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盛義

「青」的第二類隱喻引申是「茂盛義」，春夏兩季是植物生長期，是「綠」的 生長季節，從春到夏，色彩逐漸由嫩綠變化為深綠，草木數量也由量少到繁衍眾 多，新春的嫩綠充滿生命力，夏季的深綠則給人以茂盛、欣欣向榮之感。中國古 代文學作品，如詩經〈衛風‧淇奧〉：「瞻彼淇奧，綠竹青青」，古詩十九首中的〈青 青河邊草〉：「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宋朝范仲淹〈岳陽樓記〉：「岸芷汀蘭，

郁郁青青」，皆以疊字形式對草木茂盛狀作出描寫；廣為人知的畢業歌〈青青校 樹〉：「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六月正值畢業季節，也是草木生 長數量達到旺盛的時候，「青青」除了形容草木翠綠的顏色外，還發展出表示了草 木密集茂盛形態的意義。

可歸納出「青」表茂盛義的幾點語義特徵：

-顏色 +植物 +生長 -人 +數量多 圖3-2-8 「青」表茂盛義的語義特徵 3.2.2.1.3 美好義

「青」的第三類隱喻引申是「美好義」，徐志摩〈西湖記〉中寫道「數大便是 美，碧綠的山坡前幾千隻綿羊，挨成一片的雪絨，是美…」，「數大」形容數量龐 大，看起來十分壯觀，足以震撼人心，但數量龐大不見得具有美感，所指涉的事 物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如數量都是成千上萬隻，但綿羊和蟑螂卻給人完全不同的 感受，差別在於美感經驗。以夏季樹木枝繁葉茂為例，感覺到「枝葉茂盛很美」、

「生意盎然很美」、「翠綠很美」…，但感覺很主觀，很可能此刻你覺得美，下一 刻覺得不美了。因此，近代進行了許多有關色彩喜好與色彩調合的量化實驗，藉

由測試數據，提供理解色彩感情反應的側面的、片斷的訊息，透過客觀的科學實 驗，讓主客觀相結合，直覺知覺相形成，理解美感產生的原因。

美學對美的分類，主要在反覆、均衡、對比、節奏、統一、調和、對稱和漸 層等幾方面³⁴，這些因素都能影響美的形成。對「青」表茂盛義做延伸討論，「茂 盛」一詞釋義為「茂密繁盛」，指草木數量繁多密集，我們知道夏季是植物生長最 快速、也是產量最豐碩的季節，觀察後發現：枝葉果實大量且密集顯現，與形成 美的因素(即統一和反覆)相符合；此外，自然的空間垂直關係、數量的增減和好壞 都與上下圖式有關³⁵，虛化引申出數量多代表美好的意義。

歌德的色彩論主張色彩調合的形成是由於生理現象所造形的整體現象，是存 在於色彩的對比關係之中，從這個角度所發展出來的色彩調合是可以運用到美感 表現上³⁶。色彩會影響人的心理與生理反應，現有醫學研究證明，紅、橙、黃等暖 色系色彩容易刺激交感神經，而綠、藍、黑等冷色系色彩則會刺激副交感神經，

交感神經提高脈搏與血壓，使身體活潑亢奮；副交感神經則降低呼吸速度與脈搏，

使身體穩定冷靜；另一種說法是，自然界各種物體的顏色，對光線的吸收和反射 程度各有不同，光線反射程度越強，越容易產生刺眼不適感，如紅色、黃色；綠 色和青色對光的吸收和反射的程度較適中，對人的神經系統、大腦皮層和眼睛裡 視網膜皆無不良的刺激反應，因而能使情緒穩定，以上理由可使我們理解「青」

典型核心義(綠/藍/黑)為何帶給人們寧靜、沉著、穩定之感。

基於上述兩點原因，「青」在數量和色彩上使人在生理、心理和精神都達到舒 適穩定的狀態，進而隱喻引申出美好義³⁷。

34 Denis Huismann(1999)。美學。台北：遠流。

35 Lakoff & Johnson(1980)解釋方位隱喻時曾提到「多是上；少是下」(“MORE IS UP；LESS IS DOWN＂)，「好是上；壞是下」(“GOOD IS UP；BAD IS DOWN＂)。

36 曾啟雄(2002:125)。色彩的科學與文化。板橋：耶魯。

37 從茂盛義發展出美好義，沒有發展出與美好義相對應的語詞例子。

歸納出「青」表美好義的幾點語義特徵：

+顏色 +數量多

圖3-2-9 「青」表美好義的語義特徵 3.2.2.1.4 顏色義消褪，表高位義

「青」的第四類隱喻引申是「高位義」，現代漢語中有「青雲」³⁸一詞，《教育 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解釋為「青色的雲。指天空。」，從人的認知來看，雲是 白色的，天空才是藍色的，不宜解釋為青色的雲。青雲的「青」不是指顏色，它 應該指什麼呢？

「青天」是一個常用詞，指晴朗無雲的天空，因天氣晴朗，天空呈藍色，所 以這裡的「青」表藍色義，但由於「青」與「天」組合非常緊密，為組合同化創 造了條件，也就是說「青」受到「天」義的影響，從而產生(或偏向)了「天」義，

可說明在漢語詞彙中存在著詞義類推的現象³⁹。我們嘗試將「青」表「天」義與「雲」

結合，意指天空的雲，發現雲所在之處就是天空，可知「青天」從藍色的天空泛 指為天空，「青」表藍色義消褪。依照自然的空間垂直關係，天上的雲相較於地上 的人是處於較高的位置，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中國古代帝王象徵天的代 表，以下是「帝王是天」的隱喻概念：

源域：天 目標域：中國古代帝王

意象圖式

( 上下圖式

)

天在上，地在下

天在高處，地在低處

帝王相較於平民擁有很多權力 (「多是上」的概念)

平民見到帝王要下跪 (平民姿態相對帝王較低)

圖3-2-10 「帝王是天」的隱喻概念

38 由青雲派生語詞有並概青雲、平步青雲、平地青雲、青雲之器、青雲之士、青雲之上、直上青 雲等。

39 王琪(2006)。青雲＂系列中的“青＂是顏色詞嗎。渭南師範學院學報，21(4)，40-41。

中國古代帝王是天的代表，表至高無上的地位，一般庶民地位很低，難有機 會見到帝王的機會，平民藉由仕途得到權力，越高的官位享有越多權力，表示越 接近帝王離天的距離越近，進而發展出高位義。例如：

(4) 他在官場上遇貴人提拔，仕途順遂，青雲直上。

(5) 他為求平步青雲，竟然認賊作父，十分可恥。

當我們以位於高處的「天」為參照點時，所有向「天」移動的事物，其行進 方向皆是由下而上，Su(1999)將「上下」二維為基礎的方位詞在語義延伸方面的譬 喻分為三類，分別是質優居上、量多居上、權優居上⁴⁰，「上」的隱喻概念都是美 好優良之義，向上、往高處成為人所追求的方向，從例句(4)(5)可知，「天」是固定 的參照點，能飄浮移動的是雲，人們將雲當成從低位往高處移動的工具，藉此改 變人所在的空間位置。歸納出「青」表高位義的語義特徵：

-顏色

圖3-2-11 「青」表高位義的語義特徵 3.2.2.2「青」字的轉喻(metonymic extensions)

「青」字引申擴張不僅出現在隱喻機制外，還發生在轉喻上，轉喻是以同一 認知域中的兩個成份的相關性進行替代，基於單一認知域的鄰近性。現代漢語以

「青」字作轉喻用法的語詞數量雖然不多，但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卻很頻繁，以 下我們來看一些例子⁴¹：

(一)踏青

古人稱春日到野外郊遊為「踏青」，但從例句(6)可知，「踏青」一詞在現代用

40 質優居上(UP IS GOOD)、量多居上(UP IS MORE)、權優居上(UP IS POWER)。(周世箴譯(2006)。

Lakoff & Johnson 著。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台北：聯經，導讀頁 97-98。)

41 這類詞彙有踏青、青黃不接、包青天、殺青、刺青、青睞等。

法泛指人在閒暇或假日相約出外郊遊。人們因凜冽寒冬減少外出，因春暖花開相 約出遊，經過一個寒冷冬季，霜雪退去，萬物復甦生長，走踏翠綠草坪，欣賞碧 綠山色，春季草木生長之色多屬青綠色，「青色」是這些事物共有特質部分，「以 顏色代具體物」，以最顯著的特徵—「青」代替「綠色植物」。後來「踏青」使用 範圍擴大，人們不限於春季出遊，走踏地點泛指各地，加上漢語詞彙詞義類推影 響，「青」受到「踏」義影響，從而產生(或偏向)「走踏」義。

(6) 趁著元旦假期，全家人一起到郊外踏青。

踏「青」的語義特徵歸納為：

-顏色 -植物 +郊遊 圖3-2-12 踏「青」的語義特徵 (二)青黃不接

接著看另一個類似的例子—「青黃不接」⁴²，「青黃不接」一詞經過兩層的轉 變，首先是轉喻，然後才是隱喻，如例句(7)：

(7) 國內撐竿跳高的專業教練太少，也使這項運動面臨青黃不接的窘境，…(《現 代漢語平衡語料庫》)

顏色附於穀物之上，穀物成熟與否，古人以顏色作為區別，凸顯出顏色的特 質，「青」與「黃」分指植物未成熟和成熟時的兩種顏色，「以顏色代具體物」，以

「青」代未成熟作物，以「黃」代熟成作物。藉由「青」、「黃」轉喻之後，類似 適用的情形增多，隱喻機制啟動，產生物質或人力一時匱乏、新舊難以接濟之意。

42 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解釋為「青，指還沒成熟的綠色農作物。黃，指黃熟的穀物。

青黃不接指作物還沒成熟，存糧又已吃完。比喻有所匱乏，一時難以接濟。」

「青」黃不接的語義特徵可歸納為：

-顏色 +作物 -成熟

圖3-2-13 「青」黃不接的語義特徵 (三)包青天

常用詞「青天」，原指藍色的天空，即晴朗無雲的好天氣。人體經驗感知天氣，

天氣不好時，烏雲遮蔽天空，使天色昏暗，甚至可能會下雨；反之，好天氣時晴 朗無雲，天空無遮蔽物，呈現一片清澈藍天。人們常以青天象徵人格坦蕩悠遠，

以下是「青天是坦蕩悠遠」的隱喻概念：

源域：青天 目標域：人格

天色蔚藍、清澈 無浮雲等遮蔽物 天在上，地在下

穩定、莊重、不受汙染 心胸坦蕩、心無雜念 高尚在上，低俗在下 圖3-2-14 「青天是坦蕩悠遠」的隱喻概念

「青天」一詞首先從指天空特質隱喻到人的人格，歷史上稱包拯為包青天，

因其性剛直，辦案嚴正，不避權貴，而得青天之名。轉喻的功用在於「易於指涉、

易於記憶、易於識別、易於直接使用」，我們為凸顯似「包青天」獨特的人格特質，

就以「包青天」指稱之，如例句(8)：

(8) 老師，您做事公正、公道，像一位包青天，如果有人沒工作，沒打掃，做了 壞事，保證個個被您抓到。(《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

包「青」天的語義特徵可歸納為：

-顏色 -天 +坦蕩悠遠 +穩重 -汙染 圖3-2-15 包「青」天的語義特徵

(四)殺青

漢代劉向《別錄》：「殺青者，直治竹作簡書之耳。新竹有汗，善朽蠹；凡作 簡者，皆於火上炙乾之。陳、楚間謂之汗。汗者，亦去其汁也。」⁴³，本指古代製 作竹簡，必須先用火烤竹子，將竹子內部水分逼出之後，要削去青色外皮，經過 這樣完整製作程序，才能開始書寫並防止蠹蟲蛀咬。削去竹子青色外皮，是製作

漢代劉向《別錄》：「殺青者，直治竹作簡書之耳。新竹有汗，善朽蠹；凡作 簡者，皆於火上炙乾之。陳、楚間謂之汗。汗者，亦去其汁也。」⁴³，本指古代製 作竹簡，必須先用火烤竹子，將竹子內部水分逼出之後，要削去青色外皮，經過 這樣完整製作程序，才能開始書寫並防止蠹蟲蛀咬。削去竹子青色外皮，是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