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交換與買賣:新造舟模式的建構
第五節 舊的拼板舟與新的市場價值
緬懷歷史,由我們的價值觀來檢視,是很正常的事。「舊」的不論物或事,
都是現代社會回首過去,追尋認同的一種方式。以古代的中國為例,聖物或代 表權位的物不要命的以戰爭的手法來取得,其目的不外乎取得權位元的正當 性,為法統的代表。耶穌的聖槍,曾經引起西方社會與東方社會的爭戰。在耶 穌的聖槍紀錄片72中,描述歐洲黑暗時期為爭奪政治權力的正當性,為聖槍而 你爭我奪。到了近代,聖槍的價值由政治權力的象徵轉變為財富的象徵,認為 持有聖槍在商場上會無往不利,當然也讓資本家無所不用其極的想要擁有聖 槍,以保其事業的永續與發達。
據說擁有耶穌聖槍的人就能掌握世界的命運;假如擁有者失去這把命 運之槍,馬上就會面臨死亡。當羅馬百夫長朗吉努斯將長槍插入十字 架上的耶穌腰側,以確定他已喪命時,從傷口流出來的血治癒了他瞎 掉的眼睛。這把長槍從此變成基督教信仰的聖物,而朗吉努斯眼睛神 奇復明與聖槍的神力也成為傳奇,使它成為歷代君王與征服者覬覦的 寶物。(紀錄片簡介)
台灣社會當以緬懷中國五千年的歷史為最,故官博物院即是一例,古物有 連結社會的過去,提高人民對國家的認同的功能,當然還有文化保存與延續的 價值;新政府也不惶多讓,轉以「追源南島」做為其強調本土與政權正當性的 工具,達到其政治性的目的。意識型態治國的台灣,計畫性的思想改造是存在 的事實,透過政治、教育、媒體等類文字的傳輸工具,為確保其政權而自私創 造「被侷限的歷史」。平民社會則以古董為主,其目的相較於前者則較強調保 存地方的歷史價值與延續文化的價值。前者強調國家與民族認同,後者偏向地 域性的歷史連結。
蘭嶼社會相同的強調與歷史做連結,禁忌透過歷史的經驗而形成,傳說故
72 Discovery 頻道,耶穌的聖槍。系指耶穌在被釘十字架後,天空風雲變色,一小衙役因想知道
事為蘭嶼社會的生活規範,形同社會的強制力量,具有限制行為與教育的功 能。物則以家屋的宗柱、瑪腦與金簿片為其歷史物傳承的主要物品,其中尤以 宗柱為最重要的物,也是向新生靠攏的另一個例子。與朋友閒聊未來,A 君提 到「某一友人應該好好規劃他的國宅,因為那個地下屋一定是給他弟弟的,不 然結婚後要怎麼辦?沒有地方住怎麼結婚。」依蘭嶼社會的習慣,家屋的繼承 是由家中最小的幼子來繼承,如同蘭嶼的生命觀一般,向新生靠攏的概念。
拼板舟也相似,拼板舟通常由幼子來繼承,但必須於拼板舟仍然堪用的條 件之下,因為對蘭嶼社會而言,拼板舟不是傳承的物,而是會因消耗其生計價 值而消失的,壞了就必須造一艘新的,沒有任何一個部份可以保留。
與造十四人舟的中年人閒聊,問到有沒有人把舉行過下水典禮的小船給 賣掉?他們說有,而我知道的,是 S.C.他們家,賣給了台灣某位商 人。若有人跟他們買類似的船,他們兩個人還是會賣,因為台灣人認為 那是古董,所以可以賣比較高的價錢。(田野筆記)
就蘭嶼人而言,舊的經驗讓他們認為舊的船是沒有價值的,而且就其對生 命的概念,認為拼板舟猶如人的生命般,結束其生命時應消失,才有新的生命 出現,新的拼板舟取代了原有的,一直延續下去。1999 年 K.V 建造的雕刻大 船於 2007 年因損毀而沒有參加招魚祭,停放於朗島派出所前的船屋,船主原 本想要進行修復,但船主的兒子予以阻止,因為還要上山砍材,修理的費用也 是要花不少錢,船主的兒子提到,「可能等到有人要買那艘大船後,才會進行 整修」。
一個核心家庭可以有多艘個人拼板舟或家族可以有多艘大船?這個問題 並沒有得到很直接的答案。到朋友家聊及有沒有看過一家有一個以上的個人拼 板舟
C.S 說自從他懂事以來,還沒有看過類似的情形,因為只有小船壞掉了 以後才會開始新建一艘新的個人拼板舟;家族或船團也一樣,不會同時 有兩艘的大船。(田野筆記)
一個家屋或核心家庭,就以前的經驗來看,是不會同時擁有兩艘的個人拼板 舟,一個家族或船團也一樣。理解這樣的現象,可以加強拼板舟被視為生命的 概念,沒有消亡就沒有新生。個人使用過的個人拼板舟沒有消亡,即仍然存在 而被賣出,對蘭嶼社會而言是一種新的經驗,而這新的經驗即瞭解文化物的價 值,新經驗的成功取得了社會的認同,讓他們也覺得,類似的船他們也會賣出 去,因為它是有價值的。
參與捕抓飛魚後,部落居民大多會留五條左右的新鮮飛魚,藏在家戶所屬 的小船,做為傍晚時處理成生魚片,這是現代蘭嶼青年飛魚季期間最常做的休 閒活動。在飛魚季期間所捕獲的飛,會在朗島灣進行去鱗片的工作初步處理程 式,之後才會帶回家屋進行更繁覆的處理程式,依他們在飛魚季期間的習慣,
由朗島灣帶回家中的飛魚不能再帶回朗島灣,因為會觸犯到他們的禁忌。與謝
清泉坐在公家大船旁大啖預留在公家大船的飛魚生魚片,氣候的特別73,讓李 正雄開始講了好多話,他說以前這個時候,天氣晴朗到不行,不會有東北季 風,不像現在浪頭那麼大讓我們不能捕飛魚,而且台灣的船一直來搶飛魚,
真的很討厭。
問他身後的小船怎麼好像都沒有下船?他說已經無法航行了,所以放 到最後面,主要是要參加招魚祭。他接著提到,他的爸爸是朗島造小 船第二多的人,總共做了十八艘,現在的小船明年可能要退休了。他 說造小船最多的,是邱金平的爸爸。(田野筆記)
就以往的經驗,蘭嶼的拼板舟不論是一個核心家庭、一組船團或家族,不 曾出現兩個以上的個人拼板舟或大船;換句話來說,對蘭嶼人而言,舊的拼板 舟是不能拿回家做為古董或聖物的物,除了拼板舟代表了內與外二元概念中的
「外」,不能跨越其空間的概念之外,還存在了一層拼板舟不得同時存在舊與 新的兩個物,因為不論其是否雕刻,蘭嶼人均視為家屋的一部份,與家屋是呈 一對一的關係。於第二章曾論及,拼板舟下水後象徵由部落內至部落外,女內 男外的象徵關係,拼板舟由象徵女性的空間到象徵男性的空間,此刻拼板舟的 靈魂才形成,故拼板舟與家屋不會有二對一的關係。
蘭嶼人的生命初始,認為幼兒的靈力尚無法抵擋 anito 的侵擾,所以必須 細的照顧,確保其靈魂的安全,因為未成形的靈會因為 anito 的影響而無法成 形,造成幼兒無法大長人,甚至會因此而喪失生命。蘭嶼人在婚後兩性間有明 顯的區辨,開始依循社會規範,從事不同的生產工作,直到結束生命之時,以 極為低調的儀式做為生命的結束74。拼板舟相同於人的生命,在仍未下水前其 靈魂也是未成形的,造舟的禁忌也是圍繞著不讓 anito 有機可乘,影響拼板舟 未來進行其生計與儀式功能的能力,樹材的取得也必須是與代表生、好的象徵 相對應的材料,才能應用於拼板舟的製作。拼板舟下水後,開始其功能性與儀 式性的角色,直到耗盡其價值後,消失在蘭嶼的海洋,當作材火然料之用,沒 有「古董」經濟價值或神聖的價值。蘭嶼向新生命中心化且靠攏的生命觀,也 可以由拼板舟的生命史中得到印證。人與拼板舟的生命,由絢爛、平淡到消失,
展現了蘭嶼人的生命觀,可以觀察到蘭嶼人視拼板舟為存有的個體,由建造、
完成、負擔生計到消亡。拼板舟猶如人的生命般,過程充滿了禁忌與儀式,融 入蘭嶼的社會文化。
買賣拼板舟取得了現代的貨幣,這是唯一的回饋價值,也改變了蘭嶼人對 於拼板舟的原有觀念與價值,拼板舟做為一個有生命的物,在「舊」產生價值 又與「古董」概念一拍即合後,文化加持使之水漲船高,拼板舟也延續了其做 為生計功能的目的,以新的姿態呈現於現代蘭嶼的社會生活,貨幣為現代生計 的必須用品,相對於飛魚是不具儀式性。「古董」的價值,相對價值低於雕刻
73 時至 2007 年五月初,東北季風依然持續,氣候讓朗島部落的飛魚捕撈工作受到影響。
74 不同的是人生命消亡之時,禁忌場域是涵蓋部落整體,表面來是極為低調,但卻充滿了詭譎
所帶來的價值,新的雕刻船有價值,舊的雕刻船也有價值,但舊的未雕刻船,
至今還沒有人收購,雕刻是必要條件,古董則是充分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