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解嚴」到召開「國是會議」
第一節 蔣經國總統過世前的「民主化」進程
壹、宣布「解嚴」的原因
促使蔣經國總統宣布「解嚴」的原因，施明德112、許信良113、朱高正114、林濁水115受訪 時都表示，除了黨外人士前仆後繼的抗爭行動外，最重要的關鍵因素是美國對國民黨政府的 施壓有關。關於黨外陣營的抗爭，除了以上章節的內容說明外，從情治單位退休的前調查局 副局長高銘輝，1980 年時擔任調查局高雄市調處處長，多年後檢討表示：「…沒有吳泰安 事件，就沒有余登發案，也就不會有之後的橋頭鄉遊行、許信良桃園縣長被停職風波，美麗 島事件也不會提前來到。當然，接下來的軍法大審，也就不會發生。而當年為美麗島事件被 告辯護的律師由此結合，並成為現在反對勢力的中堅份子，這一切都應該可以說是受了余登 發案直接或間接地影響。…許信良被裁定休職兩年，此事會有些什麼後遺症，使人憂心。因 為，對余登發判刑與對許信良的停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種政治上的報復。…我們 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以很勉強的理由送進監獄，這是執事者錯估了形勢，幫了政府一個 倒忙。如果當時是以和緩的方式來處理，藉機化解恩怨，歷史可能會改寫，至少，反對運動 不可能一下子就提升到沸點。」116
高銘輝認為，若不是國民黨錯估形勢，激怒民心，「美麗島事件」不會發生，國民黨政 權不會一瀉千里。117
至於美國施壓的情形，則是以「江南案」為分水嶺，在「江南案」前，是以軍售對國民 黨政府施壓；在「江南案」後，以人權要求國民黨政府「民主化」，這兩個階段的不同情形的 說明，資料來源主要根據《維基百科》和胡慧玲(2013)的著作，說明如下。
一、 美國在「江南案」前的態度
「美麗島事件」發生後的大逮捕，一共有 45 人被捕，其中有 8 人被軍法審判，其餘 37 人移送司法審判。移送司法審判的被告中，有蘇慶黎、范巽綠等 4 人獲不起訴處分，其餘
112 訪問施明德，2013 年 12 月 30 日，詳本論文附錄。
113 訪問許信良，2014 年 2 月 13 日，詳本論文附錄。
114 訪問朱高正，2014 年 2 月 24 日，詳本論文附錄。
115 訪問林濁水，2014 年 2 月 14 日，詳本論文附錄。
116 高明輝(1995)，《情治檔案：一個老調查員的自述》，台北：商周，頁 59-63。
117 胡慧玲(2013)，同前註，頁 131。
33 人被起訴。
蘇慶黎被抓到景美軍法看守所後，調查局特務第一句話就說：「蘇小姐，現在是年終，
要算總帳了。我們根本不是因為美麗島事件把你們抓進來，妳的帳本已經夠大了，我們只是 藉這個機會把妳抓進來。」
蘇慶黎先後被送往三個地方疲勞審問。某日，偵訊突然中斷，她說，那天早上偵訊員進 來後，拿了一份報紙，也不問話，只破口大罵：「他媽的，若不是要買武器的話，甩你美國 人！」蘇慶黎知道，美國的壓力下來了。之後，偵訊開始放鬆。118
大逮捕之後，海外掀起大規模的救援行動。檯面上參與救援行動的，包括人權團體如
「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 A.I.)，個人如梅心怡119、三宅清子、艾琳達、安德 毅(Dennis Engbarth)，海外台灣人團體如世台會、台灣建國聯合陣線，海外華人如聶華苓、
余英時、陳若曦等。
這些救援團體與個人，大多在「美麗島事件」前就已長期關注和救援台灣政治犯；事件 發生後，當然繼續救援和關懷受難者家屬。「美麗島事件」是他們人權志業生涯的巨幅篇 章，他們對國民黨政府所起的最大作用，就是形成壓力。逼迫國民黨政府讓步，必須軟硬兼 施，除了抗議譴責，也要交易談判。檯面下的交易對口是華府；而華府肯不肯救援，又取決 於檯面上的救援力量大不大，能不能施壓。
目前所知，華府與國民黨政府的檯面下交易，可以確定包括軍售。「美麗島事件」後 30 年，高雄市長陳菊於 2009 年 2 月，出訪美國華府，出席一場座談會時，與她的老友、前 美國國務院中華民國科科長費浩偉見面。費浩偉證實，華府當年以對台軍售為籌碼，換取
「陳菊等人」免於死刑。所謂「陳菊等人」，就是遭到軍法審判的 8 名被告，當時以「懲治 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罪名起訴，刑度是唯一死刑。
「美麗島事件」發生後，美國國務院官員至少三次發表意見或評論。助理國務卿郝爾布 魯克(Richard Holbrooke)私下要求國府當局對本案公開審判，不要以叛亂罪審理，而參眾兩 院議員的反應強烈情形，更不在話下，但這一切，在台灣全部消音。120
許信良受訪時說：「美麗島事件發生之後我人在美國，那時候我們有向美國政府請願、
申訴，海外臺灣人也有運動，救援那些受難者，最具體的就是到華盛頓國會遊說、解釋美麗 島事件，那我在那時候為了救援那些受難者，我在外面住了兩個禮拜，去見美國AIT在華盛
118 胡慧玲，同前註，頁 157-158。
119 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 梅心怡，Lynn Miles，1943 年 6 月 15 日—2015 年 6 月 8 日，華文姓 名「梅心怡」，擁有美國國籍和台灣永久居留權，台灣輔仁大學教授、社會運動家，人權工作者。白色恐怖 時期，在台灣關注人權及民主化運動，從事國際性政治犯救援工作。為此被迫離開台灣，旅居日本，名列 不准入境的黑名單長達 25 年。1996 年，解禁後重回台灣。2006 年，陳水扁政府頒發在台永久居留權，查 閱日期：2015 年 6 月 30 日。
120 胡慧玲，同前註，頁 171-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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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的主席丁大衛(David Dean)，他主管這方面的事情。
斷交以後國民黨也有強烈反應，造成臺灣內部不穩、衝擊國民黨，但是美國那時候還是 希望臺灣政權不要受影響。斷交之後國民黨會覺得他們不論怎樣壓制黨外美國都不會介入，
有恃無恐、聚集鎮壓黨外，但是美國如果態度很強硬他們當然就不會做，所以我覺得美國有 間接的責任也間接鼓勵了他們。美國應該要清楚表明對這件事的態度，我當時建議他們要快 點表態，因為這些受難者也命在旦夕。對方有解釋，他一直認為在斷交之後美國對國民黨有 芥蒂，就沒有影響了，不是他不想介入，是真的沒有影響力。
後來他一個禮拜後決定要跟美國政府報告、到臺灣來，我建議他要見黨外的哪些人，包 含受難者家屬等等，當然我們要求他必須公開審判，不能像過去那樣秘密審判。所以那時候 他就開始對國民黨施壓了，用他的話講，他就慢慢開始影響。1983年，卡特政府的外交政策 是很清楚的，在美國總統中很奇怪，他的影響很難堅持，但是卡特政府對臺灣的民主政治還 是有影響。」121
林宅血案的傷痛猶在，一年半後又發生震驚海內外的「陳文成命案」，至今仍未破案。
陳文成，台灣台北人，1950年生於林口。從小家境清苦，從建中到台大數學系，學業優 異，個性爽朗，愛好運動，同學都暱稱他「大牌」。台大數學系教授楊維哲回憶說：「不熟悉 的人，覺得他隨便，吊兒啷噹；其實他只是豪爽、率直，絕不扭捏作態。」
陳文成於1957年赴美留學，1978年獲得密西根大學博士學位，發表裡幾篇頗受重視的論 文，獲聘為卡內基美隆大學統計系助理教授，遷居匹茲堡。
陳文成熱心公共事務，在密西根大學期間參與《安娜堡鄉訊》，時值台灣的鄉土文學論 戰，他每一期介紹一名台灣鄉土作家及其作品。他移居匹茲堡後，《美麗島》雜誌即將創 刊，他號召全美台灣同鄉會捐款，毫不畏懼的，以他個人名義匯款給施明德，並托人把雜誌 的文章翻成英文。四個月後，國民黨大逮捕，陳文成去紐約參加抗議遊行，並公開焚燒蔣經 國芻像。
陳文成個性磊落，凡事站在明處。這一切，都被國民黨的職業學生寫了報告上繳。1981 年5月20日，他偕同妻子陳素貞、未滿週歲的兒子翰傑返鄉。他和家人團聚、拜訪師長同 學、應邀學術演講、環島旅行，與舊識新友縱論時事。6月底，要返美參加學術研討會，但 出境證一直下不來。7月2日上午8點，三名警總人員手持約談傳票來到陳家，當著妻兒面，
帶走陳文成。陳素貞非常緊張，親友也協助尋找下落，毫無消息。
次日清晨，陳文成的屍體被人發現落置在台大研究生圖書館後側地面，皮帶繫在襯衫外 的胸前，身旁的鞋子裡塞了一張百元紙鈔，這是俗稱的「腳尾錢」─劊子手行刑後，把錢塞
121 訪問許信良，2014 年 2 月 13 日，詳本論文附錄。
在死者腳下，留給搬運屍體的人。
台北地檢署檢察官陳春男與法醫高坤玉到現場相驗，初步相驗結果是：陳文成右後背的 肋骨折斷，似乎生前「遭受重擊」。7月3日晚上，陳文成家人歷經刁難終於獲准認屍。父親 陳庭茂、妻子陳素貞趕到殯儀館領屍，看見陳文成的手肘、手指都是刺洞，大腿淤青，頭歪 一邊，眼睛睜得大大的。陳庭茂幫他闔眼，輕觸臉頰，陳文成的嘴角就流出血來。
警總發言人徐梅鄰對於「陳文成命案」的說法不一，先是說當晚就送陳文成到住家公寓 樓下，撇清警總跟「陳文成命案」的關係，接著又改口說他「畏罪自殺」。隨後，台北市警 察局長胡務熙也說，陳文成「幾乎可以肯定」係畏罪自殺。
「畏罪自殺」是特務的行話，在偵訊階段飽受刑求的林義雄，1980年2月25日(林宅血案 前三天)親筆寫下一份備忘錄：「…當時他們(警總偵訊人員)的話語當中，我印象深刻的還包 括：『如果你不說，拿出證據來，每一樣都幾個人痛打你一頓，打死了，就說你是畏罪自 殺。」
8月14日，陳素貞帶著兒子，在陳文成二姐陳寶月陪同下返美。來程是返鄉慶團圓，回 程是孤兒寡母，家破人亡。相對於台灣社會的沉默，7月中旬開始，海外台灣留學生們已經 發出一波波怒吼，尤其是在美國，留學生們在休士頓大學抬棺抗議；卡內基美隆大學舉行追 悼會並遊行示威；陳文成的母校密西根大學舉行追悼會，南加州台灣同鄉會一百多人在洛杉
8月14日，陳素貞帶著兒子，在陳文成二姐陳寶月陪同下返美。來程是返鄉慶團圓，回 程是孤兒寡母，家破人亡。相對於台灣社會的沉默，7月中旬開始，海外台灣留學生們已經 發出一波波怒吼，尤其是在美國，留學生們在休士頓大學抬棺抗議；卡內基美隆大學舉行追 悼會並遊行示威；陳文成的母校密西根大學舉行追悼會，南加州台灣同鄉會一百多人在洛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