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人生哲學與當代思潮會通之處

一、從存在心理治療看莊子人生哲學

1、存在主義心理治療之意涵

第三章 《莊子》人生哲學在現代人生命困境之運用

學者黃漢青指出：「早有學者從存在主義的思想出發，把莊子視為古代的存 在主義者。經過這許多年，莊子思想中的存在義涵並未使莊子更貼近現代，甚至 不曾獲得治莊者的普遍認同，……存在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不同於存 在主義，最明顯的地方，莫過於存在心理治療的工作者是運用存在主義哲學的心 理治療師，他們實際參與，幫助患有心理疾病的患者，讓病患重新面對自己的處 境，並幫助病患找到生存的出口和力量；而存在主義哲學家從來就不曾參與治療 助人的行列，他們的思想都是來自個己經驗的抽象化和普遍化，直覺地反映出一 個變動世界的精神現象。莊子的務實精神，讓他不自覺的更像存在心理治療師，

而不是存在主義哲學家。」²³

根據科瑞（Gerld Corey）的名著《諮商與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施》，存在主 義心理治療的主要概念基本上可分為以下六個範疇。一、自我覺察能力；二、自 由與責任；三、追求自我認定與人際關係；四、尋求意義；五、接受焦慮是生活 的一種現象；六、覺察死亡及不存在。²⁴而此治療學派的重要觀點是：

一、他們強調人的完整性，理性與感性、焦慮與挫折、不安與失敗等，並存在我 們的週遭，這才是全面的人生。我們不能只求趨吉避凶，因為這是不可能的，

而是要與我們失敗、挫折、焦慮的這個部分妥協和共存。

二、人有自由選擇趨向更美好、更完善、更超越的能力，而不是一味的被命定的 事物牽著鼻子走。自由意味著具備突破窠臼傳統，發揮創造力，迎向未來。

這樣才能為人生創造有意義的生活。

23 同註 17，頁 215-216。

24 科瑞（Gerld Corey）著；王麗斐等譯，《諮商於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施》（台北：心理，1992 年），頁 253-262。

三、覺察死亡並肯定它的存在，這是存在治療一貫的思想的極至。接納一切，讓 生命感到失敗和無意義感的痛苦，不如意甚至死亡，這才能更勇敢的激發勇 氣，面對人生，進而創造人生。

這些倡導存在治療的心理學家們，他們治療的對象，已經不是特定的心理疾 病患者，而是普遍的社會大眾，因為疏離、焦慮而深受其苦的一般人。²⁵

2、莊子人生哲學與存在心理治療對應之處

從上述這三種主要概念出發，在《莊子》中不難找到對應的地方。莊子有 時直接描述人生現狀，更多時候是透過寓言、重言、? 言來表達現實中詭譎多變 的人間面貌。也常以各種動植物影射人的行徑，與其說是莊子藉此嘻笑謾罵世 人，毋寧肯定是他對人世真相以及萬事萬物觀察入微、體會甚深的表露。〈逍遙 遊〉中鯤鵬代表視見廣闊、追求理想人生的有志之士，斥鴳、蜩與學鳩，則指安 於現狀的泛泛之流。〈齊物論〉中直接寫出學派辯論、人物爭論，以致於眾人役 役，迷失自我，指出一切是非爭執、意氣之見乃因人「成心」作祟。〈養生主〉

藉牛體比喻社會交錯複雜的實情。右師之介，則承認形骸有殘缺之實。〈人間世〉

則描述人際關係的紛爭糾結，將當時權謀詭詐、殘暴殺戮險惡的人世面貌具體呈 現。〈德充符〉中藉許多殘畸之人顯示形體不全之實。〈大宗師〉篇末有子桑限於 貧病困境的描述。〈應帝王〉藉神巫季咸看相的本事，透露出世俗之人被死生、

存亡、禍福、壽夭困惑迷惘的事實。

凡此種種，更見莊子描述的世界就是一個真真實實的人間世，他許多概念

25 同註 17，頁 218-219。

第三章 《莊子》人生哲學在現代人生命困境之運用

諸如：「難看、其醜無比、奇怪、無用、負面、有限、逃避、缺乏、生命的限度、

學習的限度、蜩鳩狸狌、迷、夢、妄、是非、辯、我見、我執、我愛、夢中夢、

北冥、有己、有功、有名、人間世、機心、逐物、中地、人籟、地籟、執生死、

不材之木、有待、有為、才之累、鑿渾沌、失天真、勞神、交錯胸中、倒懸坐馳、

陰陽之患、人道之患、過溢、患、害、殘生傷性、老、涉世難、傷、苦、哀樂、

悅生惡死。」²⁶可說是人生命所以陷入矛盾困境之主因，莊子深知其緣由，也不 厭其煩地為吾人指引解脫出路：「墮枝體、黜聰明、忘形全性、外物、外生死、

外天下、鵬、生命的長度、犛牛、悟、覺、明、齊、真君、真宰、破分別對待、

化、生命的寬度、南冥、無己、無功、無名、無何有之鄉、逍遙之境、曠漠之野、

遊、道樞、天均、葆光、兩行、勘生死、無待、無為、不才、無用之用、渾沌自 然、吉祥止止、朝徹、見獨、攖寧、懸解、誠實、支離德形、至人、神人、聖人、

真人、真知、保真、孺子、生死如一。而能身居人間，心超物表，積厚培風，心 齋坐忘，緣督以為經、無厚入有間、齊泯是非、安時處順、安之若命、虛心應物、

不以好惡內傷其身」²⁷至於莊子對死亡的態度，前章已有敘及，此處不再贅述。

綜上所述，說明莊子的學說就是全面舉證並說明自由如何可能。他的思想 不是僅來自觀察實驗，而是出於智者的直覺，直覺認為非得那樣順應才會讓生命 更美好。所以，即使面對再詭譎的人世、再困窘的生活，莊子對人能創造生命意 義與價值始終懷抱樂觀的看法，始終是勇氣十足、精神煥發、超升飛拔地追求心 靈的絕對自由。這無疑的就是心理治療學說想要達至的目標，而《莊子》更是兩 千多年來中國讀書人自我治療的重要依靠。

讓心靈得到健康是莊子最高價值原則，他的態度幾乎與心理醫師無異，他

26 許鶴齡〈廿一世紀逍遙遊：莊子之哲學諮商方法〉《哲學與文化》，第卅一卷第一期（2004 年 1 月），頁 69-70。

27 同上註， 頁 70。

不提供對外的策略與方法，他只對治每一位疑惑者的心靈。他在乎的是心靈得到 安頓，生命得到安頓。被尊為美國存在心理學之父的羅洛•梅認為這種安頓來自 天、人、我的有機統一，他說：「世界是富有意義關係的結構，人生在其中，並 參與世界的籌劃。」當莊子自述：「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 非，以與世俗處。」（〈天下〉），他們所指稱的應是同一件事。²⁸

二、從超個人心理學看莊子人生哲學

1、超個人心理學之意涵

六 0 年代末期，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認為人的需求層次除了到達頂層的「自 我實現需求」外，仍有進一步擴充的必要，而志於發展一種「高度心理學」，即 人除了心理和心理的部分，也含有人的靈性面向及終極渴望。馬斯洛修訂了他著 名的「需求層次」，增加了「超越性需求」，並將之界定為「靈性需求」：更高而 具有超越性價值的需求，比如真、善、美、正義、和平、和諧等等。他發現光是

「自我的實現是不夠的」，他不斷強調人有超越自我的需求，有突破人的「小小 自我」、關懷別人的需求。馬斯洛與他的朋友們便把這個新的發展稱為「超個人 心理學」。此後，超個人心理學便迅速散播成長，三十多年來已成為一種無法逆 轉的潮流或運動。超個人的精神和觀點，就是承認人的靈性面向，也提供靈性成 長技巧。探索各種不同的意識狀態，強調自我超越的需求，以及人本質上與大我 相連的深入觀念，這種觀念或許可以具體轉譯成對他人，甚至對生態的關懷。²⁹

超個人心理學被稱為西方心理學的第四勢力，從第三勢力的人本心理學運

28 此處論述主要參考註 17 黃漢青先生論文意見而寫，特予說明。

29 參見李安德〈超個人運動的發展〉，出處同註 2，頁 5-6。

第三章 《莊子》人生哲學在現代人生命困境之運用

動發展而來，試圖用更整合、更全面的觀點理解人在關係、世界及宇宙的位置。

超個人心理學迥異於其他各心理學派之處，在於它以「多重意識」的觀點理解人 所存在的世界。理論的依據多半為世界各大文化傳統及宗教的形上學觀點，及赫 胥黎所說的「長青哲學」；它視人及其現象世界為神聖領域（神或道）的閃現，

人類發展的最終目的是與這神聖領域合而為一。超個人心理學因此也可以說是：

研究人類知覺自己與此神聖性關係的學問，人類身心的各種病態可以「此關係的 發展與受阻」來理解，因而針對心理病態提出許多不同於其他學派的解析。³⁰

超個人的研究，向人類及其他生物提出不同的願景。超個人心理學對我們 以及我們所參與的世界所進行的深入探索，將促使人類發現他們和萬物的不可分 割性，讓人類找到自己在大存有鏈中的正確位置。……超個人心理學當然也可以 應用在實際的治療上，不過它更著重的是療癒、轉化自我、個人成長和開展靈性 潛能。……超個人洞見的先驅指出了一條道路，幫助我們再度喚醒這些感官上的 本能，並通往我們從未意識過的生命領域。這些意識狀態一旦出現，我們就會再 度發現自己本質裡的神性，那時我們將無法再糟蹋這個基於某種神秘的理由暫借 給我們的地球家園。當我們在探索無限宇宙的多重面向時，藉著永遠都在進化的 意識，我們終將學會與其他人類及萬物的和諧共處之道。³¹

總之，超個人研究者鼓勵人們採用折衷、跨學科與整合途徑，妥善地運用 所謂的「三種認識之眼」：肉體之眼、理性內視之眼及默觀之眼。採取折衷主義 的認識論，試圖將科學、哲學、內視分析及默觀方法，整合成一門有容乃大的學 派，全面地探究人類經驗及人類本質的諸多面向。因此，超個人學的範疇格外寬 廣，它貫通整合各種學科。這些學科探索的範疇涵蓋了人類所有高等發展的可能

總之，超個人研究者鼓勵人們採用折衷、跨學科與整合途徑，妥善地運用 所謂的「三種認識之眼」：肉體之眼、理性內視之眼及默觀之眼。採取折衷主義 的認識論，試圖將科學、哲學、內視分析及默觀方法，整合成一門有容乃大的學 派，全面地探究人類經驗及人類本質的諸多面向。因此，超個人學的範疇格外寬 廣，它貫通整合各種學科。這些學科探索的範疇涵蓋了人類所有高等發展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