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煉之異同 - 國立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論文

人類學家亞道夫‧巴斯提恩（Adolf Bastian）研究全世界的神話與宗教系統，

發現某些形象與主題都會重複地出現在所有地區中，因此率先提出了一個概念，

將這些重複的形象與主題稱為「基本觀念」（elementargedanken）。同時，更進一步，他又發現雖然這些形象與主題會出現在各地，但是每次它們出現都會有不同的裝束、不同的應用與不同的解釋，他因而將這種地方性差異稱為「民俗觀念」

或「族群觀念」（volkgedanken）⁸⁵。

由《中華民族故事大系：漢族》和《義大利童話》的研究發現，民間故事中存在著某些共性，但卻由於東西方不同的文化背景、思想觀念、歷史傳統、風俗習慣或民族意識的差異，又使這些共性出現了差別。東方流傳的「老虎外婆型」

故事，在西方則為「小紅帽型」，都是敘述小女孩和野獸的故事，只是有些地方因著不同地域的不同生態，而產生「狼外婆」、「熊外婆」等變異。又如東方「白鵝女型」與西方「白雪公主型」都是呈現受繼母迫害的小女孩，靠著超自然助力而得到幸福，不同的是白鵝女的善良對照白雪公主的嬌嫩，則又表示著東西民族不同的理想追求。東方的「蛇郎型」或「田螺姑娘型」與西方的「天鵝處女型」則都描寫仙女與凡人的結合，但由於東西民族不同文化的心理因素，東方則顯樸實含蓄，而西方則浪漫得多！在這些「面子不同裡子相同」的民間故事裡，只是王子變成英雄、公主變成富家女、牧師代替和尚、聖母瑪麗亞換成王母娘娘而已！

本節即以受助主角試煉之途來析論中西民間故事異同。

85《神話的智慧》(上)，頁 144。

【表 3-1 主角受助之因總表排名】

《中華民族故事大系：

漢族》《義大利童話》

試煉之途

次數排名次數排名

生死交關 18 2 52 2

協助尋覓愛情 11 4

55 1

追求夢想 15 3 15 4

協助主角生活而努力

19 1

17 3

一、拯救性命危機

在主角試煉之途中，研究者發現東西方流傳的民間故事，最常出現考驗主角的因素各異。在《中華民族故事大系：漢族》裡，主角受貴人協助在於「拯救性命」的和「為生活而努力」的篇數不相上下，皆占多數（見附錄一）。因為中國民間流傳的故事與道教相關而又注入了農民純樸意識和情感，且深受道家文化影響，而道家「貴生」，因為貴生，便珍惜生命，熱愛人間生活，並力圖窮盡自然奧秘，尋求各種神秘方術延長壽命，同侵害人類的自然暴力與社會邪惡奮勇抗爭，

以主宰自己的命運⁸⁶，所以故事中貴人拯救主角性命勢必為要因。

古羅馬諺語有云：「掌管命運的三個女神會引導有志者，隨波逐流的心則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⁸⁷。」所以人生原本就是一場冒險，生命一旦被肯定，那麼相對的

「死亡」便無法被否定！死亡的考驗，是民間故事主角們必熬的難關，同時這也考驗主角的勇氣及耐力，死亡雖然可怕，然而它卻是勾勒故事高潮起伏的要素之一。〈獅子草〉前半段故事描繪商人之子佩皮諾（主角），與木匠之女瑪麗亞奧爾索拉兩人間深刻動人的愛情故事，分隔兩地的相思折磨令木匠之女痛不欲生，直

86 《道教與中國民間文學》，頁 2。

87 《神話》，頁 27。

到主角回到故鄉她身邊後病情才好轉。兩人結婚了，從此過著幸福快樂的日子嗎？

不！瑪麗亞奧爾索拉竟病死，哀痛欲絕的主角到墳墓內妻子屍體旁禱告，扣人心弦情節也令讀者感嘆於他們的摯愛而為之動容，此時「奇蹟」出現！主角碰巧見到兩頭獅子互咬，一頭獅子咬死另一頭後，去庭院裡銜一簇青草，在死獅子的牙上擦一擦，死獅子竟復活了，這令主角燃起希望，如法炮製終於救活妻子的命。

阿哲爾說：「愛可以實現一切的奇蹟，當然也可以實現復活的奇蹟，愛是生命的飛躍，永恆的生命的前兆，魔法也抵不住愛的力量 ⁸⁸。」相似的「死後復活」

情節也經常出現在《義大利童話》中。〈三層艙的大船〉裡有可以使屍首再復活的

「復活水」；〈三條狗〉、〈七個頭的龍〉、〈皮皮娜蛇〉中塗抹傷口使死者復活的

「神奇藥膏」以及〈上尉與將軍〉、〈擠牛奶的皇后〉、〈穿七件衣服的美女〉、〈獅子草〉中的「復活草」，皆能使得劇情急轉直下，發揮最突兀的功效。

除了生命的再度燃起火花以外，「斷肢再生」也可以算是復活的一種樣貌。《義大利童話》中出現三次超人型貴人協助主角使其回復受損的肢體，受損的都是「雙手」，甚至〈火雞〉、〈烏利瓦〉呈現互文性高的協助方式，失去雙手的主角，在不小心讓兩個孩子落入水裡無法出手接住而萬般著急時，貴人適時出現並告訴她：

「把你的斷臂伸進水裡」。奇蹟就此發生，斷臂一伸便自動地再長出雙手，而且順利救回二個孩子！〈蛇國王〉中的女主角也是由斷臂伸到水中而再生，貴人拯救的方法完全相同，只是本篇主角尚未生子罷。可見得「死後復活」、「斷肢再生」

這種復活的情形，在基督教社會是可能的，更何況協助斷肢再生的貴人，還是基督教中的聖人。

然而在中國民間故事，由於長期浸染於道教思想下，而道教代表著中國人浪漫主義的精神，許多傳說故事中的得道者都能長生不死，然而研究者卻發現較少提及「死後復生」的故事，只有拯救危在旦夕的生命。但是也不乏令讀者秉息緊張的情節，眼看著白蛇娘娘為救夫君許仙的命去盜仙草，但是七天的期限已過了

88《兒童文學的思想與技巧》，頁 147。

六天。中國社會一般認為人死後七天靈魂才會出竅，但魂魄一失，命就再也無法挽救！最後一天的時間壓力和希望不禁令讀者也隨之捏把冷汗，終於在南極仙翁協助下拿到仙草救活奄奄一息的許仙，如果許仙死亡則仙草便派不上用場。也如同〈含淚靈芝〉中鹿大哥贈予主角的靈芝，同樣是救了病重老母親一命、〈寶船〉

裡的蛇用仙草塗抹主角的傷痕，遍佈全身的傷竟然痊癒，即使仙草、靈芝具有廣大神奇功效，也只能救「活人」卻不能起死回生！

可見得這死亡的考驗，在東西方流傳的民間故事不盡相同。佛教「輪迴」觀念影響下認為：假如人在某種情況下死去，會再回到這個世界來經歷更多經驗，

一直到能清除或從這些執著中解放出來為止；而基督教則強調靈魂的「淨化」，假如一個人死時不能脫離對塵世的眷戀，那麼靈魂便不能朝向快樂的世界，於是就必須經歷靈魂淨化，必須洗淨他的侷限，這個侷限即是所謂的「原罪」。

先民相信靈魂可以暫時離體而不會造成死亡，因為他們把生命理解為具體物質的東西，有具體的體積，能夠看得見摸得著，能夠藏在箱子或罐子裡，同時也容易受傷、斷裂或被粉碎 ⁸⁹。所以只要代表著靈魂的物體不受到傷害，這人就活得很好，〈卡耐羅拉〉和〈貝琳達與醜妖怪〉中，主角便將代表自己生命的靈魂寄託於物品上，囑咐外出遠門的親人或朋友，如果看到物品（如戒指、泉水）等變顏色，就表示自己生命遭逢危險。相同的，如果物體被毀壞，本人也就死亡，就如〈普萊澤莫利娜〉中的仙女，她們的靈魂皆附著在地下室深處的蠟燭上，蠟燭上的火熄滅時就表示仙女生命亦終止。

而不論在東方或西方，死後變靈魂，幻化為某種動物的情節在故事中屢見不鮮，因為民間相信人是有靈魂的，萬事萬物終歸一，所以人類、動物、植物，隨時都可以變成另外一個真實世界中存在的東西。當人死之後，肉體雖然消毀，靈魂卻會永存，但不會馬上離開，一旦靈魂離開肉體，便常化為此岸世界的另一物體，如鳥、樹等，再度返回留戀的世間，否則中國民間普遍相信人之將死，閻羅

89《金枝：巫術與宗教之研究》（下），頁 957。

王就會派鬼卒將快死的人之靈魂勾去，一旦這個人的靈魂進入所謂的陰曹地府，

他／她就真正「死亡」。例如中國的〈疤妹和靚妹〉、〈菜瓜蛇的故事〉、〈蛇郎〉或義大利的〈三只石榴的愛情〉，在主角被陷害而死後都變成鳥，藉此延續自己生命的氣息，唱著自己悲慘身世的歌，讓主人注意到「牠」其實是主角靈魂的化身。

在這些靈魂化身為其他動物的故事裡，常出現的共同情節是因別人（通常是姐妹）

的嫉妒主角擁有比自己更好的命運，於是陷害主角之後再假扮成她模樣，這種「取代別人」身分常出現在故事裡，就像我們一般童年時期玩的扮家家酒，只是大部分故事皆告訴我們：「偽裝」永遠也不會完整，並不會遮掩自己真正的身分，而且下場總是悽慘。

然而民間故事中為何人死後常化身為「鳥」？也許因為鳥跟靈魂有自然的共同點：因為他們都很輕盈，看似毫無重量，所以他／她確實還活著，只不過是以

「靈魂」的形式，這種「復活」對孩子而言深具吸引力，因為這代表沒有任何事物或任何人會永遠失去，就像《哈利波特》的魔法世界中，萬惡之首「佛地魔王」

也從未真正死亡或消失，這才能使讀者一直處於緊繃和想像的情緒中。

除了鳥之外，死者靈魂也會依附在樹身，因先民認為附在樹上便會使樹有生命，從而也將隨樹而生。所以即使到今日，義大利仍有許多人家習慣地在生下嬰兒同時種下一棵樹，小心愛護著它，希望所種的樹能陪同孩子一起成長，這便是受自古流傳的靈魂寄託於草木觀念影響。〈菜瓜蛇的故事〉中壞心的姐姐把妹妹推下河中淹死後，便喬裝成她的模樣要取代她位置，然而不甘冤死的妹妹靈魂附著於小鳥上，姐姐一驚憤而殺了鳥；為使生命延續，妹妹再將靈魂寄託於棗樹上，

在文檔中國立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論文 (頁 77-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