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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本論文研究佛教各學派對諸識生起時間性的不同觀點，前面三章以歷史脈絡 的發展作為論述主軸，分別梳理了說一切有部、經量部、初期瑜伽行派的心識論 主張。本研究的結論回到兩個核心議題：一、同一剎那，諸識能否同時俱起。二、
前後剎那，諸識如何依序生起。以此二研究問題作為結論的論述主軸，比對三個 時期的心識論差異，並分析造成理論轉變的原因。
第一，關於諸識能否「同時俱起」的議題，部派早期已經有爭論。本文就兩 個面向來考察部派對此議題的爭議：第一個面向在於心體的問題。《大毘婆沙論》
中，有部主張只有一個心體，依照不同根命名，而有六種名稱上的差別。換言之，
前五識和意識是同一個心識實體（dharma），隨根立名說有六識，並非有六個獨 立的識體。又由於只有一心體，必然不可能出現多識俱起的情況。有部批評多識 俱起會違反有情生命只有一心相續、一剎那只有一個因緣和合能生法的原則，也 會導致有情同時能投生善惡道、可一時緣取所有境界等問題。第二個面向是關於 等無間緣（samanantara-pratyaya）的論述。有部認為諸識不俱起的理由在於，一 法生起需要有等無間緣，而一剎那只有一個等無間緣，因此一剎那只能容許一識 生起。綜而言之，有部主張只有一心體，且多識不俱起。
針對上述的問題，經部也主張諸識不能俱起，理由和有部不全然相同。第一，
就心體的問題而言，經部主張有多個心體，《成實論》中記載了各種理由，例如：
六識的功能與生起條件等皆不同；一識不可能同時有染、淨等不同的體性；如果 只有一個識體，就意味著預設一個恆常不變的心體，這樣就違背了無常、無我的 道理，也無法有造業與受報的關係，因此必須有多個識體。第二，次第緣和念的 功能。論主指出，因為諸識生起時間太過短促，才導致論敵產生諸識能俱起的誤 解。一識生起要有「次第緣」（samanantara-pratyaya）與「念」（manaskāra）心 所作為條件，因需要依賴前一識作為「次第緣」，且同時要有「念」心所緣取認 識對象，否則識便無法生起。而「次第緣」與「念」一時都只有一個，所以諸識 必然無法同時生起。由此可知，經部雖然主張有六個識體，但因一時只能生起一 識，諸識仍然不俱起。
然而初期瑜伽行派對心體數量和諸識俱起與否的問題出現了爭議。初期瑜伽 行派在心體的問題上，從爭論五識是否為獨立於意識之外的識體，轉向討論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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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獨立於六識之外的識體。在這一個階段，可以從《瑜伽論‧本地分》和《解深 密經》明顯看到初期瑜伽行派在觀點上的不一致。《瑜伽論‧本地分》同於《成 實論》的思想，認為有六個獨立的識體，各有不同的自性，但一剎那只能生起一 識。反觀《解深密經》建立一個攝持一切種子的「阿陀那識」，此識是有情維持 一期生命的根據，前六識需依賴此識才能生起。此外，《解深密經》主張前五識 生起時，必定有相同時間、相同所緣境的一個「分別意識」俱起，且允許前五識 同時全部生起。
綜上所述，有部主張一個心體，識不俱起；經部確立有六個識體，識仍不俱 起；初期瑜伽行派的《瑜伽論‧本地分》則延續經部思想，採取識體多而識不能 俱起的想法，但是這個觀點到了《解深密經》時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轉變，因其提 出「同時分別意識」和「五識俱起」的概念，提供了多識可以俱起的理論條件。
筆者簡述其中理論的改變：從有部原本一個心體，到經部演變成多個心體；經部 與《瑜伽論‧本地分》的六識不俱起，到了《解深密經》則出現了「同時分別意 識」，只要前五識運作必與之俱起，且前五識可同時生起，變成六個心體的俱起 說。筆者將此發展製表如下：
有部 經部 初期瑜伽行派
《大毘婆沙論》 《成實論》 《瑜伽論‧本地分》 《解深密經》
心體數量 一個 六個 六個 六個
多識俱起 不俱起 不俱起 不俱起 最多六識俱起
（全部五識＋意識）
第二，關於諸識如何「前後相續」的問題，本文以為造成理論差異的原因在 於前五識與意識功能的改變。先從六識的分別作用探討，在《大毘婆沙論》中，
有部認為前五識以尋、伺心所為主要元素，只有非概念化的自性分別，所以需要 意識隨後生起(a)五識→意識，才能產生概念化分別。接著，檢視同類識能否連續 生起，有部認為因為苦根只能與前五識相應，若五識無法連續生起，便會違背苦 根以苦根為因緣、等無間緣，影響苦根必然連續生起的理論，因此有部同意(c)五 識→五識，五識可以相續的模型。再就等無間緣而論，有部定義意識的等無間緣 為「意根」，五識的等無間緣是「意界」，而「意根」和「意界」皆指上一刻滅去 的六識，所以五識和意識的等無間緣都可是六識中任何一識。藉由上述可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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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識和六識可同類相續，也可差別相續，有部接受了四種相續的模型：(a)五識→
意識、(b)意識→五識、(c)五識→五識、(d)意識→意識。
至於經部對五識功能的定義則別於有部，《成實論》認為前五識沒有尋心所，
因此連粗略無概念的分別功能也沒有，分別的功能完全歸屬於意識。正因此，《成 實論》否定五識連續生起，主張五識之後必接意識，才能完成對外境的完整認識 過程：從無分別的認識到概念分別的認識。《成實論》認為心識在前後剎那的因 果關係中，是一條自我相續的心識流，不同的識可以前後接續，故後一識可以緣 取同在一條心識流上前一識的認識內容。具體而言，意識能以「憶」心所的作用，
緣取前五識的認識內容，以保證認識對象是同於五識的認識對象。此外，與有部 相同，「意根」都指前一剎那滅去的六識，所以意識可以連續生起。綜合以上，
可知經部反對(c)五識→五識，接受其他三種相續模型。
初期瑜伽行派的《瑜伽論‧本地分》與經部的觀點相同，認為五識後必為意 識(a)五識→意識。另外又提出五識是由前一剎那的意識所引生，其「等無間依」
為意識，因此可以確知五識前必為意識(b)意識→五識。綜合以上觀點，可大抵窺 見《瑜伽論‧本地分》中五識前後必為意識的模型：意識→五識→意識。
將上述有部、經部、初期瑜伽行派對於六識相續模型的觀點表列如下：
有部
《大毘婆沙論》
經部
《成實論》
初期瑜伽行派
《瑜伽論‧本地分》
(a)五識→意識 ○ ○ ○
(b)意識→五識 ○ ○ ○
(c)五識→五識 ○ ╳ ╳
(d)意識→意識 ○ ○ ○
對於《解深密經》而言，諸識如何相續的問題反而變得沒有那麼重要，因為
《解深密經》主張六識的生起皆依賴「阿陀那識」所引生，無須再探討諸識前後 相續的因果引生關係。《解深密經》轉而關注於多識如何俱起的問題，提出「同 時分別意識」和「五識俱起」的理論。
筆者認為儘管《瑜伽論‧本地分》和《解深密經》同樣作為初期瑜伽行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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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經論，但《瑜伽論‧本地分》仍然繼承阿毘達摩傳統的心識觀點，認為心識 是不俱起的。但《解深密經》則具有創建唯識理論的意圖，初期瑜伽行派經論觀 點不同的情形顯示思想發展的過程。不過此二種理論皆被後來唯識學者接受。筆 者考察唐代的注釋文獻，後代唯識學家以諸識「俱起說」詮釋《瑜伽論‧本地分》
的五心「相續說」，如安慧提出五識可以連續生起，但必定會伴隨五俱意識；圓 測也認為五識必然和意識同時生起；遁倫則主張第七、八識恆常運作，因此只要 五識生起，至少會有三個識俱起。本文以為這展現瑜伽行派心識運作理論的發展，
後代唯識學者沒有否定《瑜伽論‧本地分》和《解深密經》的兩種觀點，對兩種 理論皆保留了詮釋與發展的空間。
總結而論，本文旨在探究諸識同時生起的可能性，與前後生起的次第。為了 探討此二議題，筆者提出兩個路徑：（1）從心識論上，以心體數量多少，探討一 剎那能否多識同時生起（2）在認識論上，就五識和意識的功能差異，檢視六識 連續生起的次第。從思想史的脈絡，可以窺見有部、經部到初期瑜伽行派對於心 識理論的演變。透過本論文各別分析，筆者希望在比較三者理論上的異同後，能 儘可能完整地向讀者展示部派佛教到初期瑜伽行派，彼此在心識論的議題上思想 發展的軌跡，及理論上的繼承與創新。然因為涉及的文獻眾多，在選擇文獻上或 有偏頗，這也是本論文不得已的限制，只能留待未來再繼續深入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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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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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基。《瑜伽師地論略纂》，《大正藏》，第43冊，經號：1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