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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本論文探討現今台灣華語裡複數標記「們」的使用情形，首先以語料庫及句 法接受度實驗 (grammaticality judgment test) 對「們」的句法分佈作一全面性的 描述，以建立客觀的語言事實。本文接著進一步檢視台灣華語裡，複數標記「們」
與分類詞的互動是否符合語言類型學上對於複數標記(plural marker, PM) 和分類 詞(numeral classifier, CL) 兩種詞類呈現互補分布(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的 觀察(Greenberg, 1990; Sanches and Slobin, 1973; Borer, 2005; Her, 2012)。本文期望 藉由回答上述兩項問題以釐清文獻中對於「們」的諸多爭議，並且為語言類型學 上對於複數標記和分類詞的互動之研究提供新的證據。以下簡述上述兩大研究動 機與目的。
1.1 台灣華語「們」的用法
當今的規範性教材及語言學文獻一致認為漢語「們」具有至少三項主要特性:
(一) 「們」一般只能用於屬人的名詞 (human noun)，若用於非人的名詞則有擬 人化效果; (二) 「們」的分佈受語用因素制約，且「名詞(N)-們」必須是有定 (definite); (三) 「們」不得與分類詞共現於同一名詞組(NP)裡，即如 *“三位老師 們” 這樣的句子不合法。
然而，前人研究所定義之「漢語」，包括大陸地區使用的北京話 (Beijing Mandarin)以及教育部所頒定的標準國語 (Standard Mandarin)，實際上皆非台灣地 區多數人實際使用的華語。何萬順(2009) 以戶籍資料和文獻為依據，論證台灣 地區通行的華語，其形成背景類似於克里奧爾語(creole)，已成為脫離北京話的 一個獨立官話方言，即「台灣華語」(Taiwan Mandarin)。如此一來，在未經過實 證以前，似乎不應將文獻中對於「漢語」裡「們」的種種描述及分析直接套用於
「台灣華語」。有鑑於此，本文欲藉由語料庫及句法接受度實驗，以嚴謹客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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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重新對「們」在台灣華語的用法作一寫實(realist)的描述，以期補足台灣華 語母語者日常生活使用的情形與文獻對於「們」的特性之描述的斷層，並進一步 以此研究結果論證在各種用法上，台灣華語的「們」已迥異於大陸地區北京話「們」， 應被視為集合複數標記 (collective plural marker)，而非許多學者宣稱的普通複數 標記 (additive plural marker)或伴同複數標記 (associative plural marker)。
1.2 台灣華語「們」與分類詞的互動
自 Greenberg (1972) 以來，陸續有學者探討世界語言中的複數標記和分類詞 之間的關係，並指出兩者的相似之處(Greenberg, 1972; Sanches and Slobin, 1973;
Borer, 2005; Her, 2012)。為便於討論，本文將持類似觀點的諸研究統稱為 CL-PM Convergence View。CL-PM Convergence View 觀察世界語言的現象，指出分類詞 (numeral classifier; CL) 與複數標記 (plural marker; PM)呈現互補分布的關係，即 當某個語言擁有分類詞系統，則該語言通常不使用複數標記; 反之亦然。即便某 個語言同時擁有分類詞及複數標記系統，兩者也不會共同出現於同一名詞組 (NP)裡。學者們 (Borer, 2005; Her, 2012) 更進一步認為，分類詞與複數標記在同 一名詞組裡呈現互補分布，表示兩者在句法結構上佔據相同的位置，應視為相同 的成分。
李豔惠與石毓智 (2000)對於漢語「們」及分類詞之歷史互動的觀察，可以 視為 CL-PM Convergence 理論的一個旁證。他們指出，在漢語發展的歷史上，複 數標記「們」曾與分類詞系統存在競爭關係; 分類詞系統的穩固建立壓抑了「們」
的發展，使「們」的分佈受限。分類詞和「們」在歷史上的此消彼長顯示漢語的 發展規律基本上符合 CL-PM Convergence 所作的預測。另一方面，橋本萬太郎 (1978) 觀察到，漢語方言之間的分類詞數量並非均質 (homogeneous)的分布，而 是由南而北呈光譜式的遞減。換句話說，南方漢語方言的分類詞系統發達，而北 方漢語方言的分類詞系統則相對貧乏。若 CL-PM Convergence 的思路正確，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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慮到橋本萬太郎對分類詞的觀察，漢語各方言複數標記的使用情形亦值得深入探 討。上述兩項事實在在表明無論是廣義的「漢語」(漢語系，Sinitic languages)或 是狹義的「漢語」(包括北京話、國語)上都可能符合 CL-PM Convergence 所作的 預測。
然而，檢視Gil (2013) 對於世界語言分類詞的分布研究及Haspelmath (2013) 對世界語言複數標記的分布研究可以發現共有 22 個語言不符合上述較強的宣稱 (strong claim)，即此 22 個語言同時擁有分類詞及複數標記系統。另一方面，上 一節已指出三項文獻對於「們」的特性之描述並不盡符合台灣華語的語言事實。
其中，文獻中一致認定不合法的結構「Num+CL+N們1」如 “三位老師們” 在中 央研究院平衡語料庫 (Academia Sinica Balanced Corpus of Modern Chinese)和 Google搜尋台灣網域(.tw)都可以找到一定數量的用例，顯示「Num+CL+N們」擁 有一定的能產性，也因此極可能是合法的句子。若我們認定 “三位老師們” 是合 法的句子，則台灣華語對於上述較弱的宣稱 (weak claim)似乎就構成了反例。換 句話說，在名詞組 “三位老師們” 裡，分類詞「位」與複數標記「們」同時出現，
違反「分類詞與複數標記不共現於同一名詞組」的假說。
本文認為，台灣華語分類詞與「們」的共現，及「們」開始向其他結構擴張 等現象是語言接觸造成的變遷 (contact-induced language change)。更精確地說，
本文認為由於台灣華語長期以來與複數標記系統發達的英語接觸，因而產生 “三 位老師們” 這樣的句子。我們因此也可以合理預測，不同語言社群對「Num+CL+N 們」的接受度也高低不一。
「們」的用法擴張是受英語影響這一說法長期以來普遍流傳於作家、文化界 人士及語言學家之間。例如，王力(1987) 在討論「歐化語法」時即認為「們」
原本僅用於表親屬關係的普通名詞後，其用法擴散至其他普通名詞如 “作家們”、
“工人們” 即是因為受到英語影響。Pan (2010)則以統計數據證明，相較於英文學 習時數較少的小學生，學習時數較多的學生在翻譯英文複數名詞時，有顯著的傾
1 Num=數詞；CL=分類詞。關於分類詞的精確定義，§2.1 將會有完整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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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在名詞後加上「們」。本文延續前人論點，進一步假設母語者對於 “三位老師 們” 的接受度高低亦與英語影響程度有關，並以句法接受度實驗驗證此假設。
1.3 小結
總地來說，本文的研究目的有二。第一，以語料庫及句法接受度實驗重新檢 視台灣華語「們」的實際用法，以補足文獻說法與實際語言事實不同的斷層，並 以研究結果證明台灣華語「們」應視為集合複數標記。第二，以心理語言學實驗 證明「Num+CL+N 們」結構的接受度與母語者本身的英語程度有關，以此解釋
「Num+CL+N 們」結構產生的可能原因。接著進一步探討「Num+CL+N 們」結 構對於 CL-PM Convergence 理論意義，嘗試回答「Num+CL+N 們」究竟是構成 反例，抑或能夠在 CL-PM Convergence 理論下得到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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