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兒在其生命歷程中,必須面對與經歷的,可能是來自於身體上的或精神上 的折磨,或者兩者兼有,若歷經苦痛卻沒有成長的話,則苦兒所受的一切,可謂 之枉然,不具任何意義。反之,苦兒所經歷的種種痛苦、折磨與困難,將成為苦 兒成長、蛻變的養分。戰爭少兒小說中苦兒所必須面對的困境,除了個人身體、
心靈上的折磨,與其他類別的苦兒小說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戰爭小說中的苦兒還必 須承受國家、民族的苦難─「戰爭」。
依苦兒所蘊含的兩個層面意涵:精神上的摧殘與身體上的折磨,檢視《寒梅》、
《小婉心》以及《日落台北城》的女主人公的生活與遭遇,可將她們的困境整理 如下表:
表 3-2-1 苦兒困境分析
主人公 困境 肉體上的折磨 精神上的折磨
(一)離別苦
(二)天災苦
(三)遇劫苦
(四)失學苦
(五)學戲苦
(六)死別苦
冬梅
(七)藏密苦
(一)自小與父母分離
(二)身份特殊的壓力
(三)家人親情的匱乏
婉心
(四)亂世下的逃難
(一)貧困的生活
(二)生命受威脅
秋雲
(三)國家、民族意識認同的障礙
以下針對三本小說《寒梅》、《小婉心》以及《日落台北城》的女主人公所面 臨的困境作一逐步的分析、討論:
一、冬梅的困境
《寒梅》的開場首先就描述了周冬梅出生、成長之地陳縣在戰前的情景:
陳縣是豫東平原上的一個小城,一向是樸實而寧靜,窄狹的街道上很少有 汽車來往,孩子們可以放心大膽的在那兒玩「跳房子」或「坎圈兒」。人 民生活悠閒,男人們趿著鞋提著鳥籠到茶館去聊天兒,女人們也拿著針線 活兒聚在一起談笑,連樹上的鳥兒都叫得慢悠悠懶洋洋的。(頁 1)
接著作者將筆調轉到戰爭爆發後的情景:
自從蘆溝橋戰事爆發以來,八個月之間,這小城眼看著變了樣,……人們 揉著惺忪睡眼,驚奇著眼前所發生的事而完全清醒了。不得了呀!這是戰 爭,這是生死存亡的戰爭!(頁 1-2)
戰爭開啟了冬梅離家的命運,過著顛沛流離生活。
(一)離別苦:為了讓冬梅能繼續升學及避開戰事,冬梅的爸爸與奶奶決定讓 冬梅隨叔叔德明一起赴南陽讀書,這是冬梅第一次承受與家人的分離之苦。
為了使媽高興,冬梅拚命往下吞,但食物只能在嘴裡打滾兒,卻是咽不下 去。……冬梅心裡好酸,她好愛爸爸這雙手呵,但從今以後她就享受不到 這雙大手的溫暖了。她想著,便雙手扳過了爸的一隻手,用嘴唇緊緊壓上 去,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爸爸的手背上。(頁 60-1)
冬梅與家人分離的傷痛在此展露無疑。
(二)天災苦:冬梅與叔叔離家後,第一天投宿在一個小客店,沒想到當晚就 發生了地震,讓冬梅備受驚嚇。
(三)遇劫苦:一個陰雨的晚上,冬梅與叔叔、車伕張伯投宿在一個小客棧裡,
未料到當夜來了土匪,不但搶光了叔叔身上的財物,還將叔叔打傷了,由於叔叔 是冬梅唯一相伴的親人,冬梅面對突發的變故驚恐萬分,深怕失去旅途中唯一的 親人與照顧者─叔叔明德。
冬梅爬上鋪,摟住叔叔,她顫抖著,傷心的哭了起來:「叔叔,叔叔!叔 叔。」在她的感覺之中,從沒有任何人比叔叔對她更重要,也沒有任何人 比叔叔更親切。叔叔撫著她的背,不停的說:「不怕,不怕!小梅不要怕!」
(頁 77)
(四)失學苦:冬梅原是隨叔叔到南陽讀書,因半路遭土匪搶劫,使得冬梅沒 錢讀書,叔叔讓冬梅去報考公立初中,但冬梅在陳縣連五年級都沒有讀完,因此 並未考上公立中學,自此失學。
「也得上學才成呀!哪去找學校?」叔叔發愁的樣子,使得冬梅滿心悵惘 與酸楚,都怪自己不好,要是好好用功的話,說不定考取中學啦。自己有 學上,叔叔也不用發愁多好。現在可好了,也不敢寫信回家告訴媽媽丟錢,
又不敢告訴媽媽失學,到底怎麼好呢?(頁 95-6)
(五)學戲苦:因為失學,冬梅去了兒童劇團當小團員,但是剛開始學戲,小 學唸的又是女校,跟男生對戲始終覺得彆扭,因此很受挫折。
只是冬梅因前面站著個男孩子便覺得手僵腳硬,什麼也比畫不上來了。崔 大哥說:「唱吧,開始吧,別盡磨時間了,我已教你好幾遍了,不信你還 學不來。」冬梅好不容易才唱出……硬板板的哼出來,聲音既不帶感情,
也沒有動作。……崔大哥又示範一遍。冬梅照樣去做,但只做了一半就做 不下去了,只好沮喪的放下手,紅著臉,幾乎哭了起來。(頁 126-7)
原本在家的舒適生活,在離了家、離開了叔叔的照顧進到了劇團,必須遵守劇團 的規定,過起規律的學戲生活,以及承受劇團四處演出的奔波之苦。
第二天天剛亮,吳大姐就在男女兩間寢室外吹起哨子來,大家呵欠連天的 爬起來,拿了牙刷毛巾在院子中集合,這時所有的大哥大姐們都來了,大 家用隨隨便便的慢跑步,跑到約五百公尺外的小河邊去洗臉。(頁 109)
(六)死別苦:兒童劇團剛到浙川,為了剛入伍的新兵舉辦了一場義演。義演 中煤氣燈忽明忽暗,負責道具的十六歲男孩陳文惠搬著梯子修理煤氣燈,卻跌落 地面而死,這是冬梅與兒童劇團的孩子們第一次面對死亡,面對朋友的死別,冬 梅倍受衝擊。
一堆黃土蓋上了棺木,冬梅心裡有說不盡的蒼涼。萬一他醒過來該怎麼 辦?他若大聲喊的話,我們能聽得到嗎?不會的,醫生說他內傷很重,他 的脊椎骨也斷了,他醒不過來啦。但他媽怎麼辦?以後她不會找她的兒子 嗎?誰能告訴她,這一小堆的黃土堆中,埋著的就是她心愛的兒子呢?(頁 153)
爸爸到了南陽尋訪冬梅,告知奶奶的死訊,冬梅從此與奶奶天人永隔。「我奶奶死 了嗎?」冬梅不禁衝口而出。「是的,老人家含恨而死。」(頁 192-3)
(七)藏密苦:叔叔到南陽探望冬梅,告知冬梅爸爸做了維持會的會長,成了 漢奸,冬梅心裡倍受煎熬,不敢讓人知道自己的爸爸是漢奸,怕人家瞧不起她,
不跟她作朋友;自己的內心又對爸爸的行為深覺不恥。
「爸呀!你為什麼不勇敢點呢?我寧願你去死,也不願你當漢奸呀!」冬 梅忍不住又哭了起來。讓我來殺死他吧!漢奸是人人可以殺的,讓我親自 殺了他,做個大義滅親的人。(頁 162)
自從看到爸爸,冬梅心碎了,發狂了。她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她想她知道 如何對待一個漢奸,也知道做兒女的如何對待爸爸。只是她不知該如何對
待一個做漢奸的爸爸,她恨他,實在恨他,因為他使她失去了面子。(頁 191)
冬梅自戰爭爆發以來,被迫離家,又遇天災、人禍,經歷各種苦楚,包含與親人 離別之苦;遭遇地震天災之苦;宿旅店遭土匪洗劫人禍之苦;沒錢就學之苦;到 戲班學系之苦;與友人、奶奶死別之苦;以及包藏父親為漢奸的秘密之苦,這種 種苦楚,使冬梅承受巨大的壓力。
二、婉心的困境
婉心在民國二十二年出生於南京,正是中國東北發生「九一八事變」後的第 三年,雖然民怨高漲,當時的中國政府雖然氣憤,卻還是隱忍下來,原因在於當 時日軍的軍力與戰備優於中國太多,如果貿然開打,只怕也是挨打的份。而全國 各地瀰漫著反日情緒,中日之戰已是無可避免的情勢,差別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婉心開始展開她人生中尋親與逃難的旅程。
(一)自小與父母分離:婉心出生不久,即被奶奶帶回貴州遵義與大伯同住,
婉心從未曾見過父母親,六歲以前婉心從不知道 「奶奶」不是自己的媽媽,等到 發現事實時,因畏懼奶奶而不敢多問有關父母的事情。
六歲以前,婉心一直以為奶奶是自己的媽媽。等到終於知道不是,婉心傷 心地哭了好久。「那我媽媽呢?」婉心哭著說:「我要找媽媽!」……「那 我要去重慶找媽媽。」「別鬧了!」奶奶的臉拉下來,不太高興了。「小孩 子怎麼可以這樣跟大人東拉西扯的?還懂不懂規矩?現在是打仗哪,我們 哪裡也不能去!」婉心不禁住口。每次奶奶一生氣,那副樣子就像根本不 認識婉心似的,總叫婉心打心底地害怕。(頁 18-9)
婉心對與母愛的渴望,在奶奶的強勢下,始終被壓抑著,無法獲得滿足。
奶奶對媽許多不公平的批評,都造成婉心極大的心結。奶奶難道不知道,
就算奶奶再疼愛她,她還是十分渴望能夠得到家人的認同?特別是媽媽的 愛。(頁 166)
(二)身份特殊的壓力:奶奶極為疼愛婉心,而婉心的大伯是名將軍,地位高、
權勢大、脾氣暴躁,大伯派了一名勤務兵王大同伺候婉心,讓婉心的生活中常受 到同學的排擠與師長的異樣對待,使得婉心壓力龐大。如:有一次奶奶在婉心的 十根手指上各套了一個金戒指,不料被班上年紀較大的同學騙到廁所拔個精光,
大伯為此到學校將校長罵了一頓,由校長領著大伯、婉心到同學家中討回戒指,
婉心看到同學滿懷恨意的怒視。
婉心回頭一望,剛巧看見同學望著她的眼神,滿是恨意。「我──我也不 是故意的,大伯問我戒指弄到哪裡去了,我只好照實說了──」婉心很想 這麼對同學說,可是那充滿恨意的眼神,像一把利劍,架住了她的喉嚨,
使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頁 22)
又或大伯不耐校長在降旗典禮的訓示太長時,會從家裡樓上用掃把丟向校長,令 婉心變得與眾不同,同學因畏懼大伯,都害怕她。
扔了掃把不夠,大伯還要手插著腰站在樓上窗口,怒視著校長,痛罵:「講 完了沒有?廢話連篇!讓不讓學生回家吃飯啊!再講,小心我抽你!」校 長似乎也習慣了,強忍著痛,連後腦勺也不敢摸,匆匆宣布:「好,不說
扔了掃把不夠,大伯還要手插著腰站在樓上窗口,怒視著校長,痛罵:「講 完了沒有?廢話連篇!讓不讓學生回家吃飯啊!再講,小心我抽你!」校 長似乎也習慣了,強忍著痛,連後腦勺也不敢摸,匆匆宣布:「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