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竺道生與毘曇學的關係
第三節 竺道生所接觸的毘曇學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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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道生也可能在鳩摩羅什入關後不久,便與慧嚴等人偕同前往長安。後者的計算 則是道生先在南京從僧伽提婆聽聞毘曇學說,後來才前往廬山並住止七年,在時 間上則順推至羅什入關後數年才往拜會。但無論上舉二說何者為真,竺道生親從 僧伽提婆聞法,並在廬山繼續鑽研毘曇學理達七年之久的事實則是無疑的。其次,
雖然原於此二說法的時間差異,導致道生在羅什門下遊學的時間亦不相同,但最 後都顯示道生並未如僧肇般始終依隨著羅什,而是在羅什逝世前已先離開長安,
可見他在依止於鳩摩羅什的四至六年間,已確定獲取自己欲了解的般若學理論,
所以他並未長住至羅什去世便先行離去,其行程是先回到廬山,然後再前往南 京。
此外,如果從《出三藏記集》所謂「義熙五年,還都,因停京師。遊學積年,
備總經論。妙貫龍樹大乘之源,兼綜提婆小道之要。博以異聞,約以一致。……
於是校練空有,研思因果。乃立〈善不受報〉及〈頓悟〉義,籠罩舊說,妙有淵 旨」261的記載來說,此時法顯本的《涅槃經》尚未譯出,但道生顯然已對自己從 隆安年間以來積學數載的成果有相當自信,著名的〈善不受報〉及〈頓悟〉等說 便是在此時提出;此反映出竺道生在經歷提婆小乘毘曇學和羅什大乘空義的洗禮 後,已提煉出屬於自己的思想體系,而他前往南京立說,則是其思想成形的具體 明證。而道生後來雖然又見到了《涅槃經》,但大抵仍是在此前毘曇和般若學理 的基礎上進行融通。準此,一般所謂「學問三幕」說的立場,似乎是將道生的學 問背景和思想分期劃為三塊,但實情更可能是在經過小乘毘曇和大乘般若學的薰 陶後,道生思想的主要內容已逐漸成形,後來加入的涅槃佛性思想,仍是在此二 學理基礎上進行會通和開拓。而如果由僧伽提婆所傳的毘曇學理對道生學說有如 此重要的意義,則究竟他是接觸了哪些毘曇論書、這些論典所代表的意義如何。
這些問題,將於下個段落中進行說明。
第三節 竺道生所接觸的毘曇學內容
從前述討論可知,竺道生的時期正當於中土毘曇文獻於苻秦時期至劉宋時僧 伽跋摩與慧觀共同譯出《雜阿毗曇心論》該年為止。而如果認取湯用彤的「學問 三幕」說,則道生與毘曇學接觸的時間、事實等,便限縮於他在前往長安從學羅 什以前、計有七年時間在廬山研習毘曇之學。對此則有兩種看法:一種是竺道生 在東晉隆安一、二年(397、398)至元興二、三年(403、404)前往廬山,更可 能是隆安元年(397)在南京聽聞僧伽提婆講授毘曇教義後,才起意前進廬山。
第二種說法則是認為道生在東晉太元二十年(395)至元興元年(402)間,前往 廬山親從僧伽提婆受學毘曇,甚至在提婆離開後,仍停留廬山有四年之久。而無 論何種說法,均指向道生曾經親炙於僧伽提婆、從其聞法,那麼究竟竺道生是接
261 ﹝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 15,《大正藏》冊 55,頁 110 下-111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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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到何種毘曇學理論?此一問題,可以從僧伽提婆自身學歷背景尋得頭緒:
僧伽提婆,此言眾天,或云提和,音訛故也。本姓瞿曇氏,罽賓人。入道 修學,遠求明師。學通三藏,尤善《阿毘曇心》,洞其纖旨。常誦《三法 度論》,晝夜嗟味,以為入道之府也。262
據此,僧伽提婆本身雖「學通三藏」,但其專精者仍以法勝所造《阿毘曇心論》
為主。此外,提婆除了通曉《阿毘曇心論》外,平時也常諷誦犢子部的《三法度 論》。而僧伽提婆在廬山所翻譯的,也就是以這兩部毘曇論典為代表作;兩部均 在東晉太元十六年(391)由慧遠勸請下譯出。由此可知,無論竺道生是在隆安 元年於南京聽僧伽提婆說法,抑或是在太元年末親往廬山就教於僧伽提婆,他所 習學的毘曇論典,當以《阿毘曇心論》和《三法度論》為主要。
另外不可忽略者為:僧伽提婆在廬山譯出《阿毘曇心論》與《三法度論》, 其講學亦以此為大宗。但提婆在未至廬山前,便曾修訂過由僧伽跋澄先譯的《鞞 婆沙論》十四卷;這部譯籍是僧伽提婆在洛陽逐漸熟諳漢語後所改治者,應該也 被提婆一併攜往廬山。此外,僧伽提婆早期在長安還譯有《阿毗曇八犍度論》三 十卷,雖然當時受限於語言能力導致翻譯品質較為低落,但並不表示提婆譯出後 未曾再行修改或講習。因此,道生在廬山所接觸的毘曇學內容,便可能再擴及以 上論書。
此外,另有兩件須予辨明之事:其一是根據《出三藏記集》敘述,法顯曾在 道場寺譯出《摩訶僧祇律》等經典,其中包含《雜阿毘曇心論》,如云:
(法顯)遂南造京師,就外國禪師佛馱跋陀於道場寺,譯出《摩訶僧祇律》、
《方等泥洹經》、《雜阿毘曇心》,垂百餘萬言。263
循此,《摩訶僧祇律》是和六卷本《涅槃經》以及《雜阿毘曇心論》一起譯出的。
而關於法顯與佛馱跋陀共同翻譯《摩訶僧祇律》等經典的時間,僧祐在〈新集律 來漢地四部序錄〉的「婆麁富羅律」條下曾記載道:
摩訶僧祇者,言大眾也。沙門釋法顯遊西域,於摩竭提巴連弗邑阿育王塔 天王精舍,寫得胡本,齎還京都。以晉義熙十二年(416)歲次壽星十一 月,共天竺禪師佛馱跋陀,於道場寺譯出。至十四年(418)二月末乃訖。
264
與此相應,有關六卷本《涅槃經》的〈出經後記〉亦載有相同時間:
262 ﹝梁﹞慧皎:《高僧傳》卷 1〈僧伽提婆傳〉,《大正藏》冊 50,頁 328 下。
263 ﹝梁﹞慧皎:《高僧傳》卷 3〈法顯傳〉,《大正藏》冊 50,頁 338 中。
264 ﹝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 3,《大正藏》冊 55,頁 21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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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熙十三(417)年十月一日,於謝司空石所立道場寺,出此《方等大般 泥洹經》,至十四年(418)正月二日挍定盡訖。禪師佛大跋陀手執胡本,
寶雲傳譯。于時坐有二百五十人。265
本此兩則記載,《雜阿毘曇心論》是和《摩訶僧祇律》、六卷本《涅槃經》兩部經 典同於晉義熙十四年(418)在南京道場寺譯出,此時距離道生被擯、離開南京 一事仍相當久遠,故道生當時在京師地方可能也曾接觸過《雜阿毘曇心論》。但 依照《高僧傳》與《出三藏記集》的說法,竺道生自東晉義熙五年(409)返於 南京後,正是他創立〈善不受報〉和〈頓悟成佛〉等論說的時間;換言之,此時 期的道生正屬思想熟成、大放異彩的時候,故其再受《雜阿毘曇心論》影響、進 而改變其思想宗要的可能性並不大。
另須辨明的第二件事,則是曇摩耶舍與曇摩掘多在弘始九年(407)同於長 安寫定《舍利弗阿毘曇論》的梵本經文,到了弘始十六年(415)才完整譯出《舍 利弗阿毘曇論》二十二卷的漢文經本。假設從該論漢譯完成的時間來看,此時道 生早已離開長安甚久,應該不可能接觸到該論典。但如果從弘始九年(407)曇 摩耶舍共曇摩掘多寫定《舍利弗阿毘曇論》的梵本經文而言,此時道生是否仍在 長安不得而知,但曇摩耶舍和曇摩掘多在當時雖僅寫定梵文、尚未漢譯,私底下 卻已在長安僧團裡進行問答和論議了;此係從僧肇回覆給劉遺民的信件中見得:
(什法師)於西域還,得方等新經二百餘部。請大乘禪師一人、三藏法師 一人、毘婆沙法師二人。什法師於大石寺出新至諸經,法藏淵曠,日有異 聞。禪師於瓦官寺教習禪道,門徒數百,夙夜匪懈,邕邕蕭蕭,致可欣樂。
三藏法師於中寺出律藏,本末精悉,若覩初制。毘婆沙法師於石羊寺出《舍 利弗阿毘曇》胡本,雖未及譯,時問中事,發言新奇。266
從僧肇的敘述可知,當時長安僧團的盛況非比尋常,除了鳩摩羅什自己譯講由西 域帶回的大乘眾經外,同時也延請了當時多位來華的外籍高僧,一同在長安進行 經典的翻譯和講習。其中所謂「毘婆沙法師二人」,正是指曇摩耶舍與曇摩掘多。
而僧肇更明確道出,兩人雖在當時僅誦出和寫定《舍利弗阿毘曇論》的梵文經本,
但僧團內部已有許多學僧熱切地向他們請教有關該論的義理內容,所謂「雖未及 譯,時問中事,發言新奇」,正反映出曇摩耶舍和曇摩掘多在長安僧團裡私下接 受學僧請問有關小乘毘曇學的事實。至於具體時間為何,此可從《高僧傳》找到 線索:
(曇摩耶舍)至義熙中來入長安,時姚興僣號,甚崇佛法。耶舍既至,深
265 ﹝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 8,《大正藏》冊 55,頁 60 中。
266 《肇論》卷 1〈答劉遺民書〉,《大正藏》冊 45,頁 155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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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禮異。會有天竺沙門曇摩掘多來入關中,同氣相求,宛然若舊,因共耶 舍譯《舍利弗阿毘曇》。以偽秦弘始九年(407)初書梵書文,至十六年(415)
翻譯方竟,凡二十二卷。267
本此,《高僧傳》說曇摩耶舍是在「義熙中」來到長安,而東晉安帝頒行「義熙」
紀年共有十四年(405-418),而《舍利弗阿毘曇論》的梵本已於弘始九年(407)
寫定,故曇摩耶舍與曇摩掘多在長安為學僧解答毘曇疑義的可能時間,大略仍是 圍繞以弘始九年(407)前後為準;以此前推,若在 406 年時已有私下問答、講 授之事,則此時道生仍住於長安,便有可能接觸到由曇摩耶舍二人親自闡述的《舍 利弗阿毘曇論》論義。然而,於此仍應注意前述道生離開長安的時間,是在弘始 九至十年間(407-408)間,此後途經廬山到義熙五年(409)在京師創立〈善不 受報〉等義;從離開長安至返回京師這短短的一兩年間,是他思想醞釀、趨向成 熟的時期,故雖然義熙五年(409)以後不排除在南京可見到《舍利弗阿毘曇論》
的譯本,而在長安期間也可能親從曇摩耶舍聽受或請教有關《舍利弗阿毘曇論》, 但大抵該時期(此指弘始九至十年左右時間,407-408)道生思想的大體脈絡已 將垂成,故當他面對著與其從前在廬山所習毘曇同一系統的學說,相信當時的道
的譯本,而在長安期間也可能親從曇摩耶舍聽受或請教有關《舍利弗阿毘曇論》, 但大抵該時期(此指弘始九至十年左右時間,407-408)道生思想的大體脈絡已 將垂成,故當他面對著與其從前在廬山所習毘曇同一系統的學說,相信當時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