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義而出現了謬誤。雖然 C 型圖像紋飾的時代多定於春秋晚期到戰國早期,但透 過這些紋飾細微的變化,仍可得出其早晚時代順序的不同。
D 型勾連雷紋與流雲紋的時代晚於前三種紋飾,於戰國中晚期盛行,可能由 動物紋變化而來,從水平分層,尚可辨認動物的眼睛和形體,到階梯狀轉折的構 圖方式,再走向對角線菱形構圖,直到勾連雷紋連成一片,密佈器表。此時的紅 銅鑲嵌開始與其他金屬如金、銀,或綠松石、孔雀石等異材質搭配鑲嵌,形成更 斑斕絢麗的效果。E 型幾何紋飾多為器口的倒三角形、格狀紋與圈帶紋,時代最晚,
多已屆戰國中晚期,紅銅鑲嵌本身已非紋飾的主體,而是作為紋飾的框界。
透過對紋飾變化細緻的爬梳,不僅有助於了解紅銅鑲嵌的紋飾發展,也了解 紅銅鑲嵌青銅器本身所處的時代序列,亦可將這樣的發展序列作為年代判定的參 考,對於年代有爭議的墓葬,或是遺失考古情境的傳世品,其時空定位都有一定 的幫助。例如河南淅川和尚嶺 M2,因出土了薳子受鈕鐘與鎛鐘,依據鐘上的紀年 銘文,報告將墓葬年代定於春秋晚期;透過排列紅銅鑲嵌紋飾的發展序列,墓中 的兩件紅銅鑲嵌壺應屬於戰國早期,墓葬的年代也相當,而不能早到春秋晚期。
湖南湘鄉五里橋 M1,考古報告斷代為春秋晚期,然該墓出土的紅銅鑲嵌銅壺紋飾 也屬戰國早期,墓葬年代應與之相同。舊金山 Brudage Collections 銅壺,過去多推 定與趙孟疥壺年代相當,時代在春秋晚期,但以狩獵紋發展的脈絡而言,應推定 於戰國早期。
紋飾的分類除了有助於判定年代,也有助於與製作技法連結。本文觀察了不 同鑲嵌技術的特徵,借助前人的科學檢測,剖析紋飾風格與技法的關係,釐清鑲 嵌技法的製程,修正過去對技法的誤判。A 型塊面狀動物紋飾大多以鑄鑲法製作,
其步驟是先製作青銅器的模型,翻出素面的外範,在模型上以減地的手法刻出陽 文紋飾,每個紋飾個別翻出紋飾範,用以預鑄紅銅飾片;在紅銅飾片背後附加墊 片,然後將紅銅飾片固定於外範的內層,與內模組合,澆鑄青銅溶液而形成鑲嵌。
鑄鑲法的起源之地,目前傾向以山東地區為最早,在春秋中期晚段出現,特 色是紅銅紋飾與器壁等厚,如同墊片。春秋晚期早段,鑄鑲技術向河南地區傳播,
紅銅飾片變薄,背後多了鉚楯。至春秋晚期晚段,紅銅飾片背後改以附加墊片,
紅銅飾片的厚度加上墊片厚度,正好等於青銅器壁的厚度;墊片有助於將紅銅紋 飾片固定於外範內層,也可在澆鑄時維持內模與外範之間的距離,鑄鑲技術至此
成熟,使用墊片的方式也一直持續到戰國時期。紅銅飾片的紋飾主體與細節之間 多有「小枝」相連,「小枝」在鑄造紅銅飾片時,起了加速紅銅溶液流動的作用,
同時加強了紅銅片的穩定度,並連絡紋飾的各個部位。因為鑄鑲法必須先預鑄紅 銅飾片,而紅銅飾片又必須固定於外範內層,在高溫青銅溶液的澆鑄下不能位移,
呈塊面狀的 A 型動物紋飾與 E 型幾何紋飾才可能以此法製作。
B 型輪廓線動物紋飾與 C 型圖像紋飾,以錯嵌法製作,在鑄造青銅器時,即 在表面預鑄紋飾凹槽,並以捶打方式錯入紅銅,紅銅可能是銅絲或銅片的型態,
錯嵌法製作的紅銅鑲嵌青銅器可以追溯到春秋晚期。到了戰國早期,錯嵌法進化 到銅絲盤繞的型態,以銅絲盤繞成面,或多條銅絲並排成面,以單一一種粗細的 銅絲,適應線狀、面狀的紋飾。D 型勾連雷紋多以銅絲盤繞錯嵌,A 型塊面狀動 物紋飾亦有例可尋。在線條轉折與分岔之處,錯嵌銅絲之間會有接縫。紋飾較粗、
呈面狀的部分則有銅絲一圈一圈盤繞,或平行排列的痕跡,這些特徵可以輔助判 斷鑲嵌的方式。
銅絲盤繞的錯嵌法能夠適應各種紋飾,但有一種更為省工省料的方式,填充 顏料或漆,以紅色的顏料或漆模仿紅銅的視覺效果,或以其他顏色的顏料模仿其 他貴金屬與半寶石。顏料比紅銅更易於填入細小的紋飾凹槽,還可作大面積的底 面鑲填,改變青銅器底面的色彩。因為軟性的顏料適用的紋飾範圍更廣,技術更 簡單,適合複雜的 C 型圖像紋飾和 D 型勾連雷紋與流雲紋。雖然目前還沒有科學 檢測能夠確認顏料的成分,但顏料在戰國時期追求青銅器色彩的潮流中,扮演了 種要的角色。
紅銅鑲嵌的鑄鑲技術,最初可能是偶然發現的,從墊片得到靈感,因為技術 難度高,由最上層的高階貴族贊助作器,在春秋時期,驅動鑄鑲技術從試驗到成 熟;到了戰國早期,紅銅鑲嵌青銅器的使用者才有了向下擴大的趨勢,少數較低 階的貴族也以紅銅鑲嵌青銅器隨葬。高階貴族也驅動錯嵌技術的進步,藉由銅絲 盤繞的技法,簡化備料與鑲嵌工序,卻能達到更加複雜的紋飾效果。貴族的贊助 可能也驅動了作坊內部的生產組織與不同鑲嵌作坊的專業化。
紅銅鑲嵌青銅器過去多被視為弄器,但從紅銅鑲嵌的器類、銘文、與其他青 銅容器的組合,再再顯示紅銅鑲嵌是高階貴族贊助新技術所創造的新風格,除了 裝飾的目的之外,更隱含了特殊地位的象徵與對技術的掌握,遠超越玩賞的性質。
紅銅鑲嵌應該被放入禮制重構的社會脈絡之中,高階貴族一方面在「特殊器組」
的青銅器維持古風,彰顯與過去的直接傳承,作為政權合法的宣示;另一方面,
在「普通器組」的青銅器施以紅銅鑲嵌,與低階貴族作出區隔,彰顯高階貴族特 殊的身分地位。東周時期青銅器的復古現象固然重要,但新興風格也不該被忽略。
紅銅鑲嵌紋飾與青銅底色的色彩對比,還帶動了對青銅器色彩的追求,形成 新的審美觀,青銅器加入了各種顏色的鑲嵌材質,金、銀、綠松石、孔雀石、玻 璃,各色顏料與漆,以及底面鑲嵌,形成青銅時代最後的鑲嵌風格,一直延續到 漢代中期。而新材質(金、銀)與新技術(鎏金、鎏銀)的出現,排擠了紅銅鑲嵌的單 一性,紅銅鑲嵌逐漸從裝飾技法中退位。
本文雖然藉著幾十年來累積的考古出土材料,藉由紅銅鑲嵌青銅器釋放的歷 史訊息,排列紅銅鑲嵌紋飾的時代系譜,不同鑲嵌技術發展的年代序列,進行紋 飾與鑲嵌技法的連結,梳理紅銅鑲嵌青銅器的使用脈絡與變遷,但仍有不少問題 受限於材料,還無法深入討論,謹在此提出,有待未來考古材料的進一步發掘,
以期進一步的研究。
首先是紅銅鑲嵌的技法還有諸多問題懸而未決,例如 E 型幾何紋飾究竟是以 鑄鑲法或錯嵌法製作,尚不清楚。鑲嵌之前,必須事先準備紅銅材料,除了鑄鑲 法的紅銅飾片是以鑄造製成以外,其他紋飾的紅銅如何備料,如何製備銅線、銅 片,依然不明。除了鑄鑲法與錯嵌法之外,鎏銅可能也是另外一種可以考慮的技 法,這些都需要科學檢測加以證明。
其次,有關顏料鑲填的問題,則充滿更多不確定性。筆者雖然認為有顏料鑲 填的現象,但目前因缺乏科學檢測,可以確定為顏料鑲填者少之又少,對於顏料 的成分究竟為何也不清楚,考古報告與圖錄的敘述混淆不清,更造成判斷的困難。
顏料鑲填也亟需科學檢測分析,確認鑲填的材質,才能更進一步討論顏料鑲填出 現的時間、分布的區域,哪些器物的顏料成分相近,可能出自同一作坊?顏料如 果確實作為貴金屬省工省料的替代品,那麼鑲嵌貴金屬與鑲填顏料,是否關係著 貴族階級的高低之別?
另外,在紅銅鑲嵌青銅器的使用上,因為墓葬材料仍有其侷限性,隨葬品反 映的是隨葬禮制,不完全等於墓主生前的使用模式,紅銅鑲嵌青銅器在什麼場合
使用?如何使用?目前還很難了解,不同地區的使用者,也還存在著時代上、墓
271 徐中舒,〈古代狩獵圖像考〉,頁 569-617。Bernhard Karlgren, "New Studies on Chinese Bronzes,"
pp.97-112. 梅原末治,《戰國式銅器の研究》,頁 103-107。
272 Emma C. Bunker, “Sources of Foreign Elements in the Culture of Eastern Zhou,” in George Kuwayama ed., The Great Bronze Age of China: A Symposium (Los Angeles: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 1983), pp. 84-93. Esther Jacobson, “Beyond the Frontier: A Reconsideration of Cultural Interchange Between China and the Early Nomads,” Early China, No. 13(1988), pp. 201-240.
273 許雅惠,〈東周的圖像紋銅器與刻紋銅器〉,頁 74-75。
274 盧連成,胡智生,《寶雞 國墓地》(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頁 372-373
275 中國青銅器全集編輯委員會,《中國青銅器全集-西周 1》(北京:文物出版社,1996),圖版 165。
276 中國青銅器全集編輯委員會,《中國青銅器全集-西周 2》(北京:文物出版社,1999),圖版 117。
277 盧連成,胡智生,《寶雞 國墓地》,圖版 183.1-4;上海博物館,《晉國奇珍:山西晉侯墓群出
出土的虎形佩(圖 5.1-9),也同時具有心桃形耳和螺旋紋關節這兩項 B 型紋飾的特
279 Jessica Rawson 認為雄鹿玉佩是與域外有關,“Ordering the Exotic: Ritual Practices in the Late Western and Early Eastern Zhou,” Artibus Asiae Vol. LXXIII No. 1(2013), pp. 5-76.
280 鳳翔縣文化館、陝西省文管會,〈鳳翔先秦宮殿試掘及其銅質建築構件〉,《考古》,第 2 期(1976),
頁 121-128。感謝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吳曉筠博士指教。
281 Rutherford John Gettens, The Freer Chinese Bronzes, Volume II, pp.197-204.
里岡時期的青銅器就已經帶有色彩,而商晚期到西周的青銅器上也有諸多填漆、
塗漆的例子。282東周出土不少保存完整的漆器,其上多帶有彩繪(圖 5.1-16);湖北 江陵馬山 M1 出土的織品也顯現多彩交織的紋飾(圖 5.1-17),283這些彩色的製品想 必繼承自更早的傳統。青銅器對色彩的追求,是受到中國當地異材質的啟發,還 是從域外傳入,其實並不是那麼容易判斷。
塗漆的例子。282東周出土不少保存完整的漆器,其上多帶有彩繪(圖 5.1-16);湖北 江陵馬山 M1 出土的織品也顯現多彩交織的紋飾(圖 5.1-17),283這些彩色的製品想 必繼承自更早的傳統。青銅器對色彩的追求,是受到中國當地異材質的啟發,還 是從域外傳入,其實並不是那麼容易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