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福首到爐主:祭祀組織及其變遷
第三節 祭祀組織與人群整合
我們可將廟宇視為民間信仰的核心,特別是地方公廟,可說是傳統社區的社 會文化中心。所謂公廟是相對於私廟與神壇而言,公廟屬於全體村民,其運作也 是由全體村民共同決定,私廟則是個人財產,兩者在性質上有所不同。也可認定 為非由社群村民經理的廟產就不算公廟(羅烈師 2007)。地方公廟向來被視為台 灣漢人地方社會的礎石,而輪庄承辦祭典與管理廟務就是公廟的基本運作法則。
在台灣漢人民間信仰的研究中,祭祀圈理論曾被當作一種模型去描述漢人聚落的 祭祀組織。但美濃地區卻未出現以聚落為單位,各聚落依序輪流負責祭祀工作的
「輪庄祭祀」或祭祀組織「輪值」的制度。因此,若依照祭祀圈之祭祀組織其人 群連結的方式來推論美濃地區的廟宇信仰,我們可見到美濃地區並沒有義務性或 強制性的人群連結,龍肚地方公廟的祭祀組織是自願性的「福首」制度,即為顯 著的例子。
一、福首制度與領調制度的比較
清水宮的福首,是四位以提豬腳為象徵物的祭祀組織,若對比台灣各聚落宗 教祭祀組織或醮儀組織,遂發現以豬腳為象徵的四位福首,在祭典組織的階層上 相近於所謂的四大柱。
台灣各地地方公廟的祭典多由各庄爐主輪值辦理。一般而言,地方公廟的爐 主人選是依照神意,以擲筊方式決定人選。爐主再透過各庄首事或頭家的協助,
83
收受丁口錢,以籌集經費辦理年度祭典。左堆屏東佳冬地區的福首制度也類似此 方式,由福首負責收受丁口錢,以籌資聚辦祭典。丁口錢固然是平均攤派經費的 傳統方法,但是更有效的資金籌集術是領調制度(羅烈師 2007)。
「領調」是指由人認捐祭典之贊助經費,「調單」則是參與祭典人員的名單,
即贊助祭典經費者的名單。此情形於台灣北部客家聚落相當常見,尤其是北台灣 義民廟的中元祭典。調單原係義民爺信仰中,慶讚中元祭典的主事人員分工表。
目前義民信仰尚存最早的調單為明治四十二年(1909)枋寮褒忠亭值年的坪林石 崗仔聯庄為「褒忠亭慶讚中元」祭典,所印製的調單(劉澤民 2003、羅烈師 2007)。 調單上包含了 34 個頭銜,232 個名字。這 34 個頭銜,可以區分成 3 個層級,即 爐主、調與緣首(表 4-1)。
表 4- 4 新竹枋寮義民廟西元 1909 年調單職稱表 層級 類別 頭銜
一 爐主 總正爐主、總副爐主、爐主
二 調
總主會、總主醮、總主壇、總主普、總總理、總經理 正主會、正主醮、正主壇、正主普、正總理、正經理 副主會、副主醮、副主壇、副主普、副總理、副經理
三 緣首
總緣首、五谷首、大士首、司命首、城隍首、三官首、
福德首、觀音首、褒忠首、水燈首、協讚首、燈篙首、
都副首 資料來源:摘錄自劉澤民 2003:249
爐主是祭典的負責人;調是事務性分組;緣首即斗燈首,也就是斗燈的贊助 者。這樣的祭典分工體系並不是北台灣客家聚落義民信仰的特例,而是台灣廟宇 建醮或稱打醮的廟會儀式中,大同小異的分工模式。61
61台灣有些廟宇的建醮活動為一年一度,有些則是地區有重大事物發生,例如廟宇重建,或是農
84
調的頭銜有主會、主醮、主壇、主普,在閩南地區稱為四大柱(劉枝萬 1983)。 四大柱本應是醮務的核心(羅烈師 2007),主會是各壇的總監督;主醮是督導道 士,負責祭典科儀者;主壇是負責祭壇的設立與清除工作;主普則是負責普渡,
辦理普施賑濟。在各地醮典的四大柱中,有時還會再分化為兩層,甚至三層,例 如 1909 年調單的「總、正、副」三個層級。
總之,調單上的頭銜必須透過樂捐方能取得,因此領調制度可以視為是一種 籌金制度(羅烈師 2007)。一般而言,爐主首事作為祭祀組織的意義,在於收受 丁口錢,籌集經費,辦理年度祭典。然而領調制度此一籌金制度,比起收受丁口 錢以平均攤派經費的的傳統方法,的確是一種更為有效的資金籌集術。換言之,
對新竹枋寮義民廟而言,爐主作為祭祀組織的意義,已經遠不如負責經理廟務財 產與管理的廟務組織。
然而美濃龍肚清水宮的舊時福首制度,由居民認領豬的四隻豬腳,產生四位 福首作為清水宮年度祭祀組織,負責出資祭典經費。在意義上領豬腳(提豬腳)
相當類似於領調制度,而認領四隻豬腳的象徵,也非常類似所謂的「四柱」。同 時,福首雖然不須負責收受丁口錢,但須辦理登席並邀請祭祀範圍內居民參加,
參加登席者則繳交登席費。登席費的繳交,在意義上其實也相當類似由居民平均 攤派祭典費用的丁口錢,然而丁錢之收受以簿冊完成,往往還有政府的地方鄉治 行政組織協助,如村、里、鄰長的協助收丁錢,但龍肚地方公廟的福首則是透過 登席宴客的方式,參與登席的居民繳交登席費後,便平均分攤的福首事先出資的 祭典費用。對居民而言,參加登席宴會與繳交登席費,表面上雖是一種交換,但 透過共享食物的登席,也多了居民情感交流與社群整合的意義,並且沒有強調祭 祀範圍內居民的義務性。亦即,登席制度不僅有聚餐共食的的整合功能,也是一 種祭典的募款制度。因此美濃地區福首作為祭祀組織的意義,比起一般爐主頭家 的輪值而言,除了確保祭典資金的足夠外,也透過辦理登席,分攤了祭典費用,
並且整合了社群居民。
作歉收等被居民認為聚落的不平安,則會舉行打醮。
85
二、福首與獻祭牲禮的意涵及登席的功能
擔任福首者,必須準備祭典儀式中所須獻祭的豬、羊牲禮。約夜晚子時,所 有的祭典行禮全數舉行完畢後,豬、羊的內臟就會被料理成美味的「下水粥」,
所有至廟內參與儀式的福首、堂主、出人出力的居民一起共食下水粥,食用完畢,
才算真正結束。
豬腳則是新任福首的象徵,提取豬腳表示願意擔任下任福首,祭典結束後,
豬腳會被移至新任福首家中正廳祭拜祖先。清水宮的福首共有四人,剛好符合一 隻獻祭全豬的四隻豬腳。新、舊福首透過獻祭的豬完成了接續。新任福首在下一 年度的祭典當中,也必須要準備全豬、全羊的牲禮以完成祭儀。
祭典儀式結束的隔天,是最後的登席宴客活動,負責煮食的廚師會將豬羊等 牲禮全部料理成登席時的宴客菜餚,當然,作為登席宴客的菜餚不只僅以祭典時 的獻祭牲禮作為食物材料,還有其他各式宴客菜色。受邀前來參與登席的居民,
會在入席前繳交登席費予廟方,然後居民一同共食、一同欣賞戲曲表演,除了情 感的交流,同時也分攤了廟宇的祭祀費用。共食,也是分食,居民一同分食這些 獻祭用的牲禮的同時,也在進行一種社群中個人的連結,將個人整合在一個群體 中,這些整合最後是以共食共享完成。整合同時也是透過了某些物事達成:首先 由福首出資提供的祭儀用的牲禮,接著這些牲禮透過起福、或完福的祭天公儀 式,或是神明誕辰的祭聖儀式之後,再進一步轉化成登席宴客辦桌上的菜餚,最 後,參與登席的居民繳交登席費分攤了祭典費用,並且以共食完成了整合。福首 等於事先負擔了祭典及登席的費用,透過參與登席的居民所繳交的登席費用,再 平均分攤了這些費用。
因此,福首作為清水宮的祭祀組織,透過出資祭典費用與舉辦登席,整合、
拉繫了龍肚地區的人群。然而這樣的祭祀組織與我們所常見的,以輪庄、輪值方 式舉辦祭典的祭祀組織有著極大的不同,但祭典費用的籌資由某人自願認領承擔 的方式,又與北台灣一些客家聚落傳統廟宇中的領調制度有某種程度的相似性。
86
三、福首:人際關係的維繫與整合
擔任福首需要負責祭典的出資,因此多為地方上經濟狀況較為寬裕的地方頭 人或地方菁英的家族成員。清水宮的福首是四人一組,也因此連結了各家族之間 的相互關係。龍肚地方公廟並未收取「丁口錢」以作為維持廟宇收支或費用分攤 之方法,而是以類似吃會的「登席宴客」來分擔祭典費用。此顯現了相當的自願 性與個人性。而福首的產生與編組,也是出於自願去認領豬腳,由有意願、有能 力者自願出任,而且並非由一人負擔起全局,而是藉由豬的四隻豬腳形成一個編 組,統籌負起祭典資金的籌措及登席的籌備。
雖然居民沒有強制性、義務性的以「丁口錢」一起撐起一間廟宇的祭祀活動,
但藉著福首的聲望以及人際關係,發放廟會登席的請帖,邀請祭祀範圍的居民參 與登席宴會,拉繫起居民的人際連帶。而前來參與登席的居民所繳交的登席費,
等於一起分攤了廟會及祭典的費用。這樣透過福首等地方精英或是地方頭人的人 際關係,拉繫出了一個穩定的祭祀圈。但是這是一個較為自願性的祭祀範圍,不 同於義務性的祭祀組織,也可以看成是較為鬆散的祭祀組織。若該年福首成員與 祭祀範圍內的居民有良好的人際關係,那麼祭典的出資就不會出現危機,而且只 要參與登席宴客的居民夠多,福首便不會有所虧損。由此我們也可以視為聚落範 圍內的地方社會整合良好。然而,若無人願意提起完福祭典時的豬腳擔任下任福 首,不但下年度的祭典經費可能無人出資,登席宴客也會出現危機。如此,則可
等於一起分攤了廟會及祭典的費用。這樣透過福首等地方精英或是地方頭人的人 際關係,拉繫出了一個穩定的祭祀圈。但是這是一個較為自願性的祭祀範圍,不 同於義務性的祭祀組織,也可以看成是較為鬆散的祭祀組織。若該年福首成員與 祭祀範圍內的居民有良好的人際關係,那麼祭典的出資就不會出現危機,而且只 要參與登席宴客的居民夠多,福首便不會有所虧損。由此我們也可以視為聚落範 圍內的地方社會整合良好。然而,若無人願意提起完福祭典時的豬腳擔任下任福 首,不但下年度的祭典經費可能無人出資,登席宴客也會出現危機。如此,則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