於上位者的即是權威。如同章頭所引，
魯迅家正屋所供奉之牌位顯示，傳統華人社會不僅尊敬權威、服從權威，甚至將 權威予以神格化。
西風東漸已超過百年，華人社會（台灣）也一直是東西文化交流頻繁，但華 人對於權威的尊敬與服從，並未因此而消逝。黃囇莉與朱瑞玲（2012）以代表性 樣本分析台灣社會的價值觀變遷，結果發現：「服從長上」與「孝順」都仍是相 當受重視的價值；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適當關係，「尊敬長輩」仍是最多人選擇的 價值取向註1。此外，鄭伯壎（1995）對一家民營企業的觀察研究，部屬通常是順 從老闆意見（在開會場合），少有人敢提出相反意見。從大樣本的量化研究和個 案質性研究都顯示，對於權威的服從與尊敬，仍是相當普遍的現象。那麼，在這 些現象背後，反映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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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權威性格」或「權威性人格」（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此外，一九六０至 七０年代，一群國內社會科學家聚集在一起，討論華人的國民性或民族性 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 TAP ） 一 書 （ Adorno, Frenkel-Brunswik, Levinson, &Sanford, 1950）。當時，Adorno 等人以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理論為基礎，
建立一組性格型態，以解釋二次大戰期間德國人（特別是納粹）對猶太人的偏見、
歧視及暴行。早期學者們對華人性格或民族性的討論，基本上是援用權威性人格
（TAP）之概念，以理解華人社會中下位者對上位者之心理與行為。然而，華人 真的具有 Adordo 等人所稱之「權威性人格」嗎（楊中芳，2001）？更適當的說 法是，以 Adorno 等人之權威性人格來理解華人如何對待長上的心理與行為（如 尊敬長上、服從長上）是否貼切或恰當——亦即是否具有楊國樞教授所說的「本 土契合性」（楊國樞，1993b，1997）？
從知識社會學觀點來看，社會科學的任何理論與概念，幾乎都會受到社會文 化脈絡的影響，例如，以北美為代表的主流心理學，便帶有濃厚的個人主義色彩
（Yang, 2000）。從理論發展的脈絡來看，權威性人格自始就帶著猶太裔左派知識 份子的色彩，其理論初衷所欲分析的對象是右派的種族主義（反猶太主義）者（石 之瑜，1998）。的確，隨著相關研究的進展也顯示，權威性人格並不是中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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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反映的其實是一種「右翼權威性人格」（right-wing authoritarianism, RWA;
Altemeyer, 1998）。簡言之，權威性人格此一概念之發展有其特定的社會/文化/歷 史背景，也和西方政治發展過程的意識型態息息相關。
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華人社會對上下關係之安排自有一套完整的結構，且 與上下對偶關係的「角色倫理」緊扣在一起（黃光國，1995；黃囇莉，1999/2006；
韓格理，1990）。這樣的一套角色義務倫理，規範著華人（身為下位者）應如何 對待權威（上位者）。而這樣的一套文化系統或結構，自不同於權威性人格背後 的文化脈絡與意識型態。呼應知識社會學的主張，社會科學家在進行研究時應當
「掌握社會科學家用以建立其概念與理論的脈絡情境」（韓格理，1990），而本土 心理學亦主張，應當把社會/文化/歷史脈絡放入研究架構中來思考（楊中芳，1993）。
綜上所述，在華人社會/文化/歷史脈絡——關係主義和義務取向（黃光國，2004；
許詩淇、黃囇莉，2009；Hwang, 2000）之下，研究者該如何理解華人尊重與服 從權威之心理與行為？
二、本土心理學研究取徑
欲回答上述問題，採取本土心理學（indigenous psychology）的研究取徑（以 下簡稱「本土取徑」），應當是一條適切的、甚至是必經之路。長期以來，台灣心 理學界（非西方心理學）以美國為依歸，有知識權力結構不平等及學術殖民的情 況，台灣的心理學也成為西化心理學（楊國樞，1993b）。這種一面倒的情形，也 反映在大學教科書內容及期刊發表的權力結構中（黃囇莉，2003）。然而，直接 以西方建構的理論解釋華人的心理與行為經常會產生落差，無法妥切地理解或解 釋當地人的心理，而此種落差主要來自於不同社會有其特殊的文化脈絡。
廣義來說，文化涵蓋了社會民眾的價值觀、社會規範、意識型態，乃至於有 形無形的生活方式。從知識社會學的觀點，文化不僅型塑一般民眾的心理，也影 響心理學家觀察與詮釋現象的角度。因此，西方（北美）心理學家建構的知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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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並不是全然客觀中立或具有普世性的，而是帶有個人主義色彩的心理學
（Markus & Kitayama, 1994），也可說是美國的本土心理學（楊國樞，1993b）。
為了匡正主流心理學對文化的忽略，心理學有所謂的「文化革命」（cultural revolution），本土心理學便是在這樣背景下產生的一種心理學註2（Yang, 2000）。
「本土心理學是一種以科學方法研究某一特定族群團體或社會文化中之人民的 心理與行為所發展出來的心理學知識體系，但研究歷程中所採用的理論、概念、
方法及工具必須與所探討的本土心理或行為現象及其生態的、經濟的、社會的、
文化的、及歷史的脈絡高度契合、符合或貼合」（楊國樞，2005）。因此，本土心 理學既是一套心理學的知識體系，也是一種研究取徑或方法論。
以建構實在論（constructive realism）來說，西方的理論是立基於西方生活世 界所建構出的微世界，而微世界與生活世界間原本就會有落差（黃光國，2005）。
但不同文化間的生活世界有所不同，若以西方建構的理論解釋華人的心理與行為，
不只會有落差，而且可能是一種「雙重落差」，此種落差也將造成一般民眾與心 理學之間的疏離。採用本土取徑建構出的心理學知識（科學微世界），是直接根 植於該社會文化的生活世界，不但可避免前面所說的「雙重落差」，更可使學術 社群擺脫 OEM（加工式）的研究，以彰顯「學術實踐的主體性」（黃光國，1999b）。
然而，什麼是本土心理學研究取徑？本土取徑不是一種具體的研究方法，更 沒有標準的研究流程，但這並不表示本土取徑是毫無章法的（見楊中芳編，2008）。 大體上，本土取徑是一種研究的基本觀點或視角，首重將研究對象所處的文化脈 絡（更廣來說，社會/文化/歷史脈絡）放在研究的思考架構中（黃光國，1995；
楊中芳，1993）。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不同之處，就在於社會行動的背後有「意 義」存在，而社會/文化/歷史脈絡則是意義的來源。採取本土取徑有助確切掌握 行動者背後的意義，拉近心理學與民眾的距離，進而彰顯研究對象的主體性，同 時也彰顯研究者的學術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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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研究目的
華人社會中，向來有尊重權威（上位者）的傳統（楊中芳，2001）。在現今 華人社會中，孝順、服從長上、尊敬長輩也都仍是普遍受重視的價值之一（黃囇 莉、朱瑞玲，2012）。然而，「權威性人格」基本上是一種異文化的產物，根植於 西方政治發展與個人主義文化脈絡，若以權威性人格來理解華人尊重或服從長上
（上位者）的心理，表面上看似合理，卻是一種誤解。也就是說，貼上一個權威 性人格的標籤，並沒有辦法增加太多理解註3。
在本土心理學的進程中，楊國樞（1993a）曾提出「權威取向」（authoritarian orientation; Yang, 1995）的概念，說明下位者對待上位者時的心理與行為特點。
他認為權威取向有權威敏感、權威崇拜及權威依賴等特徵，這些特徵主要起源自 宜農（精耕農業）的生態環境及其衍生的家族主義與父權家長制。楊國樞教授並 未言明是否意圖以權威取向取代權威性人格，但研究者認為，相較於權威性人格，
權威取向更具有「本土契合性」（楊國樞，1997），因此，若要探究華人尊重權威 的心理與行為，以權威取向取代權威性人格應更為妥當。
然而，權威取向目前尚停留在起步階段，不但概念之間的關係尚未形成完整 的體系，概念本身也較偏向行為描述與歸類，對於相關的心理基礎或機制也尚未 有足夠著墨；再者，目前亦缺乏相關的實徵研究來加以證成。鑑於此，本研究目 的便是在既有的權威取向概念上，以本土心理學的研究取徑，建構一套關於權威 取向的概念體系，並進行實徵研究以提供相關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