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誥與後世評價比較

明道二年（1033 年）三月甲午（二十九日），劉太后崩逝，留下遺詔，內容 除了要求進封楊太妃為皇太后之外，還希望楊氏能繼續垂簾聽政，這讓好不容易 等到還政的大臣們憤怒了，當下立馬將垂簾聽政的制度典儀焚毀不說，亦將她遺 誥中「內中與皇太后商量」一節刪去。當時仁宗以二十多歲，早已成年可以自主，

在過去大臣亦有上疏要求還政，只是劉氏不曾回應，所以直到她過世，仁宗才真 正親政。不過，雖然她對楊氏的垂簾聽政延續落空，可實際上垂簾聽政的制度卻 在宋朝延續，後代的曹氏、高氏、向氏等人的垂簾聽政，代表了士大夫對母后代 理皇帝皇權的默認，而且是個值得信賴的穩定過渡期。從劉氏的遺詔可以發現，

269 《 龍 川 略 志 》， 卷 6 ，〈 皇 后 外 家 皆 當 推 恩 〉， 頁 2 0 。

270 《 宋 史 紀 事 本 末 》， 卷 4 4 ，〈 宣 仁 之 誣 〉， 頁 3 4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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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於女性掌權方面是有野心的，但是須注意的是，她的承繼是與皇帝共同處理 國事，並非取代宋王室，是將自己放在輔佐的位子上。

高氏在元祐八年（1093 年）九月戊寅（三日）過世，其遺誥就顯得中規中矩，

僅希望不要過度鋪張浪費之外，制度慣例則依照章獻明肅劉皇后，似乎也沒有像 劉氏一樣有什麼政治權力的延續想望。不過其實她在過世前，就曾找呂大防、蘇 軾和范純仁等大臣言談過，希望他們能早早求退，讓哲宗任用新人，言詞中可見 她早對哲宗想要紹述的心態一清二楚，所以為了讓這些在元祐年間幫助她良多的 大臣們不遭受打壓鬥爭，希望他們能自行求去。高氏的遺誥顯現她的個性，嚴以 律己，所以任何牽涉事項都按照過往制度，以國家為重，所以希冀哲宗能早日擺 脫哀傷情緒，好好處理朝政。

宋代時人對於垂簾聽政又是何種看法，劉氏、高氏的評價有何分別？「時寶 慶垂簾，人多言本朝世有母后之聖。（楊）石獨曰：『事豈容概言？昔仁宗、英宗、

哲宗嗣位，或尚在幼沖，或素由撫育，軍國重事有所未諳，則母后臨朝，宜也。』」，

271在南宋時理宗即位，楊太后垂簾聽政時，時人常有言母后臨朝的聖明，在此楊 石也表達了眾多士大夫們的想法，母后臨朝並非必要，而是當皇帝年幼或是尚未 熟悉政務時，由母后輔佐協同處理朝政。不過對這時候的宋人來說，母后的垂簾 聽政已經不是太過緊張的事情，相反的他們認為過去聽政的女主們都是賢明。

「（高宗）朕見漢唐后家亂政，累朝母后之賢，非漢唐所可擬議。」，²⁷²南宋高宗 也認為北宋過去臨朝聽政的女主很是賢明，與過去漢唐兩代女主亂政完全不可比 擬。《宋史》亦稱「……宣仁聖烈高后垂簾聽政，而有元祐之治。……宋三百餘 年，外無漢王氏之患，內無唐武、韋之禍，豈不卓然而可尚哉。」，²⁷³認為高氏垂 簾聽政帶來了元祐之治，而宋朝三百多年來能夠安穩過度政權，也正是這些母后 們的貢獻。

271 《 宋 史 》， 卷 4 6 5 ，〈 列 傳 ˙ 楊 次 山 〉， 頁 1 3 5 9 5 。

272 《 宋 會 要 輯 稿 》，〈 后 妃 二 之 四 〉， 頁 5 6 。

273 《 宋 史 》， 卷 2 4 2 ，〈 列 傳 ˙ 后 妃 上 〉， 頁 8 6 0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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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也曾稱讚劉氏：「章獻明肅皇太后保護聖躬，綱紀四方，進賢退姦，

鎮撫中外，於趙氏實有大功。」，²⁷⁴認為劉氏保養仁宗身體，同時做到穩定國家朝 政，對趙宋王朝是有大功勞的，但劉氏也並非沒有過錯，「但以自奉之禮或尊崇 太過，外親鄙猥之人或忝污官職，左右讒諂之臣或竊弄權柄，此所以負謗於天下 也。」²⁷⁵因為對禮儀制度上的尊崇追求，一些小人奸邪等為了邀寵，慫恿她嘗試 制度和象徵儀式上超越皇權的行為，導致她後來被天下人攻訐。所以雖然她的確 有功於趙宋王室，卻功虧一簣，沒有做到司馬光心中的最好。

劉氏垂簾聽政的評價，北宋年間大多集中於她保養仁宗的功勞，相較高氏的 元祐之治，被稱讚為女中堯舜，²⁷⁶劉氏的所作所為似乎就不太被宋時人喜愛。後 世的評價，兩人就屬於伯仲之間，雖然偶爾稱讚高氏，但垂簾聽政制度本身也開 始不被認可。以王夫之《宋論》的論點來說，他認為男主外女主內，所以女主是 宋代士大夫的錯誤決策，不論女主在怎樣聰慧機警，都不會比昏庸的皇帝更睿智 英明，牝雞司晨並非正道。

明代胡應麟對宋代后妃亦有所評論，「宋之創業、中興，其君皆弗漢、唐若 也，而母后之賢獨盛焉。宣仁之懿，其猶在和熹上乎，杜之金匱幾一言喪邦矣，

宋人止稱髙曹向孟有以也。」²⁷⁷胡氏雖稱讚宋代的曹氏、高氏、向氏和孟氏，卻 沒有提到劉氏，可見劉氏不在他認為對宋朝是賢明的典範範圍內。深究其原因，

可能和王夫之相似，以為劉氏僅依靠一點聰明才智得以垂簾聽政，而且她又以女 性之軀身穿帝王袞冕踏入宗廟，做出打亂男女區別界線和侮辱宗廟的行為，所以 不符合他的標準。

274 《 續 資 治 通 鑑 長 編 》， 卷 1 9 8 ，〈 嘉 祐 八 年 ˙ 四 月 上 皇 太 后 疏 〉， 頁 4 8 0 1 。 。

275 《 續 資 治 通 鑑 長 編 》， 卷 1 9 8 ，〈 嘉 祐 八 年 ˙ 四 月 上 皇 太 后 疏 〉， 頁 4 8 0 1 。 。

276 《 道 山 清 話 》 所 載 ：「 紹 聖 改 元 ， 九 月 ， 禁 中 為 宣 仁 作 小 祥 道 場 ， 宣 隆 報 長 老 升 座 ， 上 設 御 幄 於 旁 以 聽 。 其 僧 祝 曰 ： 伏 願 皇 帝 陛 下 愛 國 如 身 ， 視 民 如 子 ， 每 念 太 皇 之 保 佑 ， 常 如 先 帝 之 憂 勤 ， 庶 尹 百 僚 謹 守 漢 家 之 法 度 ， 四 方 萬 里 永 為 趙 氏 之 封 疆 。 既 而 ， 有 僧 問 話 云 ： 太 皇 今 居 何 處 ？ 答 云 ： 身 居 佛 法 龍 天 上 ， 心 在 兒 孫 社 稷 中。當 時 傳 播，人 莫 不 稱 歎。於 戲，太 皇 之 聖，華 夷 稱 為 女 堯 舜，方 其 垂 簾。」， 頁 6 5 9 。 女 中 堯 舜 一 詞 ， 是 在 高 氏 過 世 不 久 就 有 的 ， 也 可 視 為 時 人 之 稱 讚 。

277 明 ˙ 胡 應 麟 ，《 少 室 山 房 筆 叢 》（ 臺 北 ： 臺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 1 9 8 3 - 1 9 8 6 ）， 卷 1 4，

頁 1 1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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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張溥在《歷代史論》〈明肅莊懿之事〉中則認為，「劉德妃雖所出微，其 明智英斷，亦宋一賢后也。真宗初欲立后，李迪難之，丁謂獨諂附，要楊億草制，

日後垂簾即竄謂，不恕。……又任王曾、呂夷簡為相，魯宗道、薛奎等輔以讜論，

虛懷無忤。至斥程琳之獻圖、卻劉綽之進羨，帝王大度，邈乎唐憲以上矣。」²⁷⁸ 劉氏出身雖寒微，但亦是宋代一名賢后。在面對李迪反對真宗立她為后，而丁謂 諂媚的要求楊億幫忙草制立后詔書，劉氏在垂簾聽政後亦貶斥他，甚至程琳獻武 后圖，她也沒有重懲，擁有帝王該有的度量。另外，《史綱評要》同樣替劉氏打 抱不平，認為過去總將劉氏與漢代呂太后、唐代武則天等做比較，實在是太過了，

劉氏並沒有取代趙王室。²⁷⁹總的來說，劉氏和高氏各有千秋，然而以個人評價，

高氏略勝一籌。劉氏追求在禮儀制上的略高皇帝一頭，以及各種大臣們的試探行 為，在她對政治的積極性打上一個「野心」的符號，這也是宋士大夫當時最為擔 心緊張的，但評論者若是以牝雞司晨的概念著手，那麼只要是女性掌握皇權，都 是不對的，所以兩人這方面是持平。

278 明 ˙ 張 溥 ，《 歷 代 史 論 》（ 哈 佛 燕 京 圖 書 館 ： 谷 哥 圖 書 ， 2 0 0 8 數 位 化 ），〈 明 肅 莊 懿 之 事 〉， 頁 7 4 7 - 7 4 8 。

279 明 ˙ 李 摯 ，《 史 綱 評 要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2 0 0 8 ）， 卷 2 8 ：「 人 幾 以 漢 之 呂 ， 唐 之 武 并 之 ， 則 冤 矣 。 」， 頁 1 0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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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

宋代女主政治過去研究的方向，主要集中女主如何獲取代理政權，以及其臨 朝期間的言行舉止，忽略了她們與士大夫之間的互動，如何連結合作，如何使用 且彰顯自己的權威，她們各有特色、智慧和政治手腕，藉由正史記載、宋時文人 筆記和奏章等史料梳理，深入了解女主臨朝聽政時的決策想法、與士大夫的博奕。

劉太后為宋代第一任垂簾聽政的皇太后，各項制度仍一片空白，開創艱難，

但同時也是她的機會。她的出身平民反而在皇室裡顯得不平凡，她的聰慧自真宗 時代就可見一斑，到了她代理皇權臨朝聽政，更能凸顯她個人政治手腕的風格和 特色。天禧年間，由於真宗身體微恙，而協助處理政務，讓她累積政治經驗，以 至日後垂簾後不會手忙腳亂，而仁宗的年幼繼位，以及真宗乾興遺詔的旨令，讓 她垂簾聽政長達十年之久。對於權力象徵的追求，讓她不斷對高高在上皇權制度 發起挑戰，以及她因出身平民，而過度優寵外家，不只成為被後世詬病的主因之 一，也讓後世士大夫們對外戚管制更加嚴格。但是因為她垂簾聽政的成功，不僅 養育仁宗順利長大，又維持了皇權過渡時期的安穩，讓士大夫對垂簾聽政這樣的 過度辦法有了信心和基礎。

高氏是宋代第二長時間垂簾聽政的女主，她的出身顯赫，從不施恩於外家親 戚，自我要求嚴格。第一次短暫幾日的垂簾聽政，是因為神宗突染重病，無法上 朝處理國家大事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尚未立儲，所以為了穩定朝廷內外，宰輔 大臣請求高氏出來主持，但這是為了決定繼位皇帝人選，而短時間內的垂簾聽政。

第二次垂簾聽政，是在神宗元豐遺詔要求下，展開九年的輔佐聽政。垂簾聽政制 度，在此之前累積劉、曹兩名皇太后經驗，在制度程序上已經很詳實，但為了顯 示對皇帝的尊崇，在引用劉氏天聖年間制度的基礎下，再度減降。高氏並沒有劉 氏的政治經驗，她並未實際執掌政權過，所以在面對神宗過世後朝政紛亂，她與 士大夫大臣們的合作執政，時人因此讚譽有加。然而也因她甫聽政就與舊法派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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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強硬執行罷廢新法，對新法派官員更是竭盡所能的打壓、貶謫，導致日後調 停失敗，埋下紹聖年間新法派的報復行為，更讓北宋末年深陷新舊黨爭問題。

過去研究以為，士大夫政治是約束女主垂簾聽政的原因之一，但比較對照史 料後發現，其實女主垂簾聽政，亦是士大夫產生國家意識的來源，當他們面臨過

過去研究以為，士大夫政治是約束女主垂簾聽政的原因之一，但比較對照史 料後發現，其實女主垂簾聽政，亦是士大夫產生國家意識的來源，當他們面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