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利輕諾：必獲社會回報

相反地在彼此的情感關係中過分的重視利益，會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的誠信，

傷害人倫關係的平衡，必然會得到社會的回報。李漁了解現實當中人們對利益的 爭奪是一種常態，故事中對於利益爭奪的情節時常出現，如〈改八字苦盡甘來〉

中蔣成一聽說要羈捕的案犯林監生是汀州首富，只道先下手為強，立刻請了承行，

交了十兩銀子，寫了一半欠票，次日簽押後領了拘牌，尋了副手同去，從蔣成的 行為可得知，為了得到機會，他自願交出十兩銀子買下林監生的拘牌，因應犯人 身分的不同，背後賦予不同的價值利益，連刑廳也把狀子當作一所田莊，想要從 中撈些油水取得利益，積極追問蔣成捉拿案犯林監生，然而蔣成一直無法完成任 務，反被刑廳以「得錢賣放」之名痛打，打得臀肉腐爛，只好哀求改換差役，文 中說道：「一改值日皂隷，頭日改差，第二日林監生就到，承票的不費一厘本錢，

不受一些驚嚇，趁了大塊銀子。」⁵⁰雖道出蔣成命運的乖舛，與錢財無緣，從敘述 中也可得知蔣成的同僚在提捕的過程中，是可以獲取不少錢財的。甚至為了爭取

49［清］李漁著、杜濬批評、丁錫根校點：《無聲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年），頁 76、

77。

50［清］李漁著、杜濬批評、丁錫根校點：《無聲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年），頁 49。

101

自己得到錢財的機會，不惜成為流寇危亂社會，〈女陳平記生七出〉中就談到明末 流寇倡亂，搜刮百姓錢財，姦淫良家婦女的情節，文中賊頭與耿二娘交談時也自 言：「我也曉得這不是樁好事，只是如今世上銀子難得，我藉此擄些金銀，勾做本 錢，就要改邪歸正了。」⁵¹從賊頭的言談中可知現實生活越困難，越容易增加利益 爭奪的可能性，甚至不擇手段傷害他人以取得利益。是以在《無聲戲》中相對於 行善得到善報，相對的行惡李漁也同樣的用善惡有報的觀念予以陳述，在報應的 相對性上依照輕重劃分，一種是對等利益的損失，這是可見的，可形塑的，具社 會性的，第二種無形福分是不可計算的，不具相對性的，與信仰有相關性的，反 映出一般民眾對於善惡報應的普世價值。

一、相對利益的損失

人與人之間的利益爭奪是一種常態，因此成為李漁所關注的問題，唯有用善 惡有報才方能詮釋故事的發展，因此在故事當中自然不乏這樣的陳述，在報應的 相對性上，首先對於社會交際上，所遭遇到的互動關係當中就存在這樣的問題，

像是〈人宿妓窮鬼訴嫖冤〉中為人梳篦頭的王四，本想像《賣油郎獨占花魁》故 事一樣得到青睞，抱得美人歸，與老鴇商議以工代酬，分期付清雪娘從良的銀兩 一百二十兩，自此搬到老鴇家同住，每日清算飯錢，賺得五兩十兩，就交與老鴇 簽上經折，除了雪娘梳頭篦頭錢不算，每日更是服侍兩三個時辰，為了討好老鴇，

除了篦頭修養份內之事，不敢辭勞，就是日間煮飯，夜裡燒湯，烏龜忙不過來的 事務，也都肯越俎代庖。如此辛勞忙了四五年，交完老鴇所說的數目，卻換來老 鴇翻臉不認帳，雪娘更為老鴇作證，扮演被害者的腳色，唯一證明老鴇親筆收帳 的經折，也在翻雲覆雨之際被雪娘摸走，對峙公堂卻換來重打三十、枷號十日才 放人。

面對雪娘與老鴇合夥欺詐，王四沒有經由法律正規的程序進行訴訟，卻只是 請人寫張冤單，縫在背上終日背著在街上行走，或是立在雪娘門口，扯住客人跪

51［清］李漁著、杜濬批評、丁錫根校點：《無聲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年），頁 83。

102

在門前控訴，明顯沒有得到實質上的效果，只是宣洩內心的不滿與委屈，此處反 映了一般民眾面對生活中不公不義之事習慣的處理態度，南宋陸梭山先生《居家 正本制用篇》中談到：「居家之病有七，曰笑，曰遊，曰飲食，曰土木，曰爭訟，

曰玩好，曰惰慢，有一於此，皆能破家。」⁵²舉出一般人居家生活，常犯的七項毛 病，如堆起笑容巴結人家、貪玩好遊、享受珍饈美食，或是建豪宅、造庭園，或 是與人爭訟較勁，或是收藏古董藝品，或是終日懶惰散慢，無所事事。將爭訟列 為七項毛病之一，說明爭訟對民眾居家生活的影響，不可小覷，而袁君載先生的

《袁氏世範》中亦曾提及爭訟的弊害，說道：

居鄉不得已而後與人爭，又大不得已而後與人訟，彼稍服其不然則已之，

不必費用財物，交結胥吏，求以快意，窮治其讎。至於爭訟財產，本無理 而強求得理，官吏貪繆，或可如志，寧不有愧於神明！讎者不伏，更相訴 訟，所費財物，十數倍於其所直，況遇賢明有司，安得以無理為有理耶？

大抵人之所訟，互有短長，各言其長而掩其短，有司不明，則牽連不決。

或決而不盡其情，胥吏得以受贓而弄法，蔽者之所以破家也。⁵³

除非逼不得已才與人爭論，而爭論到無法解決才打官司訴訟，如果對方認了錯，

就不必耗費財物去勾結官吏，懲治對方，只為求得自己一時的快意滿足。和人打 官司爭奪財產，本來就是沒理而奪理。若是對方不服判決執意上訴，這樣所耗費 的錢財，往往比原先所要爭奪的東西還要貴上十幾倍。一般來說，打官司的人都 各有長短，往往會就自身的長處而遮掩起短處，而官吏不能明察，就會牽連猶豫，

無法判決。或者是不按實情判決，官吏貪贓枉法，頭腦糊塗的人就是因此而破失 家產。文中訓誡人們打官司要三思而行、適可而止，切莫得理不饒人，最後自己

52［清］陳弘謀編輯：《訓俗遺規》卷三（台北：華藏淨宗學會，2005 年），頁 20。

53［清］陳弘謀編輯：《訓俗遺規》卷三（台北：華藏淨宗學會，2005 年），頁 55、56。

103

會反受其害，袁君載先生會將這樣勸人莫爭訟的言論寫入作為世範，可知這種思 維已普為當時人們共同承許接受，而且一直延續影響後世，明代王士晉在《宗規》

中更有「爭訟當止」一則：

蓋訟事有害無利，要盤纏、要奔走，若造機關，又壞心術，且無論官府廉 明何如，到城市，便被歇家撮弄，到衙門，便受胥皂呵叱，伺候幾朝夕，

方得見官，理直猶可，理曲到底吃虧，受笞杖，受罪罰。甚至破家、忘身、

辱親，冤冤相報，害及子孫。⁵⁴

文中反映訴訟背後真實的樣態，細數了訟案有害無利的多種理由，訴訟種種的害 處，談到訟事需要耗費大量的金錢及精力，訴訟行為或過程更會使人變得狡詐，

破壞內在美好的道德品行，訴訟耗時長久，需要仰人鼻息，看人臉色，還會受到 衙役訟師的嘲笑呵責，再說訴訟的原由難保妥當周全，必然會帶來許多的麻煩與 危害，況且要親身跪質於公堂與人爭辯，不僅會讓人喪失顏面，更讓整個家族都 蒙羞受辱，甚至導致家庭關係破裂，忘記自己身分，侮辱親長，親人間彼此結下 冤仇，禍害延及子孫。由此可知，爭訟對於自身、對於家庭及社會都有負面的影 響，清朝陳弘謀先生才會將上述言論皆收入《訓俗儀規》之中，作為世俗共同的 訓誡儀規，因此訴訟在一般民眾間是一件極為不光彩的事，除非萬不得已不會輕 易提出訴訟，是以王四雖有滿腹冤情，卻不利用法律途徑討回公道，反映出當時 民眾對於訴訟的普遍心理。

在故事中王四因為不敵雪娘與老鴇的聯合欺騙，成為利益爭奪的失敗者，落 得人財兩失的結果，王四的遭遇反映出社會真實的樣態，現實生活中存在許多冤 情無法宣訴的王四，而李漁在情節中加入報應的元素，讓故事更加符合善惡有報 的原則，王四將冤情訴諸於一位解糧的運官，得到運官的幫助下，運官設計讓雪

54［清］陳弘謀編輯：《訓俗遺規》卷三（台北：華藏淨宗學會，2005 年），頁 113。

104

娘勸老鴇拿出一百二十兩的銀子還與王四，還當面吩咐老鴇道：

這項銀子不是我有心詐你的，要替你償還一主冤債，省得你到來世變驢變 馬還人。你們做娼婦的，哪一日不騙人，哪一刻不騙人？若都教你償還，

你也沒有許多銀子。只是那富家子弟，你騙他些也罷了，為什麼把做手藝 的窮人當做浪子一般耍騙？他伏事你五、六年，不得一毫賞賜，反把他銀 子賴了，又騙官府枷責他，你於心何忍？他活在寓中，病在牀上，尚且憤 恨不過，那魂魄現做人身，到你家纏擾；何況明日死了，不來報冤？我若 明明勸你還他，就殺你剮你，你也決不肯取出。故此生這個法子，追出那 主不義之財。如今原主現在我船上，我替你當面交還，省得你心上不甘，

怪我冤民作賤。⁵⁵

從運官言談中，可見參雜了善惡報應的思想，運官說這麼做是為了老鴇償冤債，

省得她到來世還要變驢、變馬還人，顯示作者涵存的因果報應的思維，若是騙人 財物，來世要變為牲畜償還，更何況是窮苦人家的錢財更是騙不得，罪業更重。

像是〈失千金福因禍至〉中李漁也說到：「萬一尊容欠好，需要千方百計弄出些陰 騭文來，富貴自然不求而至。」⁵⁶可知李漁也肯定善有善報的道理，做好事，面相 會跟著改變，自然帶來好運。

這種道德思維也反映出作者深受當時社會流行的「功過格」所影響，《功過格》

是提供了一種將善惡行為量化，折算為功過之數量的修養方法，它的立足點所在 的基礎是功利權宜傳統社會習俗等一類的原則，以維繫一般民眾的道德信仰，故 其道德規範並非重視主體的自律精神，而是落實在日常生活中，有效地維繫人際

是提供了一種將善惡行為量化，折算為功過之數量的修養方法，它的立足點所在 的基礎是功利權宜傳統社會習俗等一類的原則，以維繫一般民眾的道德信仰，故 其道德規範並非重視主體的自律精神，而是落實在日常生活中，有效地維繫人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