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經典」一詞,筆者將試著從中國和西方的觀點來討論。
李威熊在《中國經學發展史論》談到,以古老中國的角度而言,對我們來說 常用的名詞並非「經典」而是「經書」一詞。通常經書裡面蘊含著祖先的經驗和 智慧,也是修身治國、經世濟民的常理、常道,及中華文化的精髓,可以把它看 成是生命教育。因此,我們可以透過經書認識中國傳統的固有文化;而對經書作 系統研究則是經學的範疇。(頁 1)
對於經的本義,李威熊整理如下,《說文解字》第十三篇:「經,織從絲也。」
所以「經」本來就是指織布時直的線而言。《大戴禮記》〈易本命〉篇說:「東西 為緯,南北為經。」以後引伸有徑、道、由、常、法、理等意思。段玉裁,《說 文解字》注:「織之從絲謂之經,必先有經而後有緯,是故三綱、五常、六藝謂 之天地之常經。」
他接著又提到,從周公制禮作樂,到孔子訂出「六經」——詩、書、禮、易、
樂、春秋,對於經典的概念,時至今日,一般仍較傾向於經書。而相對於西方,
稱呼 The Bible 為《聖經》,為何要以「經」稱呼,王靜芝在《經學通論》中表示,
經是一種書的通稱,這一種書大抵是記載某一家主要的學說,如墨家稱墨子書為
《墨經》,道家稱老子書為《道德經》、莊子書為《南華經》,甚至以後佛教徒稱 佛教的書為《佛經》,基督徒稱有關耶穌的書為《聖經》,也屬同樣的道理。(頁 2)
約翰․吉約里(John Guillory)在〈經典〉(Canon)一文,開宗明義即寫到,
經典一詞最早源自希臘文 kanon,指用於度量的一根蘆葦或棍子,後來延伸為尺 度。西元一世紀基督教出現後,經典逐漸成為宗教術語,到了西元四世紀,它開 始代表合法的經書、律法和典籍,特別和《聖經》新、舊約以及教會規章制度有 關。(頁 233)
而經典一詞雖然源自於宗教用詞,時至今日,假如我們仍執著於基督教認定 的《聖經》入典卷書及其相關宗教內容,那麼難以產生多元的對話。但是,隨著 高等教育與文藝批評制度的產生,卻與經典產生了密不可分的關係。經典不再只 限定於宗教的範疇,它進入了文學、音樂、舞蹈、表演藝術、視覺藝術等範疇,
舉凡所有的重要專業著作,都以此稱之。然而在講求多元文化的思潮下,經典一 詞在西方文學研究中引起爭議,相對地,也帶來深度的討論。
閱讀西方經典文學時,宗教精神幾乎深藏在多數的文學作品之中。一般大專 院校外文系的課程安排上,把「聖經文學」納入課程,原因在於,若無法熟讀該 文本,則難以一窺西方文學的堂奧。中國的經書是做人處世的法則,而西方的經 典是信仰的依歸。從宗教到西方文學,宗教的教義不再以生硬的手法傳播,藉由 敘事,巧妙融入文學,像是喬萬尼‧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
的《十日談》(Decameron)或但丁‧亞利基利(Dante Alighieri,1265~1321)的《神 曲》(La Divina Commedia)。
季廣茂在〈經典的由來與命運〉一文中,提出與漢語中的「經典」語意相當 的英文單詞有三個:classics、sutra 和 canon。筆者將其說明整理如下:
1.classics 指具有典範性、權威性的著作,故一般譯為經典。它僅包含價 值之維,而且包含時間之維——有時包含著「古典」的意味,指古希臘和 古羅馬的文學作品。
2.sutra 專指宗教文本,如印度教中公元前 500 年至公元前 200 年之間結 集而成的箴言性教義集,再如佛教中的經文(尤指傳統上認為是釋迦牟 尼用以講道的文本)。
3.canon 也與宗教有關,但與之相關的卻是基督教。它的本意是真經、真 本(被官方視為《聖經》篇目的文本,後來引申為教規(由教會確定的 法律或法典)),再引申為典範、法規、準繩、標準。
可見,經典分兩種,一種屬於「神聖經典」,是 Bible 或 Holy Bible 之類 的東西,強調其神聖性;一種是「世俗經典」,是 Classics 之類的事物,
強調其久遠性。(頁 120)
上述的三個英文單詞,前者屬於一般性的經典,而後兩者則偏向宗教經典,sutra 不僅意指佛經,也可稱為婆羅門教《吠陀》經中的箴言集,而 canon 則視為基督 教的真本。筆者在本文中所要討論的乃屬前者(classics),一般我們稱之為文學 經典,如同艾略特(T.S.Eliot)所言:「經典作品只是在事後從歷史的視角才被看 做是經典作品的。」(頁 114)而王璦玲在《經典轉化與明清敘事文學》則進一 步詮釋:
所謂文學的經典,必須是指那些被「延續性文化思維」所認定為不朽的作 品,在它的形成過程中,必須經受某種價值的檢驗。……也就是說,一部 作品如果具有任何可以說明為「經典」之意義,則它不僅祇是體現文學文 本作為歷史事件對當下生存主體於美學維度上所產生的重大影響,它還須 是體現了某種與人性相關的價值。也就是說,作為不朽的文學文本,既具 有具體的歷史語境中之特殊性、表現性,亦對歷史的限制性,產生跨越性 的超越,使不同時代的不同閱讀,皆環繞於某種價值意義而旋轉。(頁 1)
筆者認為「延續性文化思維」是文學經典得以存在與延續的重要精神所 在,讀者在閱讀經典過程中,不僅是欣賞文學之美,更重要在於透過文本進行文 化傳承。
此外,張錯在《西洋文學術語手冊》中,對於 Canon 一詞以「正典」稱呼,
說明如下:
原指被教會認定為正宗典範的宗教經文(scriptures),而非那些出處可疑、
未經正式承認的外典(apocrypha)。本來 canon 為動詞「封聖」之意,即 教會策封死者為聖人。以文學名家而言,canon 泛指構成一個作家創作光 譜的重要著作系列,譬如「莎士比亞正典」(the Shakespeare Canon),即 指莎翁所寫的 37 部戲劇。以一國的文學而言,「國家正典」(national canon)
是經由專家學者等權威人士認可,或歷經時間考驗仍留存下來,足以代表 國族精神及文化傳統的典籍或作品,與文化母體源流有緊密的關係。(頁 46)
接著他又更進一步的說明,「文學經典著作或所謂『名著』(Great Books),
以及恆常被選入文學集(anthology)中的作品,或被學府選定為必讀的文學著作,
都可視為正典。」(頁 46)有別於前面專家學者稱呼 Canon 為「經典」,張錯採
「正典」一詞,但無論是以經典或是正典稱呼,所談論的內容相同。5綜合上述,
筆者認為無論是原本早已存在的宗教經典、文學經典或所謂的名著中,經典代表 一種認可的標章,一種經由某個具有權威的評鑑機制所認同的結果。
但是,經典作品隨著時間推進,往往評價不一,典範移轉的現象亦是自然可 期。但是,究竟需費時多久才可通過考驗,被標示為「經典」?約翰遜博士
(Dr.Samuel Johnson,1709—1784)提出:「一部作品或一個作家,能否真正成為 經典需要經歷起碼一個世紀的時間考驗。」6
5 本論文對於 canon 一詞,中譯為經典或正典,兩者均採用,但若引述其它參考書籍,則以該書 籍原稱呼撰寫。
6劉意青:〈經典〉,《西方文論關鍵詞》,頁 282。原載於 Donald Greene, ed., Samuel Johnson, (Oxfor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419-420.
二、經典的源流
(一)中國經書的演變
關於中國經書的演變,筆者以李威熊的《中國經學發展史論》為依據,整理 如下:中國的經書在漢代只有詩、書、易、禮、春秋五經,加上亡佚的樂經,則 稱之為六經。之後以傳以記為經,才有所謂的七經、八經……十三經、十四經等。
而釋經的書起初稱為傳,如易傳、春秋三傳等。所以,一般我們常聽到,無論是 五經、六經到十四經等,都是意指經書。
經書成為專門的學術,應當從西漢開始。秦始皇曾經下令禁止天下私藏圖 書,進一步的又採取焚書坑儒。直到漢惠帝四年,開始廢除挾書禁律。漢文帝、
景帝曾立經學博士,於是群經便成為專門之學。西漢經學,講求師法,重微言大 義。武帝以後,立經學十四博士,都是今文學,一般稱為「官學」,當時古文經 只流傳於民間,稱為「私學」。東漢古文學大興,說經偏重於章句訓詁,到了鄭 玄注經多達百餘萬言,又兼容今古文之說,成為一家之言,於是把中國經學帶到 了另一境界。魏晉六朝,時局混亂,形成南北相互對峙的局面,南方以王弼、王 肅為主,北方以鄭玄為尊。隋唐以後,注疏之學大為盛行,孔穎達修五經正義,
定經義於一尊,以便於科舉有所遵循,於是經學又南北合而為一。
從宋朝初期一直到明朝末年,學術界因為受到釋、道的衝擊,引起了相當大 的變化,經學的研究方向,也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一般學者,特別重視生活的 體驗,喜歡談心性,後人一般稱之為「宋學」、「心學」或「理學」。但物極必反,
王陽明的心學對於宋學雖然有振衰之功,但到了後期,弊端叢生,漸漸流於空疏 浮泛。於是到了清朝,學者治經,講求崇本務實,實事求是,號稱「徵實之學」
或「樸學」。乾嘉時,風氣尤盛,當時又分為二派,一是以惠棟為主的「吳學」,
一是以戴震為主的「皖學」,總稱為「漢學」,與當時所謂的宋學一派,壁壘分明。
(頁 2-4)但錢穆認為,順治、康熙、雍正三代,那時候的人不分漢學、宋學的,
並且比較看重宋學,不過也兼採漢學。而乾隆之後,一般學者看重漢學,看不起 宋學,與朝廷上的制度命令不同。(頁 570)爾後,中國進行全面西化政策,中 國的經學便日漸衰竭,經學的權威最終還是遭到否定。
(二)西方經典的宗教意義
對西方而言,經典最早既是由宗教開始,那麼就必須由經典的宗教意義先做 探討。劉意青在《西方文論關鍵詞》一書中,將其分成三個部分說明:
1.經典代表選取經書文本和作者的原則:決定《聖經》入典內容的權威,
大都是從基督教宗旨來考慮文本價值,以便嚴格區別什麼是正統教義,什 麼是異端邪說。為此他們很少考慮文本流行程度和文字質量等因素。
2.經典還指教會的文件、律法和教令:教皇保羅三世 1534 年登基後多次
2.經典還指教會的文件、律法和教令:教皇保羅三世 1534 年登基後多次