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小學教育現場的老師。每天一早,踏進教室,面對 30 個孩子,上課、
改作業、改訂正、和小孩一起吃營養午餐和打掃環境、準備課程、面對與處理孩 子們在學校裡發生的大小事件;然後在這些時間的縫隙,和老師們開會、和家長 們溝通、處理學校行政單位交辦事務、甚至是在影印時處理影印機惱人的卡紙問 題;一天過著一天,陪伴一個個孩子長大。這樣的角色對我來說不只是一份工作,
更像是一種生活。
但是,往往在接近大考時,老師之間的話題幾乎都是「進度上完沒?」「我 在趕進度。」大考之後,話題就變成「我們班平均八十四分?那你們班幾分?」
沒有別的話題嗎?有!「我們班有一個一百的!」在我小時候接受教育的經驗裡 也是如此,難道現在孩子們接受教育的過程中,值得被談論的只有老師的教學進 度或是孩子的考試成績嗎?難道教育只剩下複製經驗嗎!
回想起 2004 年歲末,那時班上兩個孩子在下課時,跑到我面前,兩個二年 級的小孩拜託著:「老師~別班都有放聖誕樹,我們班也要啦~」「我們還要交 換禮物喔!」我不喜歡孩子們看了就要的心態,所以,我說:「你們如果可以告 訴我過聖誕節的理由,我們就來放聖誕樹,也來交換禮物。」話說完,兩個孩子 面有難色的離開了。過了一節課,又有幾個孩子跑來我面前,說著他們也發現別 班教室裡有聖誕樹,希望我們教室裡也可以有;當然,我給了相同的回應,孩子 們臉上也現出了不一而同的表情。
這樣回應了小孩,自己心裡好像也過不去。上課的時候,我說:「今天連著 兩節下課都有人跑來說,別班有放聖誕樹,我們班也來放好不好。」「耶!」、
「還要交換禮物!」、「對啊!我也有看到!」、「好~我們也來放!」小孩七 嘴八舌興奮地說著;「可是,我想要你們想一想,為什麼我們要放聖誕樹和交換 禮物?」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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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過聖誕節!」「耶~」。「那我們為什麼要過聖誕節?」我回問,
孩子們全都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因為耶穌生日!要幫他慶祝生日!」一個 牧師家庭的孩子說。隨著這句話的結束,其他孩子們臉上有了鬆了一口氣的表 情。「那我有問題耶,為什麼耶穌生日,全世界的人都要幫他慶祝,你生日的時 候,或是我生日的時候,全世界的人都沒有幫我們慶祝?而且,耶穌是外國人耶!
外國人幫他慶生就好了!怎麼連我們也要加入幫他慶生的行列啊?」我接著說。
孩子們的身體像是洩了氣的氣球,教室再度陷入了一片沈默。或許這對二年 級小孩的確是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我自己也未曾想過「為什麼要過聖誕節?」。
我再試著問小孩同時也是問自己:「過聖誕節的時候,會有哪些東西出現?」「聖 誕樹」、「禮物」、「佈置」、「音樂」、「很多裝飾品,像是彩帶、雪花那種 東西」;「那麼,那些東西帶給我們什麼樣的感覺?」「溫暖」、「幸福」、「關 心」、「愛」,我和孩子一起思考著,也一邊將小孩說的,記錄在黑板上。
寫完後,我繼續追問原本的問題:「那我們為什麼要慶祝聖誕節?」有的小 孩腦袋左搖右晃著思索,有的小孩睜著大眼似乎等著我給答案,也有的孩子盯著 黑板上的字靜靜的想;事實上,我根本沒有預設什麼樣的答案,我甚至沒有想過 這個問題會在教室中出現,這樣的狀況並不在設定好的教學進度中,是因為孩子 們的需求而出現的討論議題;況且這是小孩要面對向我提出要求後的質疑,那就 更不是由我來替他們找理由幫他們解釋。所以我等待,等待他們說出他們想要慶 祝聖誕節的理由。
「啊!我知道了!」這句話打破了教室裡的安靜。「我知道了!因為啊,一 年有春、夏、秋、冬嘛,然後大家通常在冬天的時候,因為天氣很冷又沒辦法做 什麼事情,所以希望在一年的最後,最冷的時候,還可以有溫暖的感覺;然後啊,
耶穌活著的時候很愛這個世界上的人,他最後還代替大家被釘在十字架上死掉;
那剛好耶穌的生日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嘛,所以有人就決定用他的生日來提醒大 家,就是到了一年最冷的時候,不要忘記溫暖、幸福的感受,也不要忘記愛身邊 的人,而且也要記得要把這樣的感受帶給身邊的人。所以要慶祝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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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孩子面前的我,被孩子的這段話給感動了!每一年的十二月,總是有琳 琅滿目的聖誕節相關產品或是活動,節日已被包裝成商品,隨著市場消費而行 銷;我也是生活在這環境裡的人,雖不熱衷這樣的慶祝活動,卻也就這麼渡過聖 誕節。孩子的思維引領我進入深刻的反省之中;也或許說,孩子的這段說明,提 醒了在這間教室裡的每一個人,在聖誕節這個機會,我們可以好好為身邊那些我 們所珍惜與在意的人,獻上我們對他們的愛,畢竟,我們有時真的會忘記。這堂 課是孩子教了我。
後來,我們慶祝了聖誕節,我們將大大小小用色紙拼貼、彩繪後的紙箱,像 是積木般堆疊成聖誕樹;我們把教室櫃子包裝、畫成壁爐的樣子;我們每一個人 挑選自己在這一年中一件感動的事情畫成一張張圖畫,分享後,把全部的畫拼成 聖誕樹前的紙地毯;更在聖誕節當天,聚在聖誕樹前的紙地毯上,全班孩子一邊 交換禮物,一邊說著彼此間的祝福。
那一年的聖誕節對我意義重大,那是孩子們在我開始厭煩週而復始的教師生 活時送給我的禮物,提醒我:身為一個陪伴孩子成長的大人,尤其是在小學的教 學現場,我有一個大好機會為孩子們營造一個環境,在這個環境裡,孩子可以在 過程中表達自己的想法,並且透過團體的互動與思考釐清自己的想法,獲得對事 物更深刻的理解;這樣的環境遠比我的單向教導還更具學習意義。身在其中的我 也同時與孩子享受著探索的過程,看見了孩子看待事物的眼光,使我重新燃起探 索這世界的好奇與熱情。
面對我所喜愛且投入的小學教育工作,我這個教育者,究竟可以為我面前的 孩子們帶來何種教育,進而能開啟孩子們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有更多認識的 可能性?而非只讓孩子單向、被動的接收我給予的學科內容,並且只在乎考試之 後的分數表現。學習還有其它種方式,如同聖誕節的探索與討論一般,可以開啟 更多認識可能性的方式。那樣的教育會是怎麼樣的教育?我好奇且嚮往著。
後來,我接觸了兒童哲學,在兒童哲學裡,似乎也提供給孩子們一個探索的 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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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哲學是 1970 年代,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馬修‧李普曼(Matthew Lipman)
博士發現大學生普遍思考能力低落,試圖發展出的方案計畫,同時也成立了兒童 哲學促進中心(IAPC),希望從兒童在發展語言之時,透過一系列哲學小說的 探索與討論,逐步發展兒童的理性思維能力。
在此,兒童哲學的原文是 philosophy for children,意味著為孩子準備的哲 學,因此李普曼博士撰寫一系列的兒童哲學小說,作為孩子哲學思維訓練的媒 材。其探索方式簡略的描述是:先建立一個大約 10~15 人的探索團體,然後共 讀哲學小說,接著共同討論對文本的疑問或是對文本的想法;因為那些小說是設 計過的文本,所以討論很容易慢慢走向哲學性的問題。
這個方案計畫在美國已經進行了三十多年,目前世界各地都持續擴展進行 中,並且在各地依循各自的文化,發展成不同的風貌。約在 1976 年,楊茂秀老 師將兒童哲學帶回台灣,不但翻譯兒童哲學教材,並在 1990 年創立毛毛蟲兒童 哲學基金會,藉以推廣兒童哲學。
在台灣,自 1987 年起,迄今也累積了數十篇與兒童哲學相關的研究論文、
專書、與刊物。但是,不管我如何閱讀,都還是無法讓我理解想要探索的問題:
在台灣小學教學現場的環境中,兒童哲學可以以哪些面貌出現?那在 30 個小孩 的教室裡,探索團體會是什麼樣子?探索的媒材除了兒童哲學小說,還有哪些?
若是不使用兒童哲學教材,那會是什樣的兒童哲學?當我將兒童哲學的環境與小 學教學現場環境交互融合在一起的時候,孩子們的學習與我的教學會呈現出哪些 現象呢?我想:這一定得經過自己親身經歷、體會才能明白。於是,我決定展開 在教學現場的兒童哲學實驗。
我任教的學校名為陽光,位於新竹市,2001 年正式招生,至今有 4 屆畢業 生。學校的創校理念是:以孩子為中心,創造一個像家的學校,讓孩子在其中成 長與茁壯。在這裡,歷屆校長對於兒童教育皆持開放態度,尊重老師的教學專業,
同時也鼓勵教師專業發展,以提供孩子更好的教育品質與環境。我從 2003 年進 入陽光以來一直都擔任級任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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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我任教以來的教室經驗使我對於兒童哲學的探索團體經營很感興趣,這 也使我認同李普曼對教育的主張,他說:教育是一種探究(inquiry)活動,它的 過程必須能引發學習者的思考活動,而逐漸增加對世界整體性的瞭解。1
因此,在我的教學現場裡,我想進行的實驗分為兩部份,一部份是獨立於日 常教學課程之外,在學校的晨光社團時間開設,由孩子自由選課的「兒童哲學 社」。在這個團體裡共有 14 個小孩,其中 1 名為二年級,其餘 13 名皆為三年級 孩子,三年級孩子裡有 12 名是我自己班上的學生;兒童哲學社於每週三、五晨 間 7:50~8:30 在我的班級教室裡上課,一學期共有 24 節。我試著在這個小團
因此,在我的教學現場裡,我想進行的實驗分為兩部份,一部份是獨立於日 常教學課程之外,在學校的晨光社團時間開設,由孩子自由選課的「兒童哲學 社」。在這個團體裡共有 14 個小孩,其中 1 名為二年級,其餘 13 名皆為三年級 孩子,三年級孩子裡有 12 名是我自己班上的學生;兒童哲學社於每週三、五晨 間 7:50~8:30 在我的班級教室裡上課,一學期共有 24 節。我試著在這個小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