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治時期臺灣衛生環境及中醫發展概況
第三節 臺灣總督府對中醫的管理態度
日本治臺之初，在其國內報刊就出現以「臺灣開拓之首要手段」為文，主張 臺灣開發第一要務在使臺灣成為適宜居住之地，首先宜派遣衛生委員隊至臺灣探 險調查，將臺灣不同行政地域的衛生環境之優劣區分出「健康地」、「准健康地」
及「不健康地」，或策劃預防撲滅風土病的方法。這可能是受到明治 7 年「牡丹 社事件」日本侵臺之役受到臺灣風土疫病重大打擊的影響，而產生出的治臺方 針。91
西元1853 年的「黑船」叩關，日本被迫放棄鎖國，歐美列強先後叩關而隱 藏著淪為殖民地危機的日本，雖然安然度過此劫，卻依然受到不平等條約束縛，
同時有外國人居留地與外國部隊屯駐存在，頗損其為獨立國家的顏面。92明治維 新後，明治政府及其人民希望早日擺脫這種狀態，然在具體上究竟要用什麼方法 來脫離不平等條約，政府與國民的步調並不一致。明治政府將日本近代化的方針 定為富國強兵，亦即欲以強大的軍事力量來抗禦外來侵略，故政策都朝向這個方 向發展。93維新之後的明治4年（1871年），以右大臣岩倉具視為大使帶領新政府 官員，橫渡歐美十二國的視察之旅。明治6年（西元1873）3月底文部省醫務局官 員們返國報告二年間在歐美各國衛生制度考察心得與展開本國（日本）之醫制調 查，同年6月在第一大學區醫學校創設藥學科，12月全國醫制編定完成，包含全 國衛生事務要領、地方衛生及吏員配當、醫學教育實施及獎勵辦法、醫師執照考 試及開業辦法、藥鋪開業執照考試規則、及一切衛生事務相關規定。94至此而後，
日本朝野紛紛引進西方思潮與制度，再加上日本明治開國後，霍亂疫情一直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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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燕秋，
《疾病、醫學與殖民現代性─日治臺灣醫學史》（臺北：稻鄉出版社，2005 ），頁 14。
92 林明德，《日本近代史》（臺北市：三民出版社，1996），頁 11。
93 鄭樑生，《日本史—現代化的東方文明國家》（臺北市：三民出版社，2004），頁 163。
94 丸山芳登，《日本領時代に遺した臺灣の医事衛生業績》（臺北：丸山芳登，1957）， 頁 6。
著日本社會，這也刺激日本國家現代衛生體系的加速建立。在此前提下西洋醫療 進而取代傳統「皇漢醫學」的養生論，成為國家醫學的準據。明治3年（西元1870）
在「醫道改正御用掛」岩佐純與相良知安的建議下，引進德國醫學體制，並延攬 多位德國軍醫官，協助建構日本近代國家醫療。95至此從衛生制度至醫學教育，
德國模式成了重要依歸。而建構近代日本國家衛生系統的三個關鍵人物：長與專 齋、後藤新平96與森林太郎。（長與專齋是建構日本國家衛生體系的創始人；後 藤新平是國家衛生原理的創始人；森林太郎（鷗外）則是主倡衛生警察與軍隊的 衛生管理制度。）此三人不僅形塑日本近代國家衛生體系，也直接、間接帶動日 後其殖民地臺灣衛生體系的建立。97
反觀清朝時代的臺灣，醫療是屬於江湖內的行業。庶民階級多是仰賴祖傳的 中藥店漢方或草藥仙，以及跑江湖的流動漢醫來醫治疾病；西醫只有極少數以傳 道為主、醫療為輔的外國傳教士而已。直到日據初期，臺灣人對待疾病的處理方
95 林呈蓉，《近代國家的摸索與覺醒－日本與臺灣文明開化的進程》（臺北：吳三連臺灣 史料基金會，2005 ），頁 175-176。
96 後藤新平(1857年7月24日～1929年4月13日)於明治23年(1890)赴德國留學，二年後回 日本出任內務省衛生局長，撰寫的《國家衛生原理》一書，後藤在書中主張：人是一 種衛生動物，國家是一種衛生團體，衛生是國家經濟發達的重要支柱。1898年至1907 年之間，他擔任臺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實際主持日本殖民政府在臺灣的政務。後藤新 平以醫師政治家的立場，透過民政長官的職務，將他的醫學專業和政治理念結合。後 藤新平赴臺前提出「臺灣統治急救案」，指控很多地方制度無異於「以內地之制度作 為模範的翻版」，有很多不適合臺灣實情的布局和機關，並以此提出了整治方案。參 小林道彥著，李文良譯，〈後藤新平與殖民地經營—日本殖民政策的形成與國內政治〉，
《臺灣文獻》48:3（1997）:101-104。明治31年(1898)2月來台擔任第四任總督兒玉源 太郎的民政長官，因兒玉經常不在臺灣，後藤新平獲得信任，以民政長官的身份代為 處理臺灣總督府的各項政務等同於有實無名的總督。他的目標是將臺灣改造成「模範 殖民地」。後藤於擔任民政長官任內，治臺策略為依據「生物學」的原則，有計劃的進 行土地調查、戶口普查、風俗慣習調查，促進科學發展與農、工、衛生、教育、交通、
治安等，並招 撫抗日份子，攏絡仕紳，進而奠定日本在臺灣的統治基礎。參小田俊郎 著，洪有錫譯，《臺灣醫學五十年》，頁79-80。
97 林呈蓉，《近代國家的摸索與覺醒－日本與臺灣文明開化的進程》，頁 169。
式仍然是以傳統療法為主。
伴隨著政權轉移與行政獨裁手段，日本強勢導入的衛生與醫學觀念，逐漸取 代臺灣傳統醫療的地位。日本據臺之初即積極對臺灣進行有計畫的調查活動，包 含天然環境、公共衛生狀況、醫療業務及人文文化。其原因有三：一受西方殖民 國家經驗之影響；二是日本學界普遍認為臺灣之自然與人文亟待調查；三乃應日 本中央或臺灣當局之要求。98以此前提，後藤新平擔任總督府民政長官時極力推 動現代醫學政策下，殖民政府開始發展建立西方醫學而壓抑本土醫療的發展。臺 北中國文化大學史學博士蔡素貞曾於其論文中探討日本殖民者大力提倡西方醫 學及醫育的根本目的：
甲午戰後，日本現代化的國家醫療衛生體系也被移植到臺灣社會，唯其並 非全盤移植，而是如後藤新平所謂：「生物學原理」的因地制宜，但其因 地制宜也非以臺灣本土需求為考量，而是為營造一個適宜日本人居住的環 境。加上臺灣地理環境多風土瘴癘，殖民政府為確保殖民統治的成功，預 防熱帶風土對日本人種健康發育產生不良影響，而提出種種有別於臺人的 衛生醫療措施。不論是醫療病院與醫療教育，都處處見其差別待遇。日本 當局當初設立醫學校的目的，主要也是為了解決日籍醫師不願來臺，及解 除在臺灣公醫數及醫師人數不足的難題，99無法維護日人健康。其想培育 的是那些可以照護日人健康的「町醫者」，而非臺灣的基礎醫學人才。但 諷刺的是，日人的無心插柳，卻造就一批反撲殖民體制最堅強的力量，扭
98 吳文星，〈東京帝國大學與臺灣「學術探檢」之展開〉，《臺灣史研究一百年：回顧 與研究》（臺北：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1997 ），頁23-40。
99 明治 30 年（西元 1897）後藤新平便委託山口秀高創辦「土人醫師養成所」（醫學講學 所），開臺灣官設近代醫學教育之先河。對漢人醫學教育，山口秀高提出他的看法：「在 臺灣推展文明的醫術，基於人種的情感，日籍醫師絕非臺籍所能及；但傳統醫生又缺 乏近代醫學知識，流弊頗大。日籍醫師因臺灣風土的關係，無法長久居留，養成臺人 醫士，既可接替日本醫師之職，又可扮演輸入日本文明的角色。」參臺北醫專編，《創 立卄五周年紀念祝賀記事》（臺北：臺北醫專，1925 ），頁 1-4。
轉了日本殖民醫學教育的價值。100
因此，無疑地他們在醫學上的策略是貶抑中醫，因其落後性，而極力宣揚西 方醫學的進步性。歷史學者范燕秋在論文中曾經提出了後藤新平的醫學政策的知 識—權力運作：
他以西醫與中醫、文明與落後、日本與清國等二元對立的論述，將新醫學 的優越與殖民者文明作結合，新醫學知識╱權力關係亦就此展開。此中，
醫學成為一種操控機制，作為緩和殖民權力壓制，即再生產殖民者文明價 值的作用。101
臺灣總督府基於殖民統治的需要，將西方近代醫學與公共衛生體制移入臺 灣。關於日本統治者在臺灣之醫療作為，見市雅俊所提出的「帝國醫療」102與飯 島渉衛生「制度化」的討論，103指出殖民地統治政策中醫療、衛生政策對於穩固 政權的重要性。醫療衛生在殖民地的作用並非是單純的醫療服務，而是藉由醫療 衛生問題介入其他國家的政治、社會，來正當化殖民地統治，即是一種比較容易
100 蔡素貞，《日據時期臺灣人對日本文化之迎拒：殖民性、現代化與文化認同》（臺北：
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7），頁38。
101 范燕秋，〈新醫學在台灣的實踐(1898-1906)──從後藤新平《國家衛生原理》談起〉，
《新史學》，9.3(1998):66。
102 因此，見市雅俊指出「疾病對策為殖民地統治的重要一環，或許是比有形的政治權力 之行使更為重要的權力機制」。對被殖民者來說，「帝國醫療」就像特效藥一樣，對疾 病極為有效，遂加以接受。面對疾病最為突出之印象為「帝國醫療＝近代西洋醫學」。
見市雅俊，〈第一章 病気と醫療の世界史－開發原病と帝國醫療をめぐて－〉，見市 雅俊、斎藤修、脇村孝平、飯島渉編，《疾病．開發．帝國醫療 アジアおける病気と 醫療の歴史学》（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2001），頁 3-44。
103 飯島渉所提倡的衛生「制度化」是透過由國家將醫療衛生事業當做統治行為編入行 政，將個人身體規律化。在日本，其常以「近代化過程」為人所理解。指出「醫療、
衛生事業是國家最積極介入運作的分野，尤其衛生事業的確立因與個人身體有關，而 成為社會的組織化、「身體的規律化」等統治機構再編成的契機。飯島渉，〈問題提起
─「帝國」の「眼差し」．「しかけ」─〉，《史潮》，44(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