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水滸傳》中詈罵語看社會與文化涵蘊
第二節 詈罵語與社會文化内涵
(一) 人畜物貴賤觀念
古時候,人與非人(如:禽獸、貨物、植物等)之間的等級劃分得很清楚,
尤其是對禽獸這個類別更是特別在乎。《後漢書“劉寬傳》中曾記載:
寬簡略嗜酒,不好盥浴,京師以為諺。嘗坐客,遣蒼頭市酒,迂久,大 醉而還。客不堪之,罵曰:“畜產。”寬頇臾遣人視奴,疑必自殺。顧 左右曰:“此人也,罵言畜產,辱孰甚焉!故吾懼其死也。”
從以上這段對話看來,可見被罵成和禽獸等同是相當殘酷的,故事中這位身份卑 賤的下人被貶低成‚畜產‛,這對自己而言是一種極度侮辱的說法,甚至會引起 被罵者有自殺的嚴重後果。
古人以‚禽獸‛一詞罵人能流傳多時,必有其原因。以禽獸罵人,最初只是 個別的比喻性用法,這種比喻著眼於被罵者的行為或品格與某種動物劣根性的相 似之處,由於這種罵法是個別的,零星的,最後就不再說出具體的種類,而籠統 地以‚禽獸‛斥之(劉福根。2008)。筆者認為中國人長時間受傳統儒家如孔子、
孟子、荀子等重‚人獸之別‛這一類思想所影響,社會自然視不符合倫理綱常的 人為‚禽獸‛,直到宋元期間,‚禽獸‛一詞仍被沿用著,而牛、蟲、驢、龜(亡 八)、驢等就是《水滸傳》中普遍選用的詈罵詞。
89
除了動物外,‚物‛也是一種作為‚非人‛類的詈罵對象,這一類的詈罵詞 起於隋唐,到了宋元時期更擴大至‚貨‛、‚東西‛等。《水滸傳》中這一類的 詈罵詞較動物類少很多,而‚行貨‛卻是這一時期所新增的詈罵詞。另外,筆者 將‚物‛這類的範圍進一步擴展到‚植物‛類,如《水滸傳》中的‚囫圇竹的長 老‛一詞就應該被列入詈罵詞。筆者對於貨物及植物類詈罵詞,無法像動物類詈 語般如此蓬勃發展,提出了幾點看法:
1.強化‚人‛與‚非人‛的標準。古代文人盛談‚非人便是禽獸‛之說足以影響 社會,下至庶民百姓,上至貴族皇室沒有不受限於聖人這一套倫理觀念的。
2.‚貨物‛及‚植物‛缺乏活動性。它們屬於靜態類,不像動物類能有活躍的表 現,因此不易看到它們有任何作為詈罵的價值性。
3.動物與人的關係密切。在古代,人與動物是‚相偕相生,相存相伴‛的親密關 係,因此採用彼此所認識的動物作為詈罵詞才有共識。相反地,我們之前也談 到詈罵詞的選用可以是富有個別色彩的,而植物的辨識度沒有動物高,如對他 人大罵時,使用了只有自己才懂的植物類,似乎無法達到詈罵的目的。
最後,無論是動物類、貨物類還是植物類,都是從古至今最常使用的詈罵詞,
從高等的‚人‛降格至‚非人‛的確是人格上的一大侮辱。同時,可見這種‚人 獸之辯‛是引領數千年中華思想倫理的主軸,對民族心理因素起了重要的作用。
(二) 宗族觀念
中華民族的宗族觀念綿延了幾千年,對於血脈流傳是非常重視的,《孟子“
離婁上》中記載: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另,《十三經注疏》中對
‚無後為大‛作了注解曰:‚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無後為 大。‛。可見‚斷絕香火‛乃是封建社會最忌諱的事,因此要保住宗族的血脈及 前途的唯一辦法就是繁殖後代。因此,詈罵者對他人大罵以祖先或後代相關的詈 罵詞來說,具有極大的詛咒作用。
李朵(1999)曾提及辱罵對方的家庭、祖宗甚至比辱罵對方本人更能夠發泄 辱罵人的憤恨,也更讓被辱罵者難堪。在《水滸傳》中,筆者並不見有直接針對 某人宗族而進行辱罵的詞,不過罵者以‚性‛去侵犯被罵者的母親這樣的說法卻 極為普遍,如:直娘~、入娘~、搗娘~等。據書中的資料所知,罵者全是男性,
他們通過語言的力量佔了被罵者母親的便宜,還讓其母親冠上‚不守婦道‛之惡 名,有辱宗族。此外,罵者通過與被罵者的母親發生關係後,既能披上‚我是你
90
爸爸‛的頭銜,更讓自己的家族地位瞬間高於被罵者。因此,筆者認為這種大罵 對方母親的詈罵行為,存有著漢族濃厚的宗族觀念。
再則,筆者認為《水滸傳》中會出現以語言攻擊他人母親事例的原因,與漢 族人民的特殊心態有關。作者在故事的發展中穿插了不少‚好漢孝母‛的情節,
如:公孫勝兩次離開起義隊伍,是為了養母盡孝;李逵回鄉接老母上山來享福時,
途中碰見了冒充自己搶劫行人的李鬼。李逵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但聽了李 鬼‚奪些單身的包裹,養贍老母‛的托詞,不僅不計較,還給了他十兩銀子(馬 黎,2009)。從這幾個事例,可知作者本身非常認同‚敬老孝母‛的觀念,但矛 盾的是,在詈罵時卻又常選擇與‚母親‛一角亂性有關,這種正面衝突的心理矛 盾,顯然是當代大多數人所存有的。筆者推測,在敬老孝母的傳統下,倘若選擇 攻擊對方母親,在罵者心理而言,更能達到攻擊和羞辱對方的目的,殺傷力也更 強,這可能是此類詞語常被選用的原因。
除此之外,血統純正也是宗族觀念中最為重視的,如果被咒罵與動物有染,
這種‚雜種‛說法便是對恪守先祖文化傳統的漢族人民的一大侮辱。在《水滸傳》
中,被選作發生性關係對象的畜牲都是和百姓頗為親近的,而且是長時間以來為 人類效勞的,如馬、驢馬等,這種說法聽起來似乎充滿著非理性的色彩,不過由 此我們卻能看出古代漢族對‚血統‛的重視程度,儘管是這種非理性的心理衝 動,也足夠置被罵者於死地。
(三) 尊卑等級觀念
《左傳“桓公二年》載錄師服的話說:‚吾聞國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 以能固,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室,大夫有二宗,士有隸子弟,庶人工 商,各有分親,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去覬覦‛。從這麼鮮明的構造 模式裡,可知中國傳統文化自古就有上層雅文化110和下層俗文化111之分,而下層 俗文化在《水滸傳》一書中就被真實體現了,隨著‚尊者為主,卑者為奴‛的社 會價值觀念衍生,卑賤類的詈罵詞也跟著形成。
自宋朝被蒙古大軍滅亡後,中國的社會等級分化起了大變化,國民的階級發 生了尖銳的矛盾,而封建制度的弊端更是暴露無疑。在階級制度明顯的元朝,將
110 上層雅文化或禒精英文化,或禒士大夫文化。以儒學為主流,混以法、佛、道等學主導,但 主要的影響還是在士大夫中間。
111 下層俗文化或禒大眾文化,或禒民眾文化。它反映了下層庶民百姓的思想意識、生活情調和 審美愛好,它是實際生活的文化,是一禑功利性很強的文化(孫雪巖,《水滸傳》與中國下 層俗文化,2006)。
91
全國人分為四等:即蒙古人、色目人、原金國所屬的漢人、宋朝歸降的南人,從 此揭開了不平等的序幕。姜明秀(2006)對於中國民間的等級觀念,分別就長尊 幼卑、男尊女卑、官尊民卑、富尊貧卑等來分類,筆者在此就《水滸傳》以下反 上的故事背景,只談富尊貧卑一類。
據南宋遺民鄭思肖的遺著,元朝就職業不同也進行了分級,為一官二吏三僧 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由於《水滸傳》中的人物角色多是由那些長期 沉淪在社會底層的人所構成,如鐵匠湯隆、強盜鬱保四、扒手張橫、小販石秀、
獵戶解珍、漁人阮小二、農民宋清、流浪漢劉唐、賭徒石勇等。因此,通過這批 下層百姓來進行詈罵,最能直接反映出對中國封建等級制度觀念的不滿。書中針 對職業的詈罵語不多,其中以乞丐和賊為主,兩者既然都是等級最低的人,作為 詈罵詞使用便能讓對方身份貶值不少。
另外,一個人的身份及地位理應為正統觀念中所重視,除了至高對下這種無 形的歧視外,都市意識對鄉下意識的鄙夷態度也呈現另類作風,如《水滸傳》書 中的‚村夫、村牛、村驢、村人‛等。宋朝人諱言‚村‛,葉紹翁《四朝聞見錄》
戊集:‚避‘村’名猶甚於避廟諱……蓋中都人以外人為‚村‛,故諱之‛(陳 偉武,1992)。劉福根(2008)書中談到‚村‛系列眾多詈罵詞的產生,與當時 市民階級的崛起和市民文化的發展密不可分。耐得翁《都城紀勝》‚瓦舍眾伎‛
條:‚在京師時,村人罕得入城,遂撰此端,多是借裝為山東、河北村人以資笑‛,
可見以城裡人的眼光看鄉下人的醜態,是宋朝賣藝者擅長使用的典型題材。因 此,‚村‛不但是生活環境舒適的城市人對農村貧賤者的輕蔑語,更含有愚魯無 知的意味,顯然這種打擊他人心態的詈罵詞使用,是經濟發展起飛的宋朝所盛行 的。
(四) 生死觀念
自古,中國人對於生命的延續非常關注,筆者認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生死觀 念可分成兩大類:一類是受著遠古思維模式所牽絆的低下平民階級。原始先民對 人類生命現象還處於探索階段,因此將生命交給了大自然,如:猛獸、洪水、大 火等都是掌控生命的主腦。因為這種無法躲避的死亡命運常在自己的身旁不斷上 映著,所以他們對死亡有著超常的恐懼感,從而成為咒死類詈罵語形成的背景。
另一類對立的則是受各學術流派所教化的文人階級。如:儒家朱熹(《朱子 語類》卷三)說:‚人之所生,精氣聚也。人只有許多氣,須有個盡時。盡則魂
92
氣歸天,形魄歸於地而死矣。人將死時,熱氣上出,所謂魄降也。此所以有生必 有死,有始必有終。‛、道家老子(《知北游》)道:‚人之生也,氣也聚也,聚 則為生,散則為死。‛等。筆者認為道家思想觀念對於古代文人產生了巨大的影 響,讓人類對生死抱持著較豁達的心態,視生與死為自然的事情,因此使人比較
氣歸天,形魄歸於地而死矣。人將死時,熱氣上出,所謂魄降也。此所以有生必 有死,有始必有終。‛、道家老子(《知北游》)道:‚人之生也,氣也聚也,聚 則為生,散則為死。‛等。筆者認為道家思想觀念對於古代文人產生了巨大的影 響,讓人類對生死抱持著較豁達的心態,視生與死為自然的事情,因此使人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