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莊子》之人生哲學
第二節 《莊子》人生哲學概要
所謂「人生哲學」，學者有不同定義，僅略舉數則為例：
1 徐師漢昌，《先秦諸子》（台北：台灣書店， 1997 年），頁 118。
第二章 《莊子》人生哲學概要
1、胡適之：「人生在世應該如何行為。」
2、李石岑：「人生哲學是探求人生的究竟的一種學問。」
3、謝扶雅：「闡明人生的意義與價值，便是人生哲學。」
4、胡一貫：「研究人道，便是人生哲學。……人生哲學主要課題是在說明人生的 意義與價值。」
5、楊紹南：「人生哲學是一門學問，專從個人及社會的觀點上，研究人生的來源 與目的，意義與價值，及其對人對物對神的關係。」2
6、鄔昆如、黎建球合編之《人生哲學》中則言：「凡是探討一個人，生存在天與 地之間，生活在人與人之間的根本做人之道的學問，就是人生哲學。」3 綜上所述，可知人生哲學實乃專門研究人生觀的一門學問，是既古老又常新的學 科。
做為一思想大家，莊子的人生哲學其實正含括一完整的思想體系，吳怡先 生說：「如果《莊子》書，或莊子學說有一個中心思想的話，那麼毫無疑問的，
這個中心思想就在內七篇裡。而且這內七篇，不僅是在內容上，甚至在篇名上，
都很精密的構成了一個理論的體系，有如下圖：
齊物論 人間世 逍遙遊 養生主 大宗師
德充符 應帝王
〈逍遙遊〉是莊子的理想境界，要達到這境界有三條路子：一是〈齊物論〉中所 講的體驗真知，二是〈養生主〉中所講的保養精神，三是〈德充符〉中所講的涵 養德性。由這三方面的修養，才能證入〈大宗師〉裡所描寫的大道，才能成就〈大
2 以上諸定義皆引自楊紹南，《人生哲學概論》（台北：台灣商務， 1974 年，二版），頁 25-28。
3 鄔昆如、黎建球合編，《人生哲學》（台北：國立空中大學，1987 年），頁 7。
宗師〉裡所推崇的真人。唯有是真人，才能真正逍遙而遊。一方面能遊於〈人間 世〉裡的各種複雜的人際關係中，而此心不亂；另一方面能遊於〈應帝王〉裡的 竭精盡慮的政治事業上，而此心常靜。」4陳品卿先生也提出：「莊子內七篇，以 逍遙遊為中心，可觀其體系：蓋能? 除物論，視萬物齊一，而懷道抱德者，自能 適性而逍遙矣。修養生主，達觀死生，而得其縣解者，則可盡年而逍遙矣。雖處 人世，然心通至道，而虛靜應物者，故能逍遙於人間矣。德充乎內而符驗於外，
此乃至德內充，冥合真宰，以達逍遙者也。師法天道，外乎死生，順天任化，此 乃真人之逍遙也。帝王為政，應乎無為，任之自然，此乃上下之逍遙也。可知逍 遙遊道，乃莊子之終極目的矣。此內七篇之關係，乃脈絡條貫，相因相承也。」
5以下則就《莊子》所涵蘊的重要人生哲學概念做一簡要歸納。
一、逍遙無待
《莊子》內篇首言〈逍遙遊〉，此篇「主旨是說一個人當透破功名利祿、權 勢尊位的束縛，而使精神活動臻於優遊自在、無掛無礙的境地。」6，莊子在此 已然標舉出人生最高的境界，即「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往後各篇 中亦反覆論述只要透過一定的修養及努力便能達此境，體驗身心真正的自在逍 遙。
1、無己、無功、無名
莊子理想人格是「至人」、「神人」、「聖人」、「真人」，他們所展現的身心狀
4 吳怡，《新譯莊子內篇解義》（台北：三民書局，2000 年），頁 10-11。
5 陳品卿，《莊學新探》（台北：文史哲，1991 年增訂再版），頁 68-69。
6 陳鼓應，《莊子今註今譯》（台北：台灣商務，1999 年），頁 3。
第二章 《莊子》人生哲學概要
態、內在修為以及所處的逍遙之境，是莊子一心渴求的境地，也是他提供世人在 亂世艱困環境中超拔提昇的門徑，即使身處動盪險惡、流離顛沛或環堵蕭然中，
只要一心往內追求，證得真知，則形神自能擺脫外在一切束縛，達至逍遙意境。
對於「至人」、「神人」、「聖人」、「真人」，《莊子》中的描述大致如下：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 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逍遙遊〉）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 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
（〈逍遙遊〉）
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 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
? ? ，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逍遙遊〉）
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 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 害之端乎！（〈齊物論〉）
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人間世〉）
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 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 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 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機
淺。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
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 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 顙頯；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其 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大宗 師〉）
由以上所呈現的神人、至人、真人的境界乃：「事不強求、內心坦然、體能 過人，作息清爽，欣然接受生死現象與社會處境的命運，不求外在表象，處世樂 通隨順，故而世俗之人皆難以測知其內心。為大事，境界高明，不傷人亦不內傷 自己，人我皆有所適。真人的境界要打開視野，以整個天下為生活的處所，不要 拘拘於自我週遭的小天地中，同時要有與天同遊的胸懷，視生死壽夭為天之所 予、所取，故而不為物傷，以效習天下萬事萬物所繫與所待的那個『道』。」7
此誠為莊子之最理想人生境界，亦是莊子人生哲學的主旨。欲達此境，則 有一定的修養功夫，首先必須做到「無己、無功、無名」。〈逍遙遊〉中莊子將人 生境界分成四層級：常人「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只 是世俗一般人的視見，猶如斥鴳、蜩與學鳩。而宋榮子「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
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 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只能算是第二層次的範例。甚至是「御風而行，
泠然善也」的列子，雖是高於前二者，仍是猶有所待，生命狀態未能真正解脫，。
只有「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的「至人、
神人、聖人」因無待故能臻於真正的逍遙自適，才是層次最高的人生境界。莊子
7 參見網路文章〈莊子人生哲學的命題〉，huafan.hfu.edu.tw/~bauruei/4pap/2dao/23.htm。
第二章 《莊子》人生哲學概要
強調唯有以「無」為進路，忘卻此身，擺脫功名利祿，才可無所羈絆達到真正的 逍遙自在。這樣理想的生活境界，看似遙遠，不易到達，其實莊子旨在教人提升 心靈層次，轉化心境，開拓眼界，擴展心胸，立定志向，體悟生命猶可翻轉，層 層向上追求，逍遙物外與造物者同遊的境界自在眼前。
2、小知不及大知
人生最高境界是無待而與天地合一的逍遙境界，但凡人不知此境，猶如蜩 與學鳩、斥鴳不識鯤鵬，而肩吾不識接輿的情況，所以莊子又提出小大之辨。〈逍 遙遊〉中言：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 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 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
不亦悲乎！（〈逍遙遊〉）
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 知亦有之。（〈逍遙遊〉）
莊子深識生命境界的高超遠大，也了解世俗常人所偏所侷之處，便藉寓言、
重言告訴世人，生命層次、境界出自人對事物價值的認知及運用。認識不足、視 見短淺則不免處處受限、困窘難安，只有從心性修養下工夫，才能遇見真知，進 而突破自我原有的封閉局限，跨越現實的障礙磨難，到達人生最高的階段，體驗 身心自由自在的快樂逍遙。
3、無用之用
「無用之用」是莊子觀察人生，慧眼獨具所體悟出的智慧哲學。〈逍遙遊〉
篇末，惠子以瓠、樗及莊子之言均為大而無用之物，莊子則答辯說：
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
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 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
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逍 遙遊〉）
莊子認為大樗無用，卻可避開斤斧砍伐，「無所可用」反是「無為」「逍遙」
的門路，若一心執著於「有用」，倒成為煩惱、禍害的來源。〈人間世〉中更言「 無 用乃大用」，篇中列舉三寓言寄其意：其一，匠石批評櫟社樹之無用，而櫟社樹 反駁「無所可用」「為予大用」。其二，藉南伯子綦言商丘大木因不材得以盡享天 年，而人「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其三，言支離疏「支離 者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莊子對「用」的評 論是：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 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人間世〉）
體會到生物常因有用而早夭，無用反能保全自身。由此觀之，似乎莊子要人愚昧 無用才可安然處世，實則不然，莊子無非要人順應自然，該表現時表現，不該表 現時就隱藏才能，如此才是真正的養生之道。〈山木〉提及山木因不材得終其天
體會到生物常因有用而早夭，無用反能保全自身。由此觀之，似乎莊子要人愚昧 無用才可安然處世，實則不然，莊子無非要人順應自然，該表現時表現，不該表 現時就隱藏才能，如此才是真正的養生之道。〈山木〉提及山木因不材得終其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