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的原型：人與神衹

古希臘文化對裸體的神性崇拜，開啟以裸身作為藝術最高準則的地中 海文明。在「不朽的神性」與「必朽的肉身」等而齊觀的概念基石之上，

眾神為美好的現世諸人，歌頌肉身即歌頌神性。赤裸情色的恥感氛圍在黃 金比例中切割至無限小，藝術品所展現暴露在外的生殖器官，只不過是通 往神性的各式圓周率與圓錐曲線所敘述的現象方程，而非細胞生殖遺傳的 傳 播 工 具 與 倫 理 道 德 亟 欲 封 鎖 的 慾 望 載 體 。 哲 人 普 羅 塔 哥 拉 斯

（ Protagoras， BC481~BC411） 名 言 「人 是 萬物的 尺度」²⁵²

人 類 的 赤 裸 肉 身 ， 在 煉 金 術 象 徵 體 系 中 代 表 了 即 將 轉 化 的 靈 魂 、 誘 惑、與原罪意識，也同時代表脆弱的物質與昇華過後的純淨靈魂。寇諾爾 認為「煉金術士尋求開啟肉身—意義上混濁、堅硬、沉重轉變成融合、流 動、光明的肉身之法」，

揭 櫫 萬 物之 靈 為 世界存有之最高準則，啟發藝術家探尋隱藏於人所能思考與負載的神聖比 例，試圖於作品中完整呈現由人體結構所揭示的精神幾何，與天神暗示於 完美肉身比例的宇宙奧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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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 人是 萬物的 尺度」為公 元前 5 世纪 古希臘 哲學 家 普 羅 塔 哥 拉 斯 的 著 名 哲 學 命 题 。 最 早 見 於 柏 拉 圖

以巴庫森（Johannis Conradi Barchusen, 1666~1723）

的《化學元素》（Elementa Chemica）插畫為例：裸身的煉金術士居於畫面 中央，身旁環境眾多符號象徵，圖面外層的燒瓶代表煉金術士自身，雖困 於燒瓶之內，阻隔對外的接觸，依然能感受外在的爐火。煉金術士自燒瓶 之中的水面浮現，象徵自我意識浮升於智慧之海，也代表無意識的世界充 斥肉身。水銀象徵來回穿梭於兩種極端之間的法則，內在的元素轉變對應

《 泰 阿 泰 德 篇 》（ Theaetetus）：「 人 是 萬 物 的 尺 度 ， 是 存 在 的 事 物 存 在 的 尺 度 ， 也 是 不 存 在 的 事 物 不 存 在 的 尺 度 」。 意 為 ： 事 物 之 存 在 對 人 而 言 具 相 對 性，人 的主 觀感覺 主導 了對事 物的 認知，此主 觀感覺 亦因 人而異，而 不存在 真假 差 異性質 。

253 “ This is what the alchemist seeks in the world: a way to open a body－a means by which the dense, solid, and heavy becomes solvent, fluid, and light.” Cotnoir, Brian/ James Wasserman ed.: The Weiser Concise Guide to Alchemy, Boston: Weiser Books, 2006, p.12。

於外在世界與人類靈魂的變異，上方的飛鳥，代表向上昇華，象徵物質世 界釋放的靈魂與精神，發展內在冥想，使其自身精神化，肉身成為讓意識 遠離物質領域，昇華的機制的隱喻。寇諾爾認為：

在煉金術的世界觀念之中，所有物質皆為肉身、精神、與靈魂的 動態混合，純粹自然中的物質只被視作單一物，以心臟為例：它並非 只被視作人類胸腔之中的幫浦，而是多樣觀點中，與精神共存的生命 象徵，以及所有其它隱含之物。²⁵⁴

人體承續了造物者精巧安排與偉大神諭，藉由交流了解「肉身」（corps）、

「靈魂」（soul）、「精神」（esprit）三者存於人與萬物的修煉核心與昇華 之階，「肉身」是載負者、受試煉者；「靈魂」是暫存於肉身之內的意識核 心；「精神」是超然於世俗之外的引領者，以及昇華的指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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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史學者克拉克（Kenneth Clark, 1903～1983）認為除卻生物性之 需求以外，西方觀念中的赤裸肉身還會喚起諸如和諧、力量、狂喜、謙遜、

悲 愴等 另 一 形式 的 人 性經 驗 ，「 當我 們 看見如 此美好的體現 之時， 必然覺 得裸像作為一種另有底蘊的表現手法，似乎確有其普世與永恆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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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 “ In the worldview of alchemy, each thing in all of creation is a dynamic mix of body, spirit, and soul. A thing's physicality is only one aspect of that thing. The heart, for instance, is not only the physical pump in our chest but a living symbol of spirituality in a variety of aspects, all simultaneous with one another. For an alchemist, the heart is the physical, mental, and spiritual center of the person.” Cotnoir, Brian/ James Wasserman ed.: The Weiser Concise Guide to Alchemy, Boston: Weiser Books, 2006, pp.11-12。

255 中 文「精 神」一詞事 實上 與西文「esprit」之概念 完全不 同。中文之「精神」指人 的 生理狀 態及 意識清 晰與 否；西文之「esprit」幾乎無 法以 中文直 譯：它是指 存與 宇 宙之中，具 有超然 玄思 的靈氣，指 導煉金 術士 或精神 修煉 者，將 暫居 於肉身 之內 的 靈魂，昇華 至神的 境界 的客觀 輔助 力量。中國 古代幾 乎從 未產生 此種 階層形 式的 靈 魂昇華 思想，因此沒有「esprit」概 念之詞彙，未免混淆，本篇研究 依照現 行 通 俗 譯法， 採以 「精神 」釋 之。

256 “ … when we see the beautiful results of such embodiments, it must seem as if the nude as a means of expression is of universal and eternal value.

But this we know historically to be untrue. It has been limited both in place and in time.” Clark, Kenneth: The Nude: A Study in Ideal Form, New Jersey：

裸像藝術在地域和時間上均有其限制。東方的裸體畫僅為廣義上的裸像，

而非抽離精神價值、以肉身作為昇華概念載體的象徵。

一 、荷夢克樂斯智嬰：人造的先知

荷夢克樂斯（Homunculus）是「智嬰」、「智慧嬰孩」與「哲人石」的 象徵。煉金術士相信可以在象徵子宮的燒瓶之中製造人類，其初生的嬰兒 以光明與智慧的形態誕生於燒瓶之中，給予煉金術士心靈與技術上的指 導。荷夢克樂斯智嬰是煉金燒瓶綺想的極致，煉成（誕生）之後即具無上 智慧，通曉所有知識，成為煉金術士的指導者（圖二十四）。

荷夢克樂斯的煅生概念於自阿拉伯煉金術士 賈比爾（參閱：第一章、

第三節：阿拉伯：煉金仙藥的傳承），融合中國煉金術與希臘神話所發展 之「人造生命」的概念，以在球形之宇宙模型內放入煉金燒瓶煅煉的方式，

製造能通古貫今、預言未來的荷夢克樂斯。煉金術士製造了一個能力比原 創者還要強大的嬰兒，製造了一個活在燒瓶之中的「自我指導者」的幻想。²⁵⁷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2, p. 9。

荷夢克樂斯智嬰如同現今電腦終端機上的虛擬形象，形象活潑又有強大的 知識容量，然而荷夢克樂斯無法獨立存活於透明燒瓶之外，一如終端機螢 屏之於網路世界的界限。荷夢克樂斯智嬰「將純潔的人類依秘術壓縮，宛

257 歌 德 （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 名 著 《 浮 士 德 》（ Faust） 中 記 載 煉金術 士浮 士德煉 製的 荷夢克樂斯 智嬰身 高不足 6 英 呎，全身發 光，只能生 存於 燒 瓶之中，長 至一歲 時變 會告訴 煉金 術士欲 知之 秘。帕 拉西 索斯認 為荷 夢克樂 斯智 嬰 即 肉 身 的 「 三 原 體 」 以 及 人 造 的 「 三 位 一 體 」。 他 記 載 將 人 類 精 液 密 封 於 燒 瓶 中 四 十日， 在腐 敗之後 形成人型， 餵以 人血， 靜置 與馬體 溫相 同溫度 條件 下四十週，

即 誕生荷 夢克 樂斯智 嬰，他甫出 生即 知識淵博，能助煉 金術 士完成 偉業，唯荷 夢克 樂 斯 智 嬰 只 能 生 存 於 燒 瓶 之 中 。 荷 夢 克 樂 斯 與 中 世 紀 術 士 於 信 仰 之 「 曼 德 拉 草 」

（ Mandrake）相似，傳說 曼德拉 草之 根部與 人體 極相似，有 男女之 分，生存於 絞刑 台 之下，吸收 受刑者 瀕死 痙攣時 自發 性射出 之精 液，漸 化成 人形。女巫 定期於 星期 五 早晨曙 光未 現之時 於絞 刑台下 聚會，以饑 餓黑狗栓住 曼德 拉草，擲出 食物誘 使黑 狗 向 前 撲 躍 將 其 以 拔 出 。 因 曼 德 拉 草 離 土 時 會 出 致 命 尖 叫 ， 因 此 女 巫 以 臘 封 住 耳 朵，以免 受害。採獲 的曼 德拉草 餵以 乳汁蜂 蜜以 及人血，長 成之曼 德拉 草會變 成小 人 ，保護 養育 牠們主 人。

若聖嬰一般誕生在神聖的光暈之中」，²⁵⁸

在煉金術的世界觀中，所有物質皆為肉身、精神與靈魂的動態混 合，純粹自然中的物質只被視作單一物，以心臟為例：它並非只被視 作人類胸腔之中的幫浦，而是多樣觀點中與精神共存的生命象徵與所 有其它隱含之物。

成為淘氣的先知。學者寇諾爾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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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道德經》：「含德之厚，比於赤子」，²⁶⁰

巴提斯提尼則認為煉金術文本中經常出現的嬰兒玩耍的圖案（圖二十 五），為煉金程序之象徵，由於煉金術的目標是：

將純樸真誠的赤裸嬰兒視作擁 有最深厚基礎的道德樣態。嬰兒尚未成熟至足以學習改變其自然本質的矯 飾，守住了自然界生命存有的基本素質。這樣的生命素質是道德的依歸，

而非矯飾的作為。

馴服元素於創生時期的無序與熱力，幼童的遊戲展現了煉金術的 終極目標，一種人造的、以獲得淨化的自然工作為目標的秩序。在此 神秘的文本之中，孩童的遊戲通常表現成玩鐵環或是圓球(象徵宇宙的 整體與事件的永恆再現)，暗示克服了哲人石(對偶的統一和諧，與個 體的整合)能以掌握潛意識心靈力量的方式達成，一如孩童使用那些玩 具活化了他們的遊戲。²⁶¹

258 Abraham, Lyndy: A Dictionary of Alchemical Image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p.102。

259 “ In the worldview of alchemy, each thing in all of creation is a dynamic mix of body, spirit, and soul. A thing's physicality is only one aspect of that thing. The heart, for instance, is not only the physical pump in our chest but a living symbol of spirituality in a variety of aspects, all simultaneous with one another. For an alchemist, the heart is the physical, mental, and spiritual center of the person.” Cotnoir, Brian/ Wasserman, James ed.: The Weiser Concise Guide to Alchemy, Boston: Weiser Books, 2006, pp.11-12。

260 《 道德 經》第 五十五。《老 子》，晉 王弼 注，華亭張 氏原本，中 華書局 據明世德堂本 校 刊。台 北： 台灣中 華書 局，1967。

261 “ Because it aims to tame creatively the anarchy of the elements and the passions, children’s games truly embody the very goal of alchemy, an

當肉身成熟至足以學習改變生命素質的矯飾，相對的道德淡化了生命素質 的本源。嬰孩與少年、青年、成人的赤裸軀體在結構上是二種完全不同的 比例組合與不可逆的改變，審視的道德依據也不同。在世俗眼光之下，赤 裸的嬰孩是大眾樂於公開接收的視覺受體，一個赤身的小嬰孩合於道德審 定。那樣的自由本質合於道德範疇，以其不受任何限制的道德觀念約束，

故有最深厚的道德。違反道德意指其脫離本來應該受約束於道德的範疇之 外，嬰孩那樣的生命素質，以無可脫離的純然自由，證明其深厚的道德。

而智嬰荷夢克樂斯正是這樣的心裡投射，與反應物質相互觀照的某種想像 以及合成的意象。

出版於 1618 年史維格（Theophilus Schweighart）所著之《玫瑰十字 的睿智光輝》（Speculum Sophicum Rhodo-Stauroticum）（圖二十六），作 者於題名頁宣稱此畫與基督教玫瑰十字教派會員情誼的教化相契合。圖中

出版於 1618 年史維格（Theophilus Schweighart）所著之《玫瑰十字 的睿智光輝》（Speculum Sophicum Rhodo-Stauroticum）（圖二十六），作 者於題名頁宣稱此畫與基督教玫瑰十字教派會員情誼的教化相契合。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