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討梅勒的冒險旅程之前,我們對神話英雄與人類英雄稍作說明。坎伯在
《千面英雄》一書裡說道:蛇身牛首的早期文化英雄,從一出生,體內便帶有自 然世界的自發創造力量。然而人類英雄卻必須「下降」去和次級的人類重新聯繫 起來。傳奇作者極少滿足於只把世界的偉大英雄看成常人;相反地,他們總偏好 在英雄出生那一刻起,甚至從受胎的那一刻起,便賦予它們超凡的能力。英雄的 一生都被顯現成充滿戲劇化的驚異特質,並在偉大重要的歷險中達到高峰23。
梅勒的身世一開始就蒙上一股神秘的色彩,尤其身上唯一的信物水鏡也牽引 著非比尋常的線索。而事實也是如此,梅勒身上流有獅身人面、麗靈以及人類交 融的血脈,因此在先天上她的確不同於一般的女孩。
命運之子必須面對一段漫長的晦暗期。這是極度危險、充滿障礙或羞辱的時 刻。他被向內拋入自己的心靈深處,或被向外拋到未知的領域;不論是哪個方向,
他所接觸的盡是未開發的黑暗24。梅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而孤兒院的環境就好比 是個小型的成人世界,在物質嚴重缺乏的情況下,生活相當刻苦,孩子們彼此爭 奪有限的物資,弱肉強食的景象屢見不鮮,從小就看透了人情冷暖,孤兒們也必 須在這種困苦的環境當中被迫提早學會生存之道。孤兒院的孩子能被收養當學徒 是一件幸運的事,梅勒曾有一次到玻璃工坊當學徒,但玻璃匠卻意圖不軌,梅勒 藉機逃回孤兒院,這段就是梅勒即將踏上英雄之路前的黑暗期。
蕭兵在《神話學引論》一書裡說道:神話裡許多英雄、君王、祖先神、仙聖 等等,出生時都曾被丟棄,被動物或獵戶、漁翁等所救援或收養,經歷無數的艱 難困苦,而後成為無敵的英雄或聖王,殺怪,除害,奪寶,救世,最終卻悲慘地 死亡,再升上天空,成為神祇。這就是坎貝爾(Joseph Campbell)《千面英雄》的 主題:英雄們有一千種經歷,一千張面孔,到底還是英雄,他們的故事的結構大
23 同註 6,頁 349。
24 同註 6,頁 358。
同小異,誇張地說,只是「一種」25。
英雄自日常生活的世界外出冒險,進入超自然奇蹟的領域;他在那兒遭遇到 奇幻的力量,並贏得決定性的勝利;然後英雄從神秘的歷險帶著給予同胞恩賜的 力量回來26。以下就坎伯神話英雄的歷險模式與理論來分析三部曲中主角梅勒的冒 險之旅:
一、啟程
神話之旅的第一階段——我們稱之為「歷險的召喚」——象徵命運已經在召 喚英雄,並把他的精神重心從他所在社會的藩籬,轉移到未知的領域27。歷險的召 喚我們可以在梅勒的成長過程中逐一發現徵兆,徵兆一:梅勒是個孤女,被人發 現漂在大河道上的柳木籃子裡,自小在孤兒院長大,身上唯一可以證明身世的信 物是一面不尋常的水鏡。徵兆二:是梅勒在十四歲時不知是什麼理由讓亞欽波多 收養為學徒。徵兆三:是梅勒與水后之間一直存在著無法擺脫牽連的命運,似乎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最初梅勒被遺棄在水道中載浮載沈,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被水 流吞沒,但梅勒卻被水后接納了,水后用水流拖住了籃子,讓梅勒得以倖免於難,
被人所發現。爾後,預兆逐一浮現,梅勒來到了鏡子作坊的第一個夜晚,在夢裡 遇見了水后:
在她看來,好像自己其在一個軟玻璃般的生物上,越過了礁島的水域。隱 隱約約有著綠色和藍色的東西拍打著她,無數的水珠,就像他鏡中的水一 般溫暖。它們撫觸著她的臉頰,她的頸子,他迎浪之際張開的雙手的表面。
她感到自己和水后合而為一,一個像日出一樣無法捉摸的生物,有著雷電 風暴般的力量,就和生死一樣不可思議。她們潛入水面下,但梅勒可以自
25 蕭兵著,《神話學引論》(台北市:文津。2001 年),頁 244。
26 同註 6,頁 29。
27 同註 6,頁 58。
在呼吸,因為水后在她身體中,維繫著她的生命,就好像他們是一個身體 的兩個部分一樣。
大群銀光閃閃的魚在她的身邊游動,一路陪伴著她,去哪,對梅勒來說,
愈來愈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趟旅行本身,和水后合而為一,感覺到觸摸著 礁島,分享著它的美麗。(《水后》,頁 32)
在這個夢境當中似乎在預告著梅勒和水后之間將有一場休戚與共的命運,並 且兩者將合而為一,生命相繫。
當村落與城市大幅擴展時,英雄才以「人類」形態出現世界。許多自原始時 代存留下來的怪物,仍舊潛伏在偏僻的地區,牠們因惡意或絕望而與人類社會為 敵。它們必須被清除掉。此外,把鄰族貨物篡奪過來為己所用的人類暴君興起,
是造成哀鴻遍野的主因。這些暴君必須被壓制下來。英雄的基本行為就是在清除 障礙28。
三部曲中,獅身人面的祖先——母親之子就是原古時期留下來的怪物,其屍 身被埋藏在威尼斯的聖米歇島地底下,獅身人面一族企圖藉由埃及帝國的侵略世 界的力量,攻佔威尼斯,取得母親之子的肉身,使之復活。而人類暴君的興起所 指的就是埃及復活的法老王亞門歐菲斯,企圖征服全世界,威尼斯和沙皇王朝是 唯一尚未淪陷的地方。暴君是傲慢的,因此他的命運也就注定了。傲慢是因為他 認為他的能力是自己的;所以他是個小丑角色,錯把幻影當成真實;他注定要被 戲弄。亞門歐菲斯是埃及的祭司所召喚復活的法老,而亞門歐菲斯不甘受到祭司 的操控,為了擺脫祭司團的掌控,將權力重新收回,所以選擇聽信獅身人面,誰 知最後自己還是被獅身人面給戲弄了,從頭到尾他只是個被利用的傀儡和工具。
冒險可因為一個大錯而引起,開展出一個意料之外的世界,個人則開始和未 知力量間聯絡;或者也可能只是在閒逛時,某個偶然出現的景象吸引了四處張望 眼神的注意,並又使個人離開一般人經常行走的道路。
28 同註 6,頁 369。
梅勒和賽拉封在一次慶祝水后的祭典中,無意跟蹤飛天石獅的行蹤,發現了 一場市議員和埃及使者的秘密會議,裝著水后精華的水晶瓶即將握在埃及使者的 手中時,梅勒的水鏡似乎像有生命感應似地滑出口袋,水鏡墜落擊中埃及使者的 手,手中的水晶瓶掉落被賽拉封即時接住。兩人在逃亡的過程中,賽拉封不幸遭 到飛天石獅的獵捕,僅剩下梅勒獨自一人帶著水后逃脫。就在梅勒手足無措、難 以置信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時,水后對梅勒宣告著她即將面臨的事實:「現在妳不只 是個普通的女孩了,妳接下了一項任務。」(《水后》,頁 146)因為一次無預警的 竊聽與意外,讓梅勒與水后之間展開一場無法擺脫的命運之旅。
英雄可能會拒絕冒險的召喚。他可能有各種理由:或者是每天應盡的責任,
或者只是純粹自私,無心為人消災解厄。但即使他拒絕了,他將發現這件事根本 沒有商量的餘地。雖然梅勒很想極力擺脫她所遭遇的一切,而且她認為她應該有 不同的選擇,例如把水晶瓶丟掉,告訴自己今晚根本沒有發生任何事。但她又如 何能否認這一切呢?
英雄旅程中首先會遭遇的人物,乃是提供他護身符以對抗即將經歷之龍怪力 量的保護者,坎伯稱之為超自然助力。在三部曲中,水后與黑曜岩獅維米特拉克 斯就屬此種保護者,這個角色所代表的是命運中和善與保護的力量。因為英雄回 應了他自己的召喚,並隨著後續的發展繼續勇敢走下去,所以他會發現所有無意 識力量皆為他所用29。
水后在冒險之旅中扮演著嚮導的角色,一路給予梅勒精神上的支持與力量,
就好比歐洲神仙傳說中伸出援手的神仙教母。水后帶領著梅勒找到另一個更強大 有力並且具有實質幫助的保護者——飛天黑曜岩獅,除了具有飛行的能力,還有 堅硬的身軀、擅於打鬥。當梅勒來到鐘樓推開鐘樓的鐵門,將囚禁兩百年的黑曜 岩獅維米特拉克斯解救出來時,一點都不感到猶豫。質疑這些事,已沒有必要。
梅勒攬下一份任務,當她喝下那只瓶子時,便下了決定;甚至還更早,當她和賽 拉封離開燈火節慶時。一場冒險——一場她想要的冒險。(《水后》,頁 208)
29 同註 6,頁 73-74。
在命運化身人物的引導和協助下,英雄在歷程中前進,直到在力量增強區域 入口遇到「門檻守衛」為止。這些守護人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還有上下—劃 定世界的範圍,它們代表英雄現有領域或生命視野的局限。在它們之外是黑暗、
未知和危險。一般人不僅對停留在既定的界線內感到滿足,甚至感到驕傲,而大 眾的信念使他有種種理由害怕跨入未開發領域的第一步30。
水后向梅勒提議必須離開威尼斯向地獄的主宰光爵尋求援手時,梅勒的第一 個反應是:「離開這座城市?但不可能!包圍防線已經超過三十年,也就是說,現 在就和第一天一樣滴水不漏。」(《水后》,頁 150),第二個反應是梅勒此時此刻想 著那些對她有意義的人,內心掙扎著該離他們而去還是留下來呢?第三個反應 是:外面已經沒有人可以幫忙了,埃及帝國早已統治全世界。對梅勒來說要離開 自小生長的威尼斯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問題,更何況在毫無心裡準備的狀況下。
梅勒回到鏡子作坊向亞欽波多、溫珂、尤妮帕道別時,溫珂細聲低語的說道:
「被觸摸的人回來道別。英雄之路開始了。」梅勒不覺得自己是英雄。但她知道
「被觸摸的人回來道別。英雄之路開始了。」梅勒不覺得自己是英雄。但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