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莊子》之人生哲學
第一節 莊子生平與時代背景
莊子,名周,字子休。據《史記.老莊申韓列傳》所云: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 學無所不闚,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 父、盜跖、胠篋,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 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
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
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 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
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 志焉。』」
雖僅短短二百多字的描述,太史公卻已大略點出莊子獨特的學術風貌與人 格特質。但由於有關他生平的記載實在不多,我們也僅能從《莊子》書中所提及 莊子的部分資料,約略探知其真實的生活面貌。〈至樂〉提到「莊子妻死,惠子 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可知他曾經娶妻,而從〈山木〉、〈外物〉所言 知道他的生活始終貧困,甚至需靠借貸為生: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 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 也,此所謂非遭時也。」(〈山木〉)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 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 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 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游吳越之王,
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
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外 物〉)
但即使生活如此清貧,他卻不追求富貴,反視功名利祿如樊籠枷鎖,因此楚威王 請他為相,他戲劇性地婉拒了。有曹商者欲炫燿他求取到的財祿,更是被莊子連 諷帶刺批評得顏面盡失: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 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 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 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 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列禦寇〉)
莊子生於紀元前第三世紀,約當孟子時代。莊子對當時的政治現象,只籠 統地說:「今處昏上亂相之間」(〈山木〉),〈人間世〉描寫暴戾國君的形象是:
第二章 《莊子》人生哲學概要
「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 量乎澤若焦。民其無如矣!」
這樣的統治者在當時比比皆是,則戰亂現象就層出不窮。與莊子約同時代 的孟子對時局的具體描述是「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孟 子•離婁上》)在這「王道衰微,諸侯力征」的戰國時代,中國面臨著轉型的劇 烈變化,諸子各騁其辭辯以博得諸侯的信用,使學術上思想澎湃,百家爭鳴,有 志之士紛紛提出自己主張以救時弊,如:孟子力倡仁政,韓非主張用法,莊子則 強調生命價值,各有不同觀點。
生於烽火連天、動盪不安時代裡的莊子,對當時混亂的局勢不免感到絕望 窒息。他是宋人,而宋人因為是周征服的殷遺民,悲慘的亡國命運,加上多次的 戰亂,使他有受盡屈辱及體會亡國的無力感。當此之時,周朝雖仍有共主之名,
周天子早已無力去控制各立山頭的諸侯,在諸侯眼中,周天子不過是一個名存實 亡的傀儡而已,諸侯爭霸的局面愈演愈烈,傳統的觀念與制度瀕臨瓦解。儒家傳 承的仁義禮治思想,幾淪為統治者籠絡人才、制裁天下的假借之器。老子小國寡 民、無為而治的政治理想,在霸主爭權奪利、攘奪土地人民、爭戰不休的實況中,
無從實現。重重惡劣的外在環境,使莊子不得不從內在心靈尋找出路,建構一個 自由超越的心靈世界,以對抗外在環境的傷害。〈人間世〉中藉顏回與孔子對話 中闡述當時國君難處與人臣之難為:
仲尼曰:「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彊以仁義繩 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 菑之,若殆為人菑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 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
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 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
莊子以高明的智慧,透識國君心理,也深知時勢之不可為,因故他便不像 儒、墨等家汲汲營營於救世志業。但從《莊子》文中,我們亦可明顯感受到莊子 熱愛生命,對宇宙萬事萬物齊等對待,對和平自在境界的渴望。他不完全是遺世 獨立、獨善其身、逍遙自外於天下的高士,他深刻地觀察事情物理,體證生命的 本然因果,故能提出深入的人生哲理、養生之道,成為古今中外卓絕突出的思想 大家。「錢穆說:『《莊子》,衰世之書也。』(《莊子纂箋•序目》)莊周身為戰國 時代人,深知生逢亂世,精神與生命的苦痛,於是教人精神解脫、逍遙遊放的道 理,首在開拓自己的視野、心胸。」1
這是莊子思想在百家之中最具特色的主因。他的言論不是為國君而發(如 法家的韓非),不是為一己榮名利祿而發(如縱橫家),不是欺世盜名的偽儒者,
也不是為辯而辯的名實家。他的終極關懷是每個人的本身,包括形體和精神的自 由,他的最終理想是人與自然、與萬物合而為一的和諧社會。他時時提醒我們人 類反省自身,關懷宇宙中的所有人事物,他的言論總是和我們心靈中的某部分相 應。因此,兩千多年來,莊子之書始終閃耀著熠熠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