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丁謂的爭權：仁宗天聖時「軍國大事權兼處理」

一、代理權力的來源及取得

乾興元年（1021 年）二月戊午（十九日），拖延病體已久的真宗崩殂，仁宗 即位，改元天聖，因為仁宗年歲尚幼，所以安排劉氏以皇太后的身分「軍國大事 權兼處理」，根據乾興遺詔：「皇太子某，予之元子，國之儲君，仁孝自天，其嶷 成質。爰自正名上嗣，毓德春闈，延企隽髦，遵禮師傅。……然年方在沖年，適 臨庶務，保兹皇緒，屬于母儀。宜尊皇后為皇太后，淑妃為皇太妃，軍國事權兼 取皇太后處分。」²⁹劉氏自此開始她具有正當性的垂簾聽政，因先帝遺旨的指定，

以皇帝母親的身分代理皇權，保護養育年幼的皇帝，並且有先皇帝的遺旨背書，

讓她沒有後顧之憂，亦開啟北宋太后介入朝政的先例。但是擁有了代理皇權，並 不等於朝堂大臣們都能配合行事，宋代士人以史為鑑，唐朝因為后妃干政導致朝

29 曾 棗 莊 、 劉 琳 主 編 ，《 全 宋 文 》（ 上 海 ： 上 海 辭 書 出 版 社 ， 2 0 0 6 ）， 卷 2 6 1，〈 宋 真 宗 五 〇 ˙ 乾 興 遺 詔 〉， 乾 興 元 年 二 月 戊 午 ， 頁 1 3 2 - 1 3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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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紊亂，又怎能不懼怕有能力有手段亦有經驗的劉氏垂簾聽政？

關於遺詔其實並非沒有任何爭論，在古代沒有明確斷句標點符號使用下，字 句之間僅僅一字就可以差距甚大，王曾和丁謂在此時有了不同的做法和解法，但 誰是誰非，由於真宗當時已病危，沒有辦法去辯駁到底誰的說法才是正確。真宗 的真實意象到底為何，在劉氏垂簾聽政成定局之時就不再重要，而是大臣們擔心 的「女主稱制」是否會再度上演？趙宋皇室是否能繼續傳承延續？這才是他們最 為緊張的問題。

乾興元年二月戊午，上崩于延慶殿，仁宗即皇帝位。遺詔 尊皇后為皇太后，淑妃楊氏為皇太妃，軍國事權取皇太后處分。

百官見上于延慶殿之東楹。初，輔臣共聽遺命于皇太后，退即 殿廬草制，軍國事兼權取皇太后處分。丁謂欲去「權」字，王旦 曰：「政出房闥，斯已國家否運。稱權尚足示後。且言猶在耳，

何可改也?」謂乃止。³⁰

雖然只是「權」一字之爭，但是兩者解讀出來的意思就完全不同，「兼取」

可指稱完全取之於的意思，「兼權取」的權字則多了衡量和暫且之意，也就是說 軍國事並非真正完全交予皇太后劉氏，而是因為繼位皇帝年幼無法獨自處理朝政 之下的退讓作法，這也暗示了皇帝年歲增長後皇太后手中「兼權取」軍國事的權 力就需要交還。王曾以為真宗的遺詔意思不可改之外，女主當政不是國家的好事 好運，所以代理本身的意涵不能去除，權力只能專屬於皇帝。而丁謂想去掉「權」

字，不僅僅是想讓皇太后大權在握，更因為女主當政沒辦法和正常皇權運作下天 天臨朝，需要仰賴大臣支持和幫助，這可使受皇太后信任的大臣擁有更多權力的 可能性大增。但主要的是，遺詔中其實沒有明確的指出太后臨朝後該如何、何時

30 《 皇 宋 通 鑑 長 編 紀 事 本 末 》， 卷 2 7，〈 真 宗 皇 帝 ˙ 莊 獻 垂 簾 楊 太 后 附 〉， 頁 7 7 2 -7 -7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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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簾，而北宋在此之前也並沒有太后垂簾聽政的先例，制度也毫無根據，這也是 劉氏垂簾聽政時，她想要並且積極創制垂簾制度的原因之一。遺詔的問題，其實 也反映了劉氏和大臣們間的關係，雖然被真宗賦予代理皇權的責任，但是她仍然 不代表皇帝，所以大臣們需要解決的不僅僅是遺詔字面上的政權轉移的問題，還 需要進一步思考，從來沒有太后聽政的朝廷應該要怎樣運作，皇帝和太后之間的 共治要怎樣分配權力，應該要給予太后多大的權柄等等。

垂簾聽政是皇帝和皇太后的共治，而非皇太后單獨治理國家，這點也反映在 年號方面：

仁宗即位，改元天聖，時章獻明肅太后臨朝稱制，議者謂撰 號者取天字，於文為二人，以為二人聖者，悅太后爾。至九年，改 元明道，又以為明字於文日月並也。³¹

劉太后垂簾時期共有兩個年號，一個是天聖，第二個則是明道。「天」可拆 解成「二」和「人」兩字，成「二人聖者」解讀。「明」則可拆成「日」和「月」

兩字，分別代表了皇帝和皇太后，皆是為了彰顯二人聖者意義，《續資治通鑑長 編》亦有相關紀載。³²聖者被視為皇權的擁有者，不管劉太后是否真有當皇帝之 心，被奉承依然還是會高興。從二人聖者之意中可知，所謂的太后垂簾聽政，就 是太后同時擁有了皇帝的皇權，而這份代理皇權是由於某個特殊條件下而成立的：

繼位皇帝尚稚齡，無法獨自處理政務，而先皇委託身為母親的太后協同管理。遺 旨中僅指稱讓太后垂簾一同聽政，但並未限定年限，對於何時要交還政權，亦沒 有明確規定，這也是太后垂簾聽政制度中一個很明顯的問題——沒有一個退場機 制。因此太后自己何時卸下聽政，除了掌握在自己手上，同時還有朝中大臣和逐

31 《 事 實 類 苑 》， 卷 3 2 ，〈 典 故 沿 革 ˙ 改 年 號 〉， 頁 2 7 2 。

32 《 續 資 治 通 鑑 長 編 》， 卷 1 1 3，〈 明 道 二 年 ˙ 十 二 月 〉：「 上 初 改 元 曰 天 聖 ， 議 者 謂 『 天 』 字 於 文 為 二 人 ， 二 聖 人 者 ， 執 政 以 悅 莊 獻 太 后 也 。 後 改 『 明 道 』 字 ， 於 文 為 日 月 並 ， 猶 與 『 天 聖 』 義 同 。 」， 頁 2 6 5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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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成長的皇帝身上。

二、與士大夫的互動

（一）與士大夫的合作與傾軋

1. 丁謂擅權與罷政

劉氏在面對暫時由自己掌握的皇權下，有著過去代掌真宗朝的經驗，對她來 說，或許並不算難以上手，但性別決定了她在面對外朝朝臣們的各種不便和困擾，

這時候能夠自由地在朝堂及後宮間走動的宦官，獲得在權力舞台活躍的可能性。

雷允恭為宦官，作為可以出入禁中的入內內班院押班，在劉太后垂簾聽政的 時候更顯重要。他作為大臣們和太后之間的傳聲筒，能有結交大臣交通內外的權 力，這讓他身價大漲，但是他是否可以大權在握，主要來自於處理遺詔後，劉太 后取得正式攝政權力和地位，與大臣們商討如何達成「軍國大事權兼處理」的方 式。由於劉氏是宋代第一位垂簾聽政的太后，過去宋廷並沒有相關制度，所以在 儀式制度上顯得捉襟見肘，但政務不能不處理，所以在面對完真宗過世休朝，大 臣們幾次上書請奏聽政後，劉氏仍舊得展開她的垂簾聽政，但是聽政的方式要如 何呢？

《續資治通鑑長編》〈乾興元年˙二月〉中劉太后向宰輔大臣們表示，³³「皇 帝視事，當朝夕在側，何須別御一殿也。」，而王曾提出效仿東漢的模式，五天 在承明殿上朝一次，皇帝坐在左側，太后坐右側，並垂簾於前聽取政務。³⁴但是

33 《 續 資 治 通 鑑 長 編 》， 卷 9 8 ，〈 乾 興 元 年 ˙ 二 月 〉， 頁 2 2 7 2 - 2 2 7 3 。

34 《 澠 水 燕 談 錄 》，卷 2，〈 名 臣 〉：「 乾 興 初，丁 謂 欲 每 議 大 政 則 太 后 後 殿 朝 執 政，

朔 望 則 皇 帝 前 殿 朝 羣 臣 ， 其 餘 常 事 ， 獨 令 入 內 押 班 雷 允 恭 附 奏 禁 中 ， 傳 命 二 府 。 眾 以 為 隔 絕 中 外 ， 不 便 。 王 沂 公 時 判 禮 院 ， 引 東 漢 故 事 ， 皇 帝 在 左 ， 太 后 在 右 ， 同 殿 加 簾 ， 中 書 、 樞 密 院 以 次 奏 事 。 人 心 乃 安 。 」， 頁 3 4 - 3 5。 亦 提 及 此 事 ， 但 僅 以 王 曾 提 出 來 的 東 漢 故 事 為 辦 法 作 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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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謂希望自己獨攬大權，所以提出皇帝僅每個月初一和十五日面見一次群臣，重 要事務則讓太后和皇帝直接招集宰輔執政大臣們決定，其他瑣碎小事交由雷允恭 傳奏給劉太后，直接讓太后處理。這種處理方式，其實表示了皇太后的地位和權 力在皇帝之上，因為皇帝參與不多，小事盡是太后決定，大事他又需要和太后及 宰輔大臣們商討，一個月面見大臣的次數也僅有二次。所以王曾當時便認為，若 按照丁謂的建議，如此一來，宦官擁有的權力就太大了，兩宮和執政宰輔間存在 宦官這個中間人，之後會造成禍端，但丁謂不理會。王曾亦向劉太后上奏：「宋 王朝是太祖、太宗和先帝真宗的天下，而不是太后您的天下，為何要讓皇帝和太 后兩邊處理不同的天下政務？不僅讓皇帝與大臣們之間有所阻隔，而事情上奏的 權柄交由宦官內侍，更是天下大亂的前兆。」³⁵但是最後劉太后仍選擇丁謂的辦 法，因為顯示她能夠掌握更多政事之外，她的決策重要性更高過皇帝。

據《續資治通鑑長編》〈乾興元年˙二月癸亥〉：「癸亥（二十四日），太后忽 降手書，處分盡如謂所議。蓋謂不欲令同列預聞機密，故潛結允恭使白太后，卒 行其意。及學士草詞，允恭先持示謂，閱訖乃進。」³⁶丁謂和雷允恭已經私下結 交，讓他可以擁有比其他輔政大臣權力，可先行得知政務機密，而劉太后對丁謂 和雷允恭也信任有加，但是這是丁謂考量過自己在朝堂獨攬其他輔臣大權下與劉 太后合作的結果，其他大臣們被排除在外。朝堂政務在決定太后如何垂簾聽政之 後展開：「三月庚寅（二十一日），初御崇德殿聽朝。皇太后設幄次於承明殿，垂 簾以見輔臣。丁謂等奏曰：『屬者太后受遺總政，群情協寧，實天命所定。』太 后遣內侍答曰：『先帝升遐，內外晏然，皆卿等夙夜盡忠。』丁謂等各兩拜。」³⁷

35 《 續 資 治 通 鑑 長 編 》， 卷 9 8 ，〈 乾 興 元 年 ˙ 二 月 〉：「 而 丁 謂 獨 欲 皇 帝 朔 望 見 羣 臣 ， 大 事 則 太 后 與 帝 召 對 輔 臣 決 之 ， 非 大 事 悉 令 雷 允 恭 傳 奏 ， 禁 中 畫 可 以 下 。 曾 曰 ：『 兩 宮 異 處 而 柄 歸 宦 者 ， 禍 端 兆 矣 。 』 謂 不 聽 。 」， 頁 2 2 7 2 - 2 2 7 3。 元 ˙ 張 光 祖 ，《 言 行 龜 鑑 》（ 臺 北 ： 台 北 商 務 印 書 館 影 印 本 ， 1 9 8 3 - 1 9 8 6 ， 文 淵 閣 四 庫 全 書 本 ）， 卷 6 ，〈 政 事 門 ˙ 請 太 后 權 臨 前 殿 處 分 軍 國 事 宜 奏 〉：「 天 下 者 太 祖 、 太 宗 、 先 帝 之 天 下 也 ， 非 陛 下 之 天 下 也 。 奈 何 使 兩 宮 異 位 ， 不 共 天 下 之 政 ？ 是 壅 主 上 之 聰 明 ， 絕 下 情 而 不 使 通 ， 況 宮 人 專 政 ， 亂 之 始 也 。 」， 頁 5 2 1 下 。

36 《 續 資 治 通 鑑 長 編 》， 卷 9 8 ，〈 乾 興 元 年 ˙ 二 月 癸 亥 〉， 頁 2 2 7 3 。

37 《 皇 宋 通 鑑 長 編 紀 事 本 末 》， 卷 2 7，〈 真 宗 皇 帝 ˙ 莊 獻 垂 簾 楊 太 后 附 〉， 頁 7 7 5

37 《 皇 宋 通 鑑 長 編 紀 事 本 末 》， 卷 2 7，〈 真 宗 皇 帝 ˙ 莊 獻 垂 簾 楊 太 后 附 〉， 頁 7 7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