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別於童話中溫暖天真的詩歌風格，米恩詩集中的童詩之作更能展現他對孩 童的敏銳觀察，他的童詩創作不再以短篇、溫馨的作品為主，而是從實際生活中 的話題出發，揣摩兒童的視角，把發生在生活周遭的故事寫入童詩，用孩童的語 言來描述兒童眼中的世界。米恩在詩集的書序裡便直接說明，要不是為了兒子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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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多福．羅賓 (Christopher Robin)，他不可能作詩41，這也是他的童詩中經常以 小男孩為主角的主因，以下是米恩第一首公開發表的童詩：
圖4-1 “Vespers” 插畫
VESPERS
Little Boy kneels at the foot of the bed, Droops on the little hands little gold head.
Hush! Hush! Whisper who dares!
Christopher Robin is saying his prayers.
God bless Mummy. I know that’s right.
Wasn’t it fun in the bath tonight?
The cold’s so cold, and the hot’s so hot.
Oh! God bless Daddy ─ I quite forget.
If I open my fingers a little bit more,
I can see Nanny’s dressing ─ gown on the door.
It’s a beautiful blue, but it hasn’t a hood.
41 A. A. Milne, The World of Christopher Robin,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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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God bless Nanny and make her good.
Mine has a hood, and I lie in bed, And pull the hood right over my head, And I shut my eyes, and I curl up small, And nobody knows that I’m there at all.
Oh! Thank you, God, for a lovely day.
And what was the other I had to say?
I said “Bless Daddy,” so what can it be?
Oh! Now I remember. God bless Me.
Little Boy kneels at the foot of the bed, Droops on the little hands little gold head.
Hush! Hush! Whisper who dares!
Christopher Robin is saying his prayers.
(The World of Christopher Robin, 117-118.)42
祈禱 小男孩跪在床前，
金色的腦袋瓜低垂在小手前。
噓！噓！誰敢吵鬧！
克里斯多福．羅賓正在祈禱。
42 A. A. Milne, The World of Christopher Robin.本書完整收錄米恩兩本詩集 When We Were Very Young 和 Now We Are Six 的作品，並附有 Shepard 的插畫。筆者在此保留米恩詩作中斜體書寫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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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啊，請保佑媽媽。這樣就夠了。
晚上洗澡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
冷水夠冷，熱水夠熱。
對了！神啊，也請保佑爸爸，我差一點就忘了。
如果我把手指多張開一點，從指縫偷看，
可以看見奶媽的長袍就掛在門邊，
好漂亮的藍色，但沒有帽子。
對了！請神也保佑奶媽，讓她溫柔一點。
我的長袍是有帽子的，
上床後，我把整顆頭蒙在帽子裡，
我閉上眼睛，把身體縮成一小團，
誰都找不到我。
對了！神哪，謝謝你給我美好的一天。
還有其他什麼要說的呢？
阿，請保佑爸爸，還有什麼呢？
喔！我想起來了，請保佑我喔。
小男孩跪在床前，
金色的腦袋瓜低垂在小手前。
噓！噓！誰敢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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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多福．羅賓正在祈禱。43
這首童詩共分成六小段，頭尾兩段是重複性的文句，讓人讀起來有前後呼應 的深刻感受。第一句開場立即點出詩中主角是一位小男孩，接續在首段的四句詩 詞中，以直白的文字陳述，彷彿就像一段故事的開場，說明事件的發生場景，一 位屈膝跪在床邊的金髮男孩克里斯多福．羅賓，正低頭禱告著。米恩簡短淺白的 文字，加上謝培德 (Shepard) 黑白線條的插畫，很難讓讀者忽略那經典畫面，文 字和圖像所激盪出的火花，著實令人難以忘懷！從第二至第五段，寫到小男孩的 禱告內容和他獨白式的話語，文中斜體字的部分是男孩對上帝的禱告詞，他替父 母、奶媽和自己祈禱。其中第二段，男孩最先想到的是要為媽媽祈禱，而且隨後 想起當天晚上洗澡的快樂景象，那應該是男孩和媽媽之間最甜蜜的相處時光吧！
同一段的最後一句提及為爸爸祈禱，但從最後I quite forgot. (我差一點忘了) 這一 句中，似乎能感受到他和父親之間的情感交流明顯薄弱許多。這個部分真實呈現 了現實生活中米恩和兒子互動的現況，米恩當時為了從事寫作，投注絕大部分的 時間在創作，但一開始他的作品不被看重，寫作之路屢受打擊，自然也就無心陪 伴孩子，在幾乎沒機會相處的狀況下，使得父子情感疏離。第三段描述羅賓和奶 媽之間的互動情誼，第一句If I open my fingers a little bit more (如果我把手指多張 開一點)，讓讀者腦中立刻浮現，小孩禱告時透過指縫窺探外界的畫面，這一句的 描寫，不僅貼近描寫孩童的純真行為，更展現米恩細膩的觀察力。第三句beautiful 這個字的巧妙使用，讓讀者能判斷男孩和奶媽之間的相處應該是相當融洽，最後 一句祈禱詞God bless Nanny and make her good (神啊請保佑奶媽並讓她一切都好) 當中make her good 這三個字帶有大人對小孩說話的語氣，希望小孩乖一點、聽話 一點的意思，感覺男孩瞬間變成小大人似的，模仿起大人說話的用字遣詞，吐露 出小孩希望自己也能和大人一樣具有主導權，能掌控一切的心態。第四段，小男
43 中文部分由筆者自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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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想要暫時逃離現實，像魔術師一樣想把自己變不見，他躺在床上用衣服的帽子 蓋住自己的頭，再閉上眼睛縮起小小的身體，希望任何人都別發現他的存在，讓 自己享受獨處的片刻。第五段男孩感謝老天賜予美好的一天，同時他又回想起曾 說過希望上天保佑爸爸之類的話，可是該保佑爸爸什麼呢？男孩並未說明，最後 才突然想起要為自己禱告。最後兩句表現了男孩心中的矛盾和對父愛的期盼，從 第二段的差一點忘記為父親禱告，到第五段又突然想起父親，這樣的安排顯現父 親在男孩心中的重要性，本段最後一句God bless Me 是男孩為自己祈禱，祈禱得 到父親的關愛嗎？留給讀者一個無限的想像空間。最後一段跳脫祈禱內容，回到 首段出現過的詩句，形成互文性的美感。
米恩在創作這首詩的同時，就文意面向來說，不僅從孩童的日常生活作為創 作背景，又以童言童語的語調寫出這首童詩，讓人讀起來覺得寫實又親切。其次 就語音的部分而言，米恩精心選用字詞，讓各段詩詞能每間隔兩句就押一韻，例 如第一段的四句詩詞，一共押了兩個韻腳，bed 和 head 押同一韻，dares 和 prayers 押另外一韻，這樣兩兩一句押韻的方式貫串整篇詩作，讓讀者朗讀起來更為悅耳 且富有旋律性，米恩作詩的功力展露無遺。
倘若只是就字面上來理解這首詩作，那會顯得有些可惜。筆者認為米恩當然 是透過對兒子的觀察，才能創作出如此貼近兒童生活的童詩，但這些童詩在某一 程度上其實也是作者自身的投射，正如法國著名的哲學家柏格森所言：
如果說詩人創造的人物給我們以活著的印象，那是因為這些人物就是詩 人本人，就是分成幾個身子的詩人，就是那深入進行內心觀察的詩人 ─ 他進行內心觀察時付出的努力是如此巨大，以致能捉住潛在於現實之中 的東西，並能把自然留在他心中的處於素描或輪廓狀態的東西重新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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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補足成完整的作品。44
也許米恩只是從兒子的日常生活作為創作童詩的發想，詩詞的內容正是埋藏在他 內心深處的自我獨白，作家透過文學創作，填補心中的空缺。佛洛伊德也有相同 的看法：「現實的一個強烈經驗喚起作家對早期某個經歷 (通常是童年時代) 的記 憶，在此記憶中又產生一個在其作品中可以得到滿足的願望。」45 所以作家藉由 創作不僅是在表現藝術的風采，更重要是填補了作家本身心中的空缺，換句話說，
米恩在進行文學創作的同時，不只展現為兒子寫詩的父愛，其實另一方面也在進 行自我療癒，撫慰那住在他心中的小男孩。
44 柏格森著，《笑─論滑稽的意義》，頁 107。
45 佛洛伊德，《達文西對童年的回憶》，頁 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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