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發現與分析
第四節 社會網絡建構:趨勢或認同?
北上讀書第一年,我選擇參加同鄉校友會,與來自於同一個地區脈絡的人群 相處,滿是「庒腳人」的言談用語也好,盡是高中回憶的點點滴滴也罷。在這裡 頭,某個程度我可以感受的到「我們來自於…」的同屬情感。事實上,就婚姻移 民來說,人際網絡的建立與擴展,不僅僅具有社會支持的力量,事實上也反映了 其對文化的認同與身份的想像。
夏曉鵑(2002)表示,東南亞籍女性移民來台常常會集結成強而緊密的社會 網絡,而平日的閒聊集聚,某部分程度可作為其資訊交流的平台,協助東南亞籍 女性婚姻移民處於孤立的險境。蕭昭娟(2000)則認為,女性移民在台的人際網 絡建立由夫家為起點,逐步向外擴展。此種發現,筆者認為與東南亞籍女性來台 多半分布為鄉村城鎮為主,這樣子的生態環境促成人際上某種程度的緊密。反觀 就男性東南亞籍婚姻移民而言,生活居住多分布在大城市的他們,其人際網絡的 建立模式應與女性移民有所不同,以下將由東南亞籍男性婚姻移民與鄰里關係、
家庭其他成員、朋友部分依序分析介紹。
壹、實踐與意義
人類具有群居的天性,當人們從一個國家移民至遙遠的另一個國度,周遭環 繞著不熟悉的語言、不習慣的生活方式、一張張陌生的臉,思念故土的情緒立刻 又擁上心頭,而跨國婚姻移民這時候可以傾吐心聲的對象,除了新環境的家人親 戚以外,其他就屬在這裡結交的朋友。
一、遠親不如近鄰?
來台的男性婚姻移民,居住多分布於大都會地區的小公寓中,其與鄰居的關 係往往也不若鄉間地區之結構來的緊密。筆者也發現,許多男性遷移者會選擇與 週遭社群來往。以建新而言,他國國籍身分並不造成他與週遭鄰居的區隔,相對 地,個性喜與人接觸加上融合多元文化特色的他,很自然和附近鄰居打成一片。
他表示,他還蠻喜歡與台灣鄰居分享他的「好手藝」,如果生活中有煮什麼也會 樂於分於鄰居:
基本上我還蠻敦親睦鄰的。這是一種…對我而言,我覺得台灣人還蠻有人情 味的。這是我學習到的地方,像我煮咖哩,我會分給我鄰居呀,他們也會煮 到什麼,跟我分享。這不是國籍的問題啦,是人與人那種感覺。(建新)
然而大多數受訪者卻認為和鄰居的關係較多僅僅「點頭之交」而已,多半碰 到彼此打個招呼而已,並不會進一步談下去。筆者認為,男性婚姻移民與鄰居的 關係應也與大都市的結構有關。
還可以!對對,還可以,我是不太熟啦,就出門打個招呼而已吧。我姑姑有 些都認識他們,她住在這裡久了啊。(陳馬)
…見面看到了會點個頭,會打招呼。但是不知道要聊什麼?(明成)
在端看移民者與左鄰右舍的關係往來時,不僅止於注意到關係的強弱程度,
也需要思考此種不同種族、文化之間的相處模式對移民者本身帶來了什麼想法?
自認為個性內向的阿塔表示,因為不知道要跟鄰居說什麼,也不會刻意與他們有 所互動,但他卻很懷念在家鄉裡附近鄰家往來和睦的生活。此外,由於平常沒有 與週遭有太多往來的經驗,加上外表明顯不同於「他人」的特徵,使得男性婚姻 移民也擔心別人是否會在背後議論紛紛?此種的想法也造成他們在看到鄰居 時,反而有更多顧慮,到底要怎樣的應對才是最好?
在我們那邊…,是比較喜歡一起做一件事,大家感情也都很好。跟這裡不太 一樣。…而且,我也不清楚他們看到我怎麼想?(阿塔)
然而隨著來台居住時間漸久,許多受訪者也表示會因為某些「特定事件」的 發生,促成他們與鄰居互動開啟的契機,這關鍵點可能是因為某次天災、里民代 表大會等事件,讓鄰居們與男性婚姻移民有彼此接觸認識的機會,也讓鄰里街坊 們知道這群男性婚姻移民不是特異的他者:
前年不是颱風很多嗎?我們那一層電燈因此壞了,我旁邊那家也是,剛好我
可)
…里長很好,有一次里裡面活動他幫我跟我們那一區的介紹。後來他們知道 了,有的之後知道一些訊息,也會主動跟我說。(小傑)
可見得,由於不同生長脈絡與環境背景,移民者對於鄰居的信任感初期往往 不高。這或許也解釋了移民網絡在移民生活中有著多麼重大意義。蔡勇美與郭文 雄(1984)認為社會網絡有推舉參考(referral function)與社會支持(social support)
之用,例如個人藉由社會網絡可以取得社區訊息與資源,或提供實際支持協助。
從男性移民與鄰居互動中,我們可以這麼理解,事實上社會網絡是一種雙向相對 的往來關係,建立於彼此支持幫助。而移民和鄰居的關係,某種程度可以視為移 民與接待社會的縮影,而各種不同的經驗,也在移民者的內心中持續發酵,一個 動作、一個眼神都可能造成移民心中的不安。此外,東南亞籍男性婚姻移民多散 居在大都會地區,此種空間結構方式,各戶體與戶體之間連結性不高,也往往沒 有太多接觸的機會,這也帶給流動主體的男性移民者本身有很大的心理衝擊。
二、接納與否定:妻子娘家的其他成員
過去在探討東南亞籍女性婚姻移民與嫁入的婆家關係裡,多半認為商品化的 婚姻導致女性移民在家庭內部權力低落,而婆婆總認為媳婦為「外籍」身份,故 並未將視為「自己人」看待(蕭昭娟,2000;顏錦珠,2001),這樣的一個結果 似乎建立於中國人「血親關係」基礎上看待「內、外關係」。男性婚姻移民作為
「女婿」的角色進入台灣社會,有其「應盡」的角色任務。此部分的論述認為,
「女婿」在台灣社會所認為的交換基礎上,有著照顧好「女兒」的家庭社會責任。
為此,倘若女婿表現出眾,有著維持家庭的經濟,常常被視為一個「有能力、值 得託付」的人:
也許我太多人知道了吧,我岳母有時候在電視上看到我,會很驕傲的跟別人 說:「這是我女婿唷,他又上電視了。」(建新)
我老婆那邊的人會說,你怎麼這麼厲害,可以娶到這個,是英雄喔。她娘家
那邊也說這個不錯、不錯,會誇獎我呀。(灰平)
雖然大多數的移民者並沒有與太太娘家同住,但每逢過年過節之際,其有與 老婆娘家的親朋好友接觸機會,彼此之間的互動又是如何呢?多半受訪者表示,
就一個來自於不同文化背景的遷移者,畢竟是異鄉生活的跨國移民者,男性婚姻 移民的岳父岳母多半會對其照顧有加。尼可覺得老婆那邊的親戚多半對他很好,
將他視為己出、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常常問候他生活起居-有無吃飽?天氣冷 了有沒有多穿衣服?讓他倍感欣慰。然而,他也坦誠這樣的關心有時也讓其遭受 到部份親戚的不滿:
…但是比較困擾的是有時候,其他人會覺得為什麼(岳父岳母)要特別 對我好而已。他們認為,要出國生活,本來就更要懂得…自己打理自己 吧。(尼可)
另一方面,與岳父岳母同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阿塔覺得他們有時會帶給他壓 力,但他知道岳父岳母是出自於關心:
我跟他們現在住在一起,這樣比較省錢。他們也對我很好,但不見得都 是我想要的。(筆者:怎麼說?)有時候我工作很累,回家只想睡覺,
不想吃飯,他們會一直來叫。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啦!但是只是有時候,
有時候會覺得有點煩而已。(阿塔)
尼可與阿塔的一番話點出了幾個重點。首先,「女婿」身分的個殊性對其太 太娘家來說有著應該「善待」的觀念,「女婿」是照顧「女兒」一輩子的人,「對 女婿好」其實也是懷著女兒可以終身幸福的想像;此外,「外籍」的身分也讓男 性婚姻移民較其他親戚受到更多關愛與照料,但此種「過度」的關心有時反而造 成男性婚姻移民的壓力存在。而不知道如何反應、怕拒絕岳父岳母好意會讓他們 受傷害,往往也是男性婚姻移民不知如何開口溝通這一部份的原因。
值得深思的是,絕非每位東南亞籍男性婚姻移民都如此被對待,也有受訪者 不但無法被老婆娘家的親戚所接受,甚者還認為他是為了錢而來台。與麥可訪談 完,他熱心地開車載我回車站的途中,不斷跟我抱怨台灣人。他認為這些年越來
越歧視東南亞人士,認為他們搶本地人工作,造成工作減少。其表示「這幾年…
racial discrimination is growing here …」,麥可太太美方是台灣南部傳統家庭的人 家,過去他帶他太太回娘家,別人會用不屑的表情,甚者還會在背後說他是「沒 路用的咖小,沒啥錢!」,然而他認為台灣人才是only for money, 只有過年時 會與他要紅包而已,現在他失業了,娘家那邊更是看不起他,車上他重覆地這樣 說道:「I love my wife(強調語氣), but I don't like her family…」。
與麥可晤談完,我有很深刻的體悟,也是在進行這研究之前未曾思考過的,
東南亞男性以一個「外籍」人士進入另一個家庭/家族內成為女婿,可以被接受 的程度為多寡?這背後又牽扯多少對於「女婿」、「丈夫」的想像與期待?只見美 方無奈笑笑答,「沒辦法阿,我們家是比較傳統的家庭,對於我老公不盡然可以 完全接受。」
弔詭的是,這其中台灣社會中價值建構的「主-客」體兩造的權力關係,女 婿的角色被定位為將女兒幸福托付終生之人,被賦予的形象為理應有能力照顧好 妻小,然而仔細思索這種看似「應該的」想法,卻往往隱藏著不易被人覺察的陷
弔詭的是,這其中台灣社會中價值建構的「主-客」體兩造的權力關係,女 婿的角色被定位為將女兒幸福托付終生之人,被賦予的形象為理應有能力照顧好 妻小,然而仔細思索這種看似「應該的」想法,卻往往隱藏著不易被人覺察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