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莊子》人生哲學在現代環境問題之運用
第四節 莊子人生哲學與當代環保思潮會通之處
一、與萬物和諧共處之心靈回歸
許多探討地球環境危機的環保人士，總結處理劫難的最後解決之道，就在 人類內在心靈的改變。高爾說：
「我逐漸相信，維持全球生態平衡，將不止取決於我們如何在對資源貪得 無饜的文明胃口，與脆弱的地球環境之間尋求均衡，還得依賴我們重健人類個體 間的平衡，與決心創造一種新文明並永續發展。最後我們還得在『我們到底是什
19 傅佩榮，《逍遙自在的人生：《莊子》賞析》（台北：幼獅，2001 年），頁 43。
第五章 《莊子》人生哲學在現代環境問題之運用
麼』與『我們打算做什麼』之間取得平衡。每一個人都必須為地球環境敗壞擔負 起更多的個體責任，每一個人都要嚴格檢視是哪些思考、行為的慣性反應，導致 這個重大危機。
我們可以用另一種簡單方式來表達個體必須平衡的必要性。我對地球環境 危機研究得愈深，就愈覺得這種外在破壞其實源自人類內在的危機，這是心靈的 問題。……驕傲自滿常導致許多難題，但是現在，面對急遽惡化的全球環境問題 時，它更造成絕對的災難。現在已經沒人能夠假設這個世界能夠解決自己的問 題。我們必須攜手合作，大膽施為，使我們的文明從根改變。但我深信真正的改 變，只有在倡導者內心先改變之後，才可能發生。」20「儘管未來如此不確定，
我們這一代還是我行我素，不顧下一代死活。我們自詡為具有倫理價值的個體，
其實我們不僅與自然世界隔離，甚至對他人的責任也漠不關心。……我們這麼 做，並不是因為我們不關心他人，而是因為我們沒有真正地活著。我們徹底地被 無所不在的技術文化吸引，它佔據了我們所有的注意力，並且一直利誘威逼我 們，阻止我們直接體驗自己生命的真諦。……事實上，我們目前亟需的，是培養 新的精神環保主義。我們和世界、和自己的疏離，正逐漸啃蝕人類經驗的內在生 態。因此，對內在生態而言，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在尊重過去和對未來抱持信心、
在相信個人和服務社會、在愛世界和害怕失去它的恐懼中尋求平衡」21
沈清松也說：「今日的人類正面臨著內憂外患的兩大問題。一方面，就外患 而言，環境污染，生態失衡，人類賴以生存的『生物圈』，如今已備受摧殘與破 壞，幾乎就要危及人類自身的生存與發展；另一方面，就內憂而言，屆此世紀末，
人類心靈正步步踏入虛無主義的幽谷，生命缺乏值得奉獻的理由，只一味追求俗 世中眼前可見的快樂和利益。然而，可悲的是，舉凡俗世可得的快樂和利益，皆
20 同註 2，見頁 13-16。
21 同註 2，見頁 258-260。
不能滿足人對生命意義的渴望，於是引發更多的不滿、挫折與焦慮，進而造作更 多的劣行與社會問題，藉以填滿內心的空虛，隨之又帶來更多的不安。……人類 要扭轉此一劣勢，既需要心靈改革，也需要調整人與自然的關係。就心靈改革而 言，人類必需返回內心，真誠面對自己，度一既簡樸而又富於創造的心靈生活，
克服虛無主義的輕佻和粗暴；就人與自然的關係調整而言，人應改變對自然的濫 用與破壞，重返人與自然的和諧關係，並且參預自然的創進歷程。由外而內，由 下而上，以儉樸生活改造內心，才能有一深邃而充實的內心生活。如此返回內心 與自然的相遇點，也才能找到人與自然的原初和諧，從而維護自然，並參贊自然 的化育與創進的歷程。……正如美國生態保育學者諾爾曼（Jim Nollmann）所指 出的，環境的危機是起自於我們每個人的內心，只要我們調整內心與自然的關 係，即可改進此種危機。」22
中外的學者專家不約而同指出解決環境問題的根本之道，就應該從每一個 人內心做起，涵養萬物齊等、物我相容的「天人合一」和諧之道，落實生活中的 簡樸自然。則莊子的思想正提供一定的助益與無限的價值。〈齊物論〉中有言：
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 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 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
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
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
22 沈清松〈論心靈與自然的關係之重建〉，參見沈清松主編《簡樸思想與環保哲學》（台北：立 緒文化，1997 年），頁 2-4。
第五章 《莊子》人生哲學在現代環境問題之運用
莊子強調只有真正悟達之士才能了解，一切事物從道的角度來看都可通而為一，
不應以自己的「是」去用萬物。他認定天生萬物各有其用，因任自然，使萬物各 因其用，才能互相平等而「通」，能相「通」，才各有所得，而成就自體。能自「得」， 就幾乎達到「道」的境地了。從「道通為一」的思想，我們更能體認莊子「天地 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逍遙廣闊與萬物和諧共處的胸襟，這正是當今人們 對待自然萬物最須涵養的態度。
二、簡樸思想
沈清松復提出：「值此心靈貧乏、環境惡化之際，國人應返回中國哲學中豐 富的心靈滋養與自然觀。中國哲學肯定人內在精神的豐富潛能，肯定修身的必要 性，並肯定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與創造的關係。……換言之，當前環境的各種危 機是始自人心的貪得無饜，濫用自然，宰制自然。其解決之道，就是今後每個人 應學會度簡樸的生活，降低物質需求，溫柔的對待地球。反璞歸真，見素抱樸，
度素樸的生活，這是出自我國古代道家哲學的教導，而不是晚近才在歐美、日本 出現的新興思潮。在今天出現的『清貧思想』與『簡樸生活』的呼聲，可以說是 道家哲學在今日環境危機中的嶄新回響。」23
美國學者彌爾布雷斯（L.W.Milbrath）《不再寂靜的春天》（Envisioning a Sustainable Society）一書中表示，度一個簡樸的生活是克服環境危機、重建人與 自然關係的唯一可行之道，：「簡樸生活是一種非常特別的生活方式，沉靜而不 狂躁，安寧而不激盪，它強調合作，使人人獲得更多的愛：重視競爭，但輸贏不 大。它使每一個人都成為參與者，而不僅是參觀者；它使人親近自然，不再整日
23 同上註，頁 3-4。
與機器為伍。」24
著有《自求簡樸》一書的艾爾金（Duane Elgin）對於「甘於素樸」的生活 有深入的見解：「甘於素樸是一種身心一體的生活方式……就是用心感受生活，
在現實生活中直接品嚐生活的體驗，它使人有意識的敞開心靈，全心全意，滿懷 愛心和耐心迎接日常生活中無窮的奧秘。過簡樸的生活就是使生活與廣大生態中 的所有生命協和一致。這是一種收支平衡的生活：我們取得的不超過所需的，在 取得的同時也付出我們能力所及的，……凡是選擇度感受生活、服務生命的人，
其身心都會發生一種自我增強的良性發展。」25
莊子不但是簡樸思想的主張者，更是一位積極的實踐者，雖然他因時代動 盪的影響過著清貧的生活，但即使有機會謀取功名利祿時，他一點也不改變逍遙 自適的心志，而甘於貧苦。《史記》太史公所描繪於他的事跡，在〈秋水〉篇亦 有如下記載：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竟內累矣！」莊子持 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
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 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 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鶵，子 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
24 轉引自註 22，頁 4-5。
25 轉引自註 22，頁 4。
第五章 《莊子》人生哲學在現代環境問題之運用
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 梁國而嚇我邪？」（〈秋水〉）
這正是莊子不為五斗米折腰，甘於簡樸清貧生活的寫照。外篇〈山木〉曾直接刻 畫莊子的形象：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 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 也，此所謂非遭時也。」
而莊子對欲炫燿財祿者更是連諷帶刺的批評：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 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 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 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 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列禦寇〉）
這些只是莊子生活面貌的側寫。實則從莊子對「真人」境界的嚮往推崇，更能認 識莊子內心真正的理想所在。「真人」是體道有成的人，且「 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真人」具備下列德行：
（一）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謀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
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
（二）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
眾人之息以喉。……
（三）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 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 以心損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忘，其容寂，其顙頯；
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
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