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990 年日本泡沫經濟破滅之後,日本便陷入前所未有戰後最長時期的經濟不景氣,
因為當時正逢日本平成天皇上台不久,因此,日本人便稱這波經濟不景氣為「平成不況」,
這也讓日本人更加懷念在 1960 年代昭和時期,日本政府所創造的「神武景氣」。而這波戰 後最長時期的經濟不景氣,也把世人對於日本經濟的評價,從 1980 年代傅高義「日本第一 名」的最高點,跌落至 1990 年帶烏理亞「日落帝國」的新低點;537同時也讓在 1970 年代 蔚為風潮,形成周邊國家爭相模仿的日本發展模式,到了 1990 年代,卻變成東亞國家亟欲 擺脫,而卻又無法掙脫的枷鎖。
在東亞國家當中,首先掙脫日本發展模式便是南韓,它在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之後,
在國際貨幣基金的主導下,積極進行自由化政策,將過去的政府主導模式轉變成市場導向 模式,成功改造了南韓的政經體制,也創造南韓在 2000 年之後的經濟奇蹟;而台灣政府現 在也正在為了擺脫日本發展模式,而正在與市場自由化搏鬥,但是反觀身為戰後發展國家 論主要典範的日本,從 1990 年之後,在表面上,日本政府似乎進行了一連串轟轟烈烈的制 度改革,實際上日本的改變卻是相當有限的,許多政治經濟學者也紛紛提出建議,要求日 本政府面對自由化的浪潮,應該要改變過時的政府主導模式,來對戰後的政治經濟體制進 行總點檢,538但是我們發現日本政府每次在歷經正式制度的改革之後,一旦碰觸到非正式 制度的敏感神經,日本政府便縮手了,這是日本在 1990 年代,雖然歷經多位首相的政經改 革,但卻仍然無法擺脫經濟衰退泥沼的主要原因。
而日本在 1990 年代的改革失敗經驗,同時也對傳統的制度論造成重大的衝擊。在過去 制度論者認為:一旦國家面臨經濟衰退,只要對結構上的法規與制度,對症下藥進行全面 性的改革,國內經濟自然就會逐漸復甦,日本政府在 1990 年代,的確也是服庸著這套理論 模式,亦步亦趨的施行而深信不疑。但是從日本在 1990 年代的改革經驗,我們卻發現這套 制度論模式,用在西方的民主體制國家也許管用,但是在非正式制度盛行的東方國家,卻 是極度的水土不服,因為在改革了正式制度,假若沒有改變非正式制度的運作方式,這對 於政經改革來說,卻只是事倍功半的。
因此,本文便是嘗試要重新詮釋制度論的分析,從非正式制度的角度,來去分析日本 在 1990 年代經濟衰退的根源因素。而從以上本文的九個章節,對於非正式制度與日本經濟
537 Ezra Vogel, Japan as Number One: Lessons for America (New York : Harper & Row, 1985); Robert M. Uriu, Troubled Industries: Confronting Economic Change in Japan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6).
538 Steven Vogel, Japan Remodeled: How Government and Industry are Reforming Japanese Capitalism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6).
發展的分析,我們其實可以得到理論層面與實證層面等兩項意涵:
首先在理論意涵方面:在非正式制度建立方面,制度可以劃分為正式制度,與非正式 制度兩個面向來探討,所謂正式制度,是指正式法令所明文規定的制度運作,是屬於制度 層面,而非正式制度,則是指在法令當中沒有規定的,而是依賴人與人或是機構與機構之 間,長久以來所形成默契的制度運作方式,是一種經驗層面。而為何要這樣區分呢?因為 我們發現在制度與經濟發展之間,一個國家在制度的建立過程當中,為了要強化或是節省 制度運作的交易過程,通常會設計一套非正式制度來輔助正式制度的運作,以達到經濟成 長的政治目的。
在非正式制度與經濟發展方面,在封閉的經濟體系下,的確能夠填補正式制度運作的 不足,有效降低政府與市場之間的交易成本,來促成經濟的快速的發展。但是我們必須要 強調:非正式制度並不像正式制度,有正式的法令規章來遵循,它是一種依賴人際網絡關 係的運作機制,因此是欠缺透明化的行為方式,同時也是必須要在政府主導的封閉型經濟 體之下才能夠有效運作,一旦政府主導能力減弱之後,非正式制度在欠缺政府有效監督,
以及缺乏透明化運作機制下,將會容易形成行為者之間的貪污腐化及利益輸送關係,讓原 本促進經濟快速成長的效能也就逐漸不彰了。
在非正式制度與經濟轉型方面,由於非正式制度的運作是依賴人際互動及關係網絡,
所以其不像正式制度會受到法令規範的約束,因此,在非正式制度富有政策彈性之下,也 讓非正式制度比正式制度更能有效促成經濟的發展,但是在 1980 年之後,全球興起一片自 由化的浪潮,在自由化的聲浪下,直接促成國家必須要進行經濟制度的轉型來加以因應,
這種經濟轉型對正式制度來說是輕而易舉,但是對非正式制度來說反而造成調整的困難。
其次在實證意涵方面:在非正式制度與日本經濟成長方面,我們可以發現戰後日本政 治經濟體制是結合官僚、派閥及企業的鐵三角關係與非正式制度,在非正式制度下建立一 套正式制度台面下的運作關係,並由派閥、官僚及企業為主要的互動行為者。另外日本非 正式制度的建立是主要原因,在於日本政府為了要降低民主制度曠日廢時的討價還價過 程,在最短時間之內將國家經濟發展起來,同時日本非正式制度承襲明治維新以來,以官 僚為主導的傳統,透過行政指導及官員空降來統合國家資源,並監督企業是否有確實遵守 政府經濟政策。
在非正式制度與日本經濟衰退方面,我們發現在 1990 年代,日本經濟之所以會歷經戰 後最長時期的衰退,最主要因素在於 1990 年之後,日本歷任的首相都只針對選舉制度、財 政制度、金融制度及行政體制等正式制度做改革,而並未對行政指導、官員空降、審議會 制度、交叉持股以及財政融投制度這五項非正式制度,及其主要行為者政界(自民黨派閥)、 官界(官僚)及財界(財閥)的鐵三角關係做改革,而這些因素卻都是導致日本在 1990 年 代經濟遲遲無法復甦的最主要原因。
在非正式制度與日本經濟轉型方面,在 2001 年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上台之後,我們發 現在小泉上台之初,正好面對財閥與銀行交叉持股所產生銀行體系鉅額的不良債權,以及 官僚與自民黨派閥掌控財政融投所產生政府鉅額的財政赤字,而小泉透過對本道路公團改 革及郵政民營化,來瓦解日本政界鐵三角當中自民黨派閥、官僚體系與財閥之間的關係,
進而改革日本財閥與銀行之間的交叉持股,以及官僚與自民黨派閥充斥的財政融投制度,
這些非正式制度的改革讓日本的經濟從 2004 年之後便逐步開始復甦。
近年來很多學者在比較日本與南韓這兩個國家在近年來的經濟表現,都認為南韓在歷 經 1997 年的金融風暴之後,在國際貨幣基金的壓力下,積極進行財閥解體與轉型,斬斷過 去大企業與銀行之間不當的借貸關係,以阻絕政府與大企業之間的利益輸送關係,徹底打 破過去日本型的經濟發展體制,讓南韓經濟能夠重新再度起飛。反觀而日本在 1990 年泡沫
經濟破滅之後,在歷經十年(1990-2000)七位首相不同的的經濟改革政策,日本經濟仍然 遲遲無法復甦,最主要的原因便在於日本無法打破過去政經體制的窠臼。
這套以政府為主導的日本式政經發展體制,在官僚、自民黨派閥及財閥鐵三角關係,
所運作的行政指導、官員空降、審議會、交叉持股及財政融投等非正式制度,在 1990 年之 前,一直是帶動日本經濟成長的幕後最大推手,但是到了 1990 年之後,卻成為日本經濟衰 退的最大黑手。而同樣的非正式制度,同樣的行為者互動關係,在不同的時期之所以會產 生這麼大落差的主要原因,便在於內外政治經濟環境的轉變。
首先外在自由化的衝擊,在 1980 年代一連串的市場自由化措施,解除對國內經濟體系 的管制,讓日本官僚主導市場的能力逐漸弱化,而自民黨派閥的影響力卻逐漸增強,而將 國家的經濟政策,從過去的專業考量轉變成選舉利益的考量;其次是民主體制的深化,在 歷經 1993 年的政黨輪替,過去長期一黨執政的自民黨縱使重新取得政權,但已經無法像過 去壟斷所有行政資源,這讓日本的行政權力逐漸從行政部門(官僚)移轉至立法部門(國 會),而將國家的經濟政策,從過去的全國性思維轉變成地方利益思維。
因而自民黨派閥逐漸取代官僚成為主要的行政指導者,國會族議員也取代官僚成為最 重要的國家利益分配者,面對國家政策主導者的轉變,在派閥政治的運作下,日本政府卻 渾然不知,也無動於衷,也不願意去面對,仍然極度依靠過去賴以刺激經濟成長的擴大政 府財政支出政策,但是這項政策在非正式制度運作模式的運作下,卻反而進一步強化了派 閥與族議員的力量;縱使在 1990 年之後日本嚐到經濟衰退的苦果,但也只對表面的正式制 度進行改革,而吝於對非正式制度作切割,這讓日本在 2000 年之後,陷入同時面對鉅額的 政府財政赤字及鉅額的銀行不良債權的困境。因此,因此學者者便認為若要讓日本斬斷過 去的歷史沈窠,也許應該要讓日本像南韓一樣歷經一次的金融風暴,才能作全面性的改革。
因而自民黨派閥逐漸取代官僚成為主要的行政指導者,國會族議員也取代官僚成為最 重要的國家利益分配者,面對國家政策主導者的轉變,在派閥政治的運作下,日本政府卻 渾然不知,也無動於衷,也不願意去面對,仍然極度依靠過去賴以刺激經濟成長的擴大政 府財政支出政策,但是這項政策在非正式制度運作模式的運作下,卻反而進一步強化了派 閥與族議員的力量;縱使在 1990 年之後日本嚐到經濟衰退的苦果,但也只對表面的正式制 度進行改革,而吝於對非正式制度作切割,這讓日本在 2000 年之後,陷入同時面對鉅額的 政府財政赤字及鉅額的銀行不良債權的困境。因此,因此學者者便認為若要讓日本斬斷過 去的歷史沈窠,也許應該要讓日本像南韓一樣歷經一次的金融風暴,才能作全面性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